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梨第一次见到边寂,是在她家那间能望见半个城市灯火的玻璃书房里。她当时正为着母亲非要她补习的事儿闹脾气,一本《雅思高频词汇》摔在地上,好巧不巧就滑到了刚进门的边寂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瘦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和这间充斥着金钱味道的房间格格不入。可他那双眼,清冽得像山涧里没被晒过的水,就那么平静地看过来,一点波澜都没有。“舒小姐,我是边寂,你的新辅导。”声音也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舒梨那时候心里头就“噌”地冒出一股邪火,搞乜嘢啊,一个穷家教,凭乜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再上的样子?她可是舒家的小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1

偏吻荆棘当爱在坠落时分绽放

于是,一场她单方面宣战的“拉神下凡”计划就开始了。她故意在他讲题时哼歌,把咖啡“不小心”洒在他唯一的、看起来就不贵的衬衫袖口上,用最娇纵的语气问些不着四六的问题。可边寂呢,就像一块真正的寒冰,或者一座沉默的山。他会平静地擦掉污渍,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线讲完当天的课程,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连多余的一瞥都欠奉。他的这种冷漠,反而像一根软刺,扎进了舒梨从未被忤逆过的骄傲里。她开始失眠,脑海里翻来覆去不是那些函数公式,而是他那双眼睛。她觉着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中意”他了,但这种“中意”里,掺杂了太多不服气和不甘心:她偏要看看,这座冰山融化起来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在自己乱糟糟的书堆里翻到过一本朋友丢下的书,名字起得挺拗口,叫《偏吻荆棘》-1。她随手翻了翻简介,讲的好像也是个娇纵女孩和冷清男人的故事。她当时嗤笑一声就丢开了,心里想,写书的人懂什么,现实里的“荆棘”又冷又硬,哪里是轻轻一个“偏吻”就能对付的?她舒梨要的,是让他彻底坠落,为她沉沦-1。她用了些小心思,制造了些只有两人知道的、介于暧昧与挑衅之间的瞬间。终于,在某一个她假装害怕雷雨的夜晚,她抓住了边寂微微停顿的手腕。那一刻,她在他永远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裂痕,一丝名为“欲望”的动摇。她以为自己胜利了。

偏吻荆棘当爱在坠落时分绽放

可命运这玩意,最钟意同人开玩笑。没等到她把边寂完全拉下她营造的“神坛”,舒家这座真金山先塌了。母亲生意失败,破产清算的消息像一场真正的暴风雨,把她拥有的一切洗劫一空-1。她从云端跌落泥泞,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昔日的朋友作鸟兽散,那些恭维和宠爱原来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了影。她在各种廉价出租屋和面试之间辗转,尝尽了人情冷暖。那段日子灰暗得没有边际,她几乎要把那个叫边寂的男人忘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忘了。落魄时遇到心爱的人,书里怎么说来着?哦,大抵是一场灾难-1。她连灾难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她先一步,失去了“爱”的资本。

再次遇到边寂,是在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商务酒会上。 她作为最底层的活动公司跟场人员,抱着厚重的物料清单低头疾走,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慌忙抬头说“唔好意思”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是边寂。几年光阴,把他身上那股青涩的贫寒气打磨得干干净净,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眉眼依旧是冷的,但那种冷里沉淀了权力和财富带来的沉静,更具压迫感-1。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工装制服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尖发颤。舒梨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来报复了。是啊,当年她那么折辱他,像个顽童一样试图拨弄他的自尊,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成了匍匐在地的那个,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她碾进更深的尘埃里。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逃。

可是,边寂没有露出任何她预想中的讥诮或冰冷。他只是很轻地蹙了下眉,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侧身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点点头离开了。边寂转回头,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文件而发白的手指上,忽然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却奇异地抹去了那份冰冷的棱角:“下雨了,楼下不好打车。”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接上后半句,“我的司机可以送你一程。”

舒梨愣住了,浑身的刺竖了一半,却不知道往哪里扎。这算乜?胜利者的怜悯?她张了张嘴,想硬气地拒绝,可窗外瓢泼的雨声和早已透支的体力让她那句“不用”显得无比虚弱。边寂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已经转身,朝着专用电梯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放缓了些,像一个沉默的等待。鬼使神差地,舒梨跟了上去。电梯平稳下降,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舒梨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我以前……看过一本叫《偏吻荆棘》的书-1。”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题找得真系有够烂。

边寂却接了话,他的侧脸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他说,“后来,我也看了。”舒梨猛地看向他。边寂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那本书告诉我,有些看起来满是尖刺的东西,可能内里比谁都柔软。只是需要……一点不一样的靠近方式。” 他这话么子意思?是在说书,还是在说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她?舒梨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狂乱地鼓噪起来。当年她只想征服,只想看他坠落,却从未想过,他那份沉默的坚守,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而她那场自以为是的“战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对手,也误会了“战场”?

车子在雨夜里滑行,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变得模糊。舒梨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忽然想起《偏吻荆棘》故事最后的结局,好像并非一方彻底征服另一方,而是在那些小小的、带着痛的触碰里,彼此都露出了最真实的软肋,然后学会了拥抱-1。她偷偷从睫毛缝隙里看向身边的边寂,他正闭目养神,冷寂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这个男人,在她最骄纵时沉默承受,又在她最狼狈时悄然伸出援手。他到底图个乜嘢呢?难道真像书里那个编辑说的,爱情这回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先动心的、爱得深的那个,注定要多吃些苦头?-1

车子停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舒梨低声道谢,去拉车门。“舒梨。”边寂忽然叫住她。她回头。他从车窗里看着她,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下,划过他深邃的眉眼。“那份工作,”他指的是她今天跟场的临时工,“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推荐你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不是施舍,”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提前堵住了她的拒绝,“是认为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 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素色名片。

舒梨接过那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片,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曾经以为的“坠落”,也许并非将他拉入泥潭,而是他甘愿为她,坠入一场名为“舒梨”的纷繁人间-1。而她自己,在经历了真正的坠落之后,才终于能看清,当年那场莽撞的“偏吻荆棘”,吻到的或许不只是对方的尖刺,还有自己那颗同样害怕受伤、故而先声夺人的、胆怯的心。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她握紧名片,转身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第一次觉得,前方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点,春暖花开的新生可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