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江如铁。
一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头立着一人,白衣如雪,腰间悬剑。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清俊,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郁。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却不曾动过分毫。
船尾的老艄公缩在蓑衣里,不时偷眼打量这个古怪的客人。
从青州上船至今,这位公子爷只说了一句话——“到清风渡。”
三日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立在船头,望着江水出神。
老艄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
“公子,再过一个时辰,便到清风渡了。”老艄公忍不住开口。
那人终于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船板上,银子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笺。
老艄公一愣:“公子这是——”
话未说完,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老艄公低头一看,船头的江水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
不再是青碧的江水,而是暗沉的红。
血。
从上游漂下来的血。
老艄公脸色煞白,正要喊叫,却见那白衣公子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足尖点在江面一截浮木上,再一纵,人已跃上了岸边的礁石。
“公子!你还没到地头——”老艄公的声音被江风吹散。
礁石上,那人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笺,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纸笺上有三个字,墨迹已旧,却依然清晰——
林墨。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名字。
纸笺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时师父浑身是血,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报仇。”
然后便再没有然后了。
林墨将纸笺重新收入袖中,抬步往上游走去。
江岸上,芦苇丛生,夜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咽之声。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盏,而是一片。
几十支火把将江岸照得如同白昼,火光照出岸边停靠的三艘大船,船头各插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血色的“冥”字。
幽冥阁。
林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三艘大船。
火把下,数十名黑衣劲装的大汉齐刷刷望向他。有人拔刀,有人冷笑,却没有一个人先动手。
因为船头站着一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颀长,一袭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面如冠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泽,却像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看透了世事的老狐狸。
幽冥阁左使,萧肃。
“林少侠。”萧肃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年了,你终于来了。”
林墨站定,与萧肃隔着三丈的距离。
“师父他老人家,是你杀的吗?”
萧肃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歉意。只是一种很平静、很坦然的笑,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师父的《淬骨诀》,是幽冥阁三十二卷禁术之一。他当年盗走禁术,叛出幽冥阁,此罪当诛。”萧肃顿了顿,“我只是奉命行事。”
林墨的手按上了剑柄。
“禁术?”他的声音很轻,“我师父一生行医济世,用《淬骨诀》救治了上千条人命。那些被他治好的人,难道也是禁术?”
萧肃摇头。
“那些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淬骨诀》的原本,现在在哪里?”
林墨心头一凛。
他原以为师父的死只是门派恩怨,此刻听萧肃提起“原本”二字,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我师父只传了我功法,没有给我什么原本。”林墨道。
萧肃的笑容终于收了。
“林少侠,你是个聪明人。”他的语气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应该知道,我既然在这里等你,就不打算空手而回。”
话音刚落,岸边的芦苇丛中忽然暴起数道人影,刀光如匹练,自四面八方向林墨斩来。
这显然是早已布下的埋伏。
林墨没有拔剑。
他的身形在刀光中左突右闪,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堪堪避开锋芒。但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芦苇荡中,有人发出一声冷哼。
那是女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碧色的身影从芦苇深处掠出,一掌拍向林墨的后心。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突然,林墨避无可避。
他只能硬接。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
林墨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道碧色的身影却纹丝未动,稳稳落在他面前。
是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一袭碧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软鞭。她的脸很美,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柔意,冷得像冰。
“你就是林墨?”她问。
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她。
“你是?”
“幽冥阁右使,苏婉。”女子冷冷道,“你师父的《淬骨诀》,只有原本上才有禁术的反噬解法。你练了三年,内腑早已受损,方才我那一掌不过用了三成力,你的经脉已经开始反噬。”
林墨瞳孔微缩。
她说得没错。他的右臂此刻正隐隐发麻,那不是外力所致,而是内力逆行。
“交出来。”苏婉伸出手,“我可以给你解药。”
“我没有什么原本。”林墨说。
苏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只好先拿下你,慢慢问了。”
她拔出腰间的银色软鞭,手腕一抖,软鞭如灵蛇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奔林墨的咽喉。
林墨终于拔剑。
剑光如霜,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剑是三尺青锋,薄如蝉翼,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断念。
师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银鞭与青锋相撞,火星四溅。
苏婉的鞭法诡谲多变,每一招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林墨的剑法却沉稳凝重,以守为主,不轻易进击。
两人交手十余招,苏婉忽然收了软鞭,退开两步。
“你果然练的是《淬骨诀》。”她看着林墨手中的剑,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套剑法,是《淬骨诀》配套的守势。你若没有原本,不可能学到这套剑法。”
林墨沉默。
他当然没有原本。师父临终前将那套剑法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传给了他,一共三十六式,他练了三年,也只练到第十八式。
“我没见过原本。”林墨说,“我师父传我的是口诀,不是秘籍。”
苏婉回头看向萧肃。
萧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林少侠,”萧肃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当年你师父从幽冥阁盗走的,不仅仅是《淬骨诀》的功法,还有一卷《玄天玉册》?”
林墨心头一震。
《玄天玉册》这四个字,他曾经听师父提过一次。那时师父已病入膏肓,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玉册……不可……现世……”
当时他以为师父是在说胡话,此刻才明白,那不是胡话,而是临终的嘱托。
“我不知道什么《玄天玉册》。”林墨说。
萧肃和苏婉对视一眼。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只能跟我们走一趟了。”
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软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鞭都带着凌厉的内力。林墨挡了三招,第四招没挡住,软鞭缠上了他的剑身,猛地一绞。
“断念”脱手飞出,落入了江水中。
林墨的空门大开,萧肃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掌印在他的胸口。
林墨飞出去三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带走。”萧肃淡淡道。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墨。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越,如高山流水,在夜空中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萧肃眉头微皱,望向江面。
江面上,一艘小舟正逆流而上,舟上立着一人,手持竹笛,白衣胜雪。
舟行极快,转眼间已到了岸边。
那人收起竹笛,跃上岸来。
是一个女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灵之气。她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
中立势力中最神秘的一支,以医道传世,不问江湖是非。
“你是墨家的人?”萧肃问。
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少女。
“墨家遗脉,苏晴。”她自报家门,“奉家主之命,前来取人。”
萧肃冷笑。
“墨家不是向来不问江湖事吗?怎么今日破例了?”
苏晴蹲下身,翻开林墨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他的脉。
“他的《淬骨诀》反噬已经开始扩散,最多再撑十天。若无人施救,十天后经脉寸断,神仙难救。”她站起身,看向萧肃,“家主说了,这人若死了,幽冥阁日后想从墨家求一颗药,都不必开口了。”
萧肃的脸色变了。
墨家的丹药,是江湖中最珍贵的资源。幽冥阁虽然势大,但得罪了墨家,无异于自断一臂。
“你家主想要什么?”萧肃问。
“什么都不想要。”苏晴说,“家主只是觉得,这人不该死。”
萧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卖墨家一个面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开林墨。
苏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苏晴将林墨扶上小舟,竹篙一点,小舟驶入了江心的夜色中。
萧肃望着远去的舟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左使,就这么放他走了?”苏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放他走,他才会去找《玄天玉册》。”萧肃淡淡道,“林墨身上有他师父留下的线索。我们逼得越紧,他藏得越深。不如给他一条路,让他自己去找。”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肃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船舱。
苏婉站在原地,望着江面上消失的舟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也转身离去。
江岸上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火把,和江风中散不去的血腥味。
墨谷坐落在苍梧山深处,四面环峰,终年云雾缭绕。
谷中遍植药草,四季花开不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几间竹楼依山而建,飞瀑流泉穿谷而过,宛如世外桃源。
苏晴将林墨安置在一间竹楼里,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才将他的反噬压制下来。
第四日清晨,林墨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竹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恍惚。
“你醒了?”
苏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
林墨撑起身子,感觉胸口不再像之前那般闷痛,但四肢依然酸软无力。
“这里是墨谷?”他问。
“是。”苏晴在桌边坐下,“你已经昏了三天。萧肃那一掌震断了你三根经脉,加上《淬骨诀》的反噬,能撑到现在,算是命大。”
林墨沉默片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让人皱眉,但他面不改色。
“为什么救我?”
苏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
林墨一愣。
苏晴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柔软。
“十年前,我爹中了碧磷毒,天下无人能解。是你师父用《淬骨诀》中的针法,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顿了顿,“我爹如今是墨家家主。他吩咐我,无论如何,要保你周全。”
林墨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碗,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师父提过这件事。事实上,师父从来不会提起自己救过谁。
师父就是这样的人。救人时倾尽全力,事后从不居功。
“《玄天玉册》是什么?”林墨忽然问。
苏晴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真不知道?”
“我只听师父提过一次,他让我不要让它现世。”
苏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谷中盛开的药花。
“《玄天玉册》是三百年前墨家先祖所著的一部医典,记载了天下所有奇毒的解法和所有禁术的反噬解法。”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这部医典,后来被幽冥阁夺走了。墨家历代家主都想将它寻回,却始终无果。”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幽冥阁在找《玄天玉册》,但他们自己不是有原本吗?”
“幽冥阁有的,只是残卷。”苏晴转过身,“当年先祖在撰写《玄天玉册》时,分了上中下三卷。幽冥阁当年夺走的,只是中卷和下卷。上卷——也就是总纲和心法——被先祖藏在了别处。”
她看着林墨的眼睛。
“而你师父,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知道上卷下落的人。”
林墨心头剧震。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师父盗走的不是《淬骨诀》,而是《玄天玉册》上卷的线索。幽冥阁要的不是《淬骨诀》,而是这卷医典。
“我师父把线索传给了我?”
苏晴点点头。
“你师父临终前给你的那张纸笺,我见过。那上面不是字,是用隐形药水写的线索。”她顿了顿,“只是你还没找到解开它的方法。”
林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纸面上只有“林墨”两个字,他看了三年,从未发现过任何异样。
“要怎样才能看到上面的字?”
苏晴走回来,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滴药液在纸笺上。
药液渗入纸面,那些原本空白的部分,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
“苍梧之巅,天池之畔,剑碑之下,玉册在此。”
林墨的手微微颤抖。
苍梧之巅。天池。
他记得那个地方。
那是他和师父初识的地方。
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流浪街头的孤儿,在苍梧山中被野狗追赶,险些坠崖。是师父路过,一掌击退野狗,将他带回了人世间。
那时天池的水很蓝,风很轻,师父蹲下身,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笑着说:“跟我走吧,我教你武功。”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我师父……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林墨的声音有些哑。
苏晴沉默了很久。
“因为墨家有一条祖训——《玄天玉册》不可现世,是因为它记载的解法,需要以命换命。”她看着林墨,“你师父不想让你背负这个代价。”
林墨攥紧了那张纸笺。
“什么代价?”
“不知道。”苏晴摇头,“上卷失传了三百年,连我爹也不知道具体的解法。”
林墨将纸笺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苏晴问。
“苍梧之巅。”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现在的伤势,起码要休养半个月才能运功。苍梧之巅在千里之外,你去不了。”
林墨转过身,目光坚定。
“我等不了半个月。”
苏晴叹了口气。
“我陪你走一趟。”
“不必。”林墨说,“这是我师父的事,与你无关。”
“我爹说了,要保你周全。”苏晴笑了笑,那笑容比谷中的药花还要好看,“我若让你一个人走了,回去会被我爹打断腿的。”
林墨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那样的人。”
“多谢。”他说。
苏晴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行囊。
“别谢太早。路上你若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从墨谷到苍梧山,要经过落雁坡。
落雁坡是方圆百里最凶险的地段,地势险峻,林木茂密,常有山匪出没。林墨和苏晴两人一路兼程,走了三日,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抵达了落雁坡。
夕阳西下,落雁坡的山道上洒满了金色的余晖。
苏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的山林。
“这里不对劲。”她忽然停下脚步,“太安静了。”
林墨也察觉到了。
山道上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附近有埋伏。
“出来吧。”林墨朗声道。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林中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女的却是个身形瘦削的老妪,满头白发,拄着一根蛇头拐杖,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林墨和苏晴身上来回打量。
“幽冥阁办事,闲人退避。”老妪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的软鞭。
“两位是幽冥阁的人?”林墨问。
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老身苗婆,幽冥阁长老。”她指了指身旁那魁梧大汉,“这是铁塔,也是长老。奉左使之命,在此等候林少侠多时了。”
林墨心中一沉。
萧肃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
“两位想怎样?”苏晴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苗婆看着苏晴腰间那块白玉令牌,嘿嘿一笑。
“墨家的人,老身不想得罪。但你若执意要插手,老身也只能得罪了。”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软鞭。
林墨的手也按上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柄新铸的剑,是苏晴在墨谷时让人赶制的,剑身上依然刻着“断念”二字。
苗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两个年轻人,本不该死的。”
她的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一股碧绿色的烟雾从杖头喷出,迅速弥漫开来。
“屏息!”苏晴大喝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将烟雾吹散了一部分。
但那烟雾扩散得太快,不到几个呼吸,整条山道已经被绿色的毒雾笼罩。
林墨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拔出剑,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苏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脸色发青,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这毒……不是普通的毒……”她艰难地开口。
苗婆的笑声从毒雾中传来,阴森而得意。
“当然不是普通的毒。这是碧磷毒,天下剧毒,无药可解。”
苏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碧磷毒。十年前,她爹中的就是这种毒。
但那种毒的配方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你怎么会有碧磷毒?”苏晴咬牙问道。
苗婆的笑声忽然停了。
“因为十年前下毒的人,就是老身。”
苏晴如遭雷击。
“你……你说什么?”
“十年前,墨家家主中的碧磷毒,是老身亲手下的。”苗婆的声音变得冰冷,“老身本想着,碧磷毒天下无解,墨家家主必死无疑。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姓林的,用《淬骨诀》中的针法,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苏晴浑身颤抖。
她一直以为,十年前的事是一场意外。此刻才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墨家不该挡幽冥阁的路。”苗婆淡淡道,“林家的人,更不该。”
林墨听到“林家的人”四个字,心中猛地一震。
“什么林家的人?”他问道。
苗婆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不知道?”她问。
林墨摇头。
苗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也对,你师父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瞒。当年的事,他瞒了你十年,恐怕到死都没告诉你——你的父母,是幽冥阁杀的。”
林墨浑身一震。
“我的父母?”
“你姓林,你爹叫林远山,你娘叫沈碧君。二十五年前,他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侣,武功盖世,义薄云天。”苗婆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他们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救了不该救的人,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幽冥阁出手灭门,满门上下三十七口,只有你和你师父活了下来。”
林墨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记得师父说过,他是孤儿,父母早亡,所以被师父收养。但他从未想过,父母的死,竟与幽冥阁有关。
“藏了什么东西?”林墨的声音沙哑。
苗婆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玄天玉册》上卷。”
林墨如遭雷击。
一切都连上了。
师父不是叛出幽冥阁,而是从幽冥阁手中救出了林家遗孤,带走了《玄天玉册》上卷的线索。幽冥阁追杀他十年,不是为了《淬骨诀》,而是为了堵住这个口子。
“所以,你们杀了我师父。”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苗婆叹了口气。
“老身只是奉命行事。左使说,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林墨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拔出了剑。
剑光如雪,照亮了昏暗的山道。
苗婆的脸色变了。
“你中了碧磷毒,怎么还能运功?”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内力在经脉中疯狂涌动,每过一处,都像是被刀割一般。碧磷毒在他的血液中蔓延,但他的《淬骨诀》也在以命相搏——将毒素逼到身体的某个角落,以换取片刻的行动能力。
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毒素反噬,神仙难救。
“苏晴,拿着解药,先走。”林墨将腰间的令牌丢给苏晴。
苏晴接过令牌,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呢?”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走吧。”
他转过身,面对那数十名黑衣人,剑尖指向苗婆。
“来。”
苗婆的脸色铁青。
“找死。”
她一挥蛇头拐杖,碧绿色的毒雾再次涌出。铁塔挥动开山大斧,朝林墨当头劈下。
林墨没有后退。
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与斧刃相撞,火星四溅。
铁塔的力气极大,林墨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咬着牙,不退分毫。
第二斧。
第三斧。
第四斧。
林墨挡了四斧,已经退了三步。
苗婆的毒雾不断涌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他的剑依然稳稳地握在手中。
第五斧。
这一次,林墨没有硬挡。
他的身形忽然从斧刃下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铁塔的身侧。
剑锋从铁塔的肋下刺入,自胸口穿出。
铁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尖。
“你……”
话未说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苗婆脸色大变。
“一起上!”
数十名黑衣人齐声怒吼,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全部注入剑中。
断念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剑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而是守护。”
他出剑。
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剑每刺出一剑,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但他的血也在流。
碧磷毒侵蚀着他的经脉,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出剑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十七个。
第十八个。
第十九个。
当第二十个黑衣人倒下时,林墨的剑终于停了。
他的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衣,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苗婆还活着。
她站在最后面,手中的蛇头拐杖微微颤抖。
“林家的人,果然都该死。”她咬牙道,拐杖一扬,碧绿色的毒雾再次涌出。
林墨已经没有力气闪避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远处射来,穿透毒雾,正中苗婆的胸口。
苗婆惨叫一声,蛇头拐杖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银光没入她的胸口,是一支银色的袖箭。
苏晴从山道那头飞奔而来,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你……你怎么没走?”林墨瞪大眼睛。
苏晴瞪了他一眼。
“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不负责收尸。所以你最好别死。”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林墨嘴里,一粒自己吞下。
“这是墨家的解毒丹,能不能解碧磷毒,我也不知道。但总比等死强。”
林墨吞下药丸,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体内的灼烧感渐渐褪去。
“你爹的毒,当年是怎么解的?”林墨问。
苏晴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用《淬骨诀》中的针法,将毒逼到了一个地方——然后用内功将它封住。这样毒不会扩散,但那个地方……”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脏附近,从此不能运功。一运功,毒就会反噬。”
林墨的脸色变了。
“你刚才……运功了?”
苏晴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墨心中一沉。
“你疯了?”
苏晴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笑了。
“你为我挡了那么多刀,我为你运一次功,又怎样?”
林墨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山道上,月光如水,照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苏晴靠在林墨肩上,闭上了眼睛。
“走吧,”她轻声说,“去苍梧之巅。”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背起她,一步步往山道尽头走去。
身后,落雁坡的山风呜咽,像是在为今夜的一切做最后的送别。
苍梧之巅,天池之畔。
林墨跪在剑碑前,将师父留下的那张纸笺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也映照着苏晴苍白的侧脸。
纸笺燃尽的那一刻,剑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碑面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滚出一只玉匣。
林墨打开玉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帛书,上书四个大字——
玄天玉册。
他的手在颤抖。
玉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墨儿,若你看到此信,为师已经不在人世了。玉册上卷所载,是以命换命之法。你若要救碧磷毒之人,需以自己的内力为引,将毒渡入己身。为师一生救人无数,唯独救不了自己。望你此生,莫要步为师后尘。”
林墨攥紧了纸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转头看向苏晴,苏晴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在对他笑。
“解药?”她问。
林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有。”他说,“只是需要时间。”
苏晴笑了笑。
“我等得起。”
苍梧之巅,天池的水很蓝,风很轻。
林墨盘膝坐下,将玉册摊开在膝前,闭上双眼。
内力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连接着他的过去与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一个人,在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