清风峡的雾散得格外慢。
黄昏时分,谷底涌起一团浓稠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腐烂,翻上来的气息带着铁锈和泥腥。
叶寒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已经在青石后伏了三个时辰,肩上的旧伤被潮气浸得隐隐发疼,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谷口那片松林。
松涛声起,有人来了。
三条黑影贴着山壁掠入峡谷,身法诡谲,脚下无声,落脚处青苔未碎——那是轻功练到骨子里的狠角色,每一个关节都像被毒蛇操纵,走得又快又稳。
“叶寒,你跑不掉了。”为首那人停下脚步,面巾下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板,“交出逍遥秘卷,阁主留你一具全尸。”
叶寒没有动。
他认得这个声音。赵寒,幽冥阁护法,五年前在淮北道上杀了他师父的那把刀上的血,就是这个人亲手擦干净的。
逍遥秘卷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三十二张兽皮,记载着失传百年的逍遥游心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天下武功无不可破。师父说这卷东西是江湖祸根,让他毁了,可叶寒还没来得及翻到最后一页,幽冥阁的杀手就到了。
谷中忽然起风。
赵寒猛地偏头,一道银光擦着他的耳垂飞过,钉入身后松树,入木三寸。那是一枚青玉飞蝗,边缘磨得比刀锋还薄,此刻正嗡嗡震颤着,震落一串松针。
“谁!”赵寒身后的两名黑衣人同时拔刀,刀光清冷如秋水,是幽冥阁定制的寒铁直刀,削铁如泥。
松针落尽。
谷口那块大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光初上,照出那人的轮廓——宽袍大袖,腰悬竹笛,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他从石上跃下,落地无声,衣袂带起的风让谷底的雾气都朝两边分了一分。
“叶兄,你这藏匿之术也太差了。”那人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朝叶寒藏身的青石看了一眼,“三个时辰不挪窝,换了我,怕是早就被人包了饺子。”
叶寒从青石后站起身来。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他认得那根竹笛,八年前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有个少年曾在松风观住过三个月,临走时师父把那根竹笛送给了他,说“此子根骨奇佳,日后必成大器”。
那个少年叫楚风。
八年后,楚风真的长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竹子。
“楚风,这不关你的事。”叶寒沉声道,“你走。”
楚风歪了歪头,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怎么不关?你师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八年前幽冥阁屠了我满门,是你师父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的。他老人家走了,这仇,我得替他报一半。”
赵寒冷哼一声,眼底杀意弥漫:“多一个送死的,省得我跑两趟。”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两名黑衣人同时动了。
刀光如匹练,一左一右,封死了楚风所有退路。这是幽冥阁的“双鬼拍门”,二人出手默契无间,一个攻上路,一个斩下盘,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像是鬼哭。
楚风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双刀劈下的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从两把刀的缝隙间穿了过去。那动作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连叶寒这等目力都只捕捉到衣袂翻飞的一瞬。
逍遥游的身法。
叶寒瞳孔微缩。师父当年果然把这套心法也传给了他。
黑衣人一刀劈空,重心微滞。就在这一刹那,楚风出手了。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出了鞘,剑光如丝,无声无息地绕过黑衣人的刀锋,点在对方手腕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寒铁直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噗”地一声钉入地面。
第二剑更快,几乎在同一瞬间划破了另一名黑衣人的衣领,差一寸就是喉结。
两招,两个幽冥阁精锐,一伤一退。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楚风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一字一顿道:“逍遥剑法,你是松风观余孽?”
楚风收剑入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寻常物什。他转过头,笑容还在脸上,可笑意已经沉到了眼底最深处:“余孽?你说反了。松风观的人还没死绝,该称余孽的,是你们幽冥阁。”
赵寒不再说话。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把乌黑的短刃。那刀身细长,刃口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常年浸泡在血水里,连铁质都浸透了杀意。
幽冥阁的禁忌之器,血炼刃。
“楚风,小心那刀。”叶寒握紧了剑,朝前迈了一步。
楚风却伸手拦住了他。
“让我来。”楚风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那一瞬的死寂,“八年前,杀我满门的刀,就是这把。那上面的血槽里,还刻着我楚家的族徽。”
风停了。
峡谷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赵寒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残忍的快意:“看来今天不能留全尸了。”
他暴起!
血炼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锋上似乎有血雾弥漫,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血煞功”催动到极致时的异象,刀未至,腥风已到。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和速度,快得像是凭空出现。
楚风侧身,剑出鞘。
逍遥剑法第二式,“御风行”。
他的剑不挡不架,而是贴着血炼刃的刀身滑入,剑脊与刀锋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在夜色中迸溅,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赵寒满脸狰狞,楚风双目如冰。
剑气与刀气在寸许之间碰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谷中松树簌簌作响,松针如雨般坠落。
叶寒看出了一丝端倪。
楚风的内功修为不如赵寒。赵寒的血煞功至少已臻大成之境,内息浑厚,每一刀都带着碾压般的力量。而楚风的逍遥内力虽精纯,却只堪堪达到精通之境,差了整整一个层次。
他硬接了三刀,虎口已经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可他的剑没有慢。
非但没有慢,反而越来越快。
每一剑都不与血炼刃正面交锋,剑锋总是在最危险的瞬间滑开,引偏刀势,借力打力。赵寒的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了棉花上,十成力被卸去七成,剩下的三成打在楚风身上,不足以造成致命伤。
叶寒忽然明白了。
逍遥游心法的精髓,从来不是以力抗力,而是以弱胜强。
师父说过,天下武功,刚猛者易折,柔弱者难摧。逍遥游练到极处,敌人的力量越大,反噬越狠。那是借天地之势,化万物之力为己用——不是不争,是不争一时之力,而争万古之长。
赵寒显然也意识到了。他额头青筋暴起,攻势越发凌厉,每一刀都灌注了十成内力,想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
可越是发力,楚风就越是轻松。
他的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刀光剑影中飘忽不定。血炼刃劈在他身侧半尺,他的衣袍被刀气撕开一道口子,可皮肉却毫发无伤。赵寒的一刀横扫,他仰面倒下,背脊几乎贴地,刀刃从他鼻尖上方掠过,斩落几根碎发。
这一式身法诡谲得让人头皮发麻。
“逍遥步,履霜行。”叶寒喃喃道。
师父把这套步法练了四十年才臻化境,楚风才练了八年,已经登堂入室。
赵寒越打越焦躁。血煞功运转到极致,他的双眼开始泛红,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以他大成之境的内力,催动血炼刃本就勉强,再这般不计损耗地出手,经脉迟早承受不住。
果然,第十七刀劈出的瞬间,赵寒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是内力即将枯竭的征兆。
楚风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放过这个破绽。逍遥剑法第九式,“沧海笑”,剑势陡然由柔转刚,剑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越过血炼刃的刀网,直取赵寒胸口。
这一剑极快,快到赵寒只来得及侧身躲避,剑锋便已划过他的肩头。
血光迸溅。
赵寒惨叫一声,血炼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峡谷深处的阴影里。他的右臂被剑气震断了经脉,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脚下的青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楚风收剑,剑尖离赵寒的咽喉不过三寸。
“八年了。”楚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寒和叶寒能听见,“这一剑,是我爹的。下一剑,是我娘的。第三剑,是我五岁的妹妹。”
赵寒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喉结在剑尖下微微滚动。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刚张开,就被楚风剑尖一压,生生逼了回去。
“不用求饶。”楚风的剑没有动,可他的眼神已经动了,那一瞬间,叶寒从他眼底看到了八年前那个被埋在废墟下的少年,“我不是来听你求饶的。”
剑锋往前递了半寸,血珠从赵寒的咽喉渗出来。
“等等。”叶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楚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叶寒走到他身侧,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道道旧伤的疤痕。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展开来,三十二张,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逍遥秘卷。
“师父让我毁了它。”叶寒说,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可我没舍得。不是贪图上面的武功,而是这卷东西里记载的东西,不该被埋进土里。”
他蹲下身,把秘卷放在赵寒面前。
赵寒的瞳孔急剧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可被楚风的剑逼得动弹不得。
“你拿不走。”叶寒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数了三年,逍遥秘卷三十二篇,每一篇我都烂熟于心。就算你拿走原卷,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转过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楚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剑下的赵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叶兄,你就这么走了?”
“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叶寒没有停步,声音从雾气里飘回来,“师父的墓被人刨了,我得去看看是谁这么缺德。”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
他低头看着赵寒,摇了摇头:“你看,叶兄这个人吧,就是太实在了。被人追杀了三个月,还有心思惦记师父的坟。”
剑光一闪。
赵寒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缓缓渗出,像是戴上了一串红玛瑙的项链。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楚风收剑入鞘,吹了一声竹笛。
笛声清越,穿过峡谷的雾气,传得很远很远。
——
三天后。
叶寒站在松风观旧址前,看着被挖开的师父坟墓,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墓碑还在,上面刻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可“恩师松风真人”几个字依稀可辨。坟前的土是新翻的,棺材盖被掀开扔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连衣冠都没有留下。
楚风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坟穴,啧啧两声:“幽冥阁办事也忒不讲究了,挖坟掘墓,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叶寒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棺材内壁。木板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临时划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可内容却让叶寒的心猛地一沉:
“欲见遗骸,持逍遥秘卷来白帝城。三月为期,过期焚尸。”
楚风的脸色也变了。
白帝城,那是幽冥阁总坛。
“这是陷阱。”楚风一字一顿道,“幽冥阁想要逍遥秘卷,又抓不到你,就使了这招。”
叶寒把棺材盖合上,站起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去?”
“师父的尸骨在那里。”叶寒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旧伤的疤痕像是蜿蜒的山脉,“别说白帝城,就算他幽冥阁开在地府,我也得去。”
楚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不要命的孩子。
“好。”楚风拍了拍叶寒的肩膀,“这次我陪你。八年前你师父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八年后我陪你去白帝城,把师父请回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身后是残破的松风观,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夜风起,松涛如怒。
叶寒拔剑出鞘,剑光在月色中划过一道银弧,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走吧。”他说。
楚风吹了一声竹笛,笛声清越,在夜色中飞扬。
他知道,白帝城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更知道,有些事,明知道是死,也非做不可。
这不是江湖规矩,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峡谷里又起了雾,浓浓的,像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怨气。两个人影在雾气中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那笛声还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像是某个远去的人,还在回头。
白帝城,三月之期。
谁胜谁负,江湖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