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舅走的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不大，但黏糊糊的，就跟心里头那份化不开的难受一样。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小雪啊，你舅……没了。”我举着电话，半天没吭声，脑子里全是他去年夏天帮我家修空调，满头大汗还冲我挤眼的模样。咋个说没就没了呢？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木的，上课走神，吃饭没味，晚上瞪着天花板，总觉得舅舅那爽朗的笑声还在屋梁上绕着。
周末回家，躲进书房想找本旧漫画，却从书堆最底下扯出一本泛黄的书——《梦里花落知多少》。这书名儿，啧，真够绕口的，梦里头的花，落了能有几朵，谁数得清呢？我随手一翻，才知道是三毛在丈夫荷西去世后写的，满纸都是她“慌慌张张的痛”和“无边无际的想”-2-8。我本来想合上，但里头有一句话钉住了我的眼：“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2-5 我的手就停在那里了。原来，那些看起来浪漫得不得了的话，背后是这么沉这么真的疼。
我抱着膝盖，在冰凉的地板上把那本书看完了。三毛写她怎么处理荷西的身后事，怎么一次次去坟场，对着冰冷的墓碑说话，直到带来的花都枯了-7。写她父母默默地从远方赶来，语言不通，却笨拙地、偷偷地想去墓园看荷西，结果还把花放错了别人的坟头-7。那种亲人之间，痛到深处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笨笨地守着的状态，让我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这哪是书啊，这分明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家这段时间的死寂，和我心里那个不敢碰的大窟窿。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在说什么。它说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爱情悼亡，它说的是所有人在面对生命中最坚硬、最突然的失去时，那种共通的荒凉与无助。书里的三毛，和我一样，觉得“走了的，是我们”的一部分-8。但奇怪的是，读着她的痛，我自己的痛，好像从一团毫无形状的迷雾，慢慢凝结成了一颗可以捧着看的、湿漉漉的石头。我知道它在哪儿了。
后来，我又读到三毛决定卖掉她和荷西在加纳利群岛精心布置的家。那个有落地窗看海，院子里种满花草的房子-7。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舍不得，可她偏不。她几乎是“挑剔”地选择买家，最后低价卖给了一对和她有缘的、相爱的新婚夫妇-7。她在书里写：“梦里花落知多少……梦里的花儿只开了那么一次就永远的凋零了。”-7 但她的做法，却不是守着枯枝等。她把满屋的书籍、唱片、家具，都送给了岛上的朋友，然后自己转身离开-6-7。这一刻，《梦里花落知多少》给了我第二个冲击。它告诉我，珍重过往，不等于要被过去埋葬。最深的纪念，有时是敢于亲手整理废墟，把那些承载着爱和记忆的物件，交给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凋零是事实，但生命还有其他的土壤。
我开始试着学她。我翻出舅舅的老照片，不再一碰就哭。我拉着我妈，一遍遍听她讲舅舅小时候的糗事，讲他怎么帮家里扛事儿。我们笑着哭，哭着笑。我甚至用舅舅的名字，悄悄给一个助学基金捐了点钱。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直到现在，我才咂摸出《梦里花落知多少》最深的那层意思。它通篇写的都是“落花”，是消逝。但读完全书，留在心里的，反而是一股“好好活下去”的劲儿。三毛在巨恸之后，依然会去荒山徒步，会帮助路上生病的朋友，会遇到让她恍神的大胡子陌生人-7。她没有停止对世界的兴趣和善意。这本书，最终是一本关于“如何在失去中辨认出爱，并带着这爱的印记继续前行”的生命笔记。它让我看清，舅舅给我的爱，不是随着他一起被埋掉了，而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性格里那点乐天和倔强，待人接物那点实在和热忱，都有他的影子。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本书。它不再让我悲伤，反而像一位沉默而智慧的老友。它让我懂得，生命里有些花，注定只能开一季，惊艳了时光，然后落进泥土。我们数不清梦里到底落了多少，也无需去数。重要的是，我们记得它们盛开的样子，并且因为见过那样的美好，在自己接下来的路上，更认真地去开自己的花。这就是《梦里花落知多少》悄悄递给我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