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弃女:丞相赖上》

大胤朝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土腥气。

青黛瓦当上的雨水连成线,砸在定远侯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上,水花四溅。沈知微站在雨里,没有撑伞。三年前,她穿着嫁衣从这扇门走出去,坐上前往丞相府的花轿;三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身上却穿着粗布麻衣,发间只插着一根磨光了皮的木簪。

门房半阖着眼,像看路边的野狗一样看着她,连通报的功夫都懒得费:“哪来的村妇?这可是定远侯府!走走走!”

沈知微没有走。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却倔强的下颌线滑落。她看着门匾上“定远侯”三个鎏金大字,那是她父亲和兄长用命换来的荣耀,如今却挂在她杀父仇人的门楣上。

“去告诉你家侯爷,”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透过密集的雨声,清晰地扎进门房的耳朵里,“故人之女,沈知微,来讨一笔三年前的旧账。”

半个时辰后,沈知微站在了侯府正厅。

厅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迦南香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沈崇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传闻中“懦弱无用”的侄女。

“微丫头,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沈崇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虚假的慈爱,“听闻你在丞相府别院过得清苦,裴照那小子心狠,让你守了三年活寡。你早该回来说明身份,叔父怎能不为你做主?”

沈知微垂着眼眸,像是在审视这间她曾经生活过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全换了,原本挂着她母亲手绘的《平沙落雁图》的地方,如今挂着一幅俗气的金玉满堂。她扯了扯嘴角:“叔父做主?当初父亲兄长战死榆关,母亲撞柱殉节,叔父可曾为我做过主?”

沈崇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眼神瞬间阴鸷:“微丫头,话不可乱说。你父兄轻敌冒进,致使全军覆没,我替你爹保住这侯府爵位,可是受了多少文官的弹劾!你不懂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倒打一耙?”

“轻敌冒进?”沈知微猛地抬眼,那双总是温顺低垂的眸子里,此刻迸射出刀锋般的冷光,“军中粮草拖延半月未至,替换的劣质铁器一折即断,这便是叔父口中的轻敌冒进?”

厅内气压骤降。沈崇猛地站起身,拂袖怒喝:“放肆!你一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弃妇,跑回侯府来发疯?来人!大小姐舟车劳顿,精神恍惚,带下去‘休息’!”

几个壮硕的婆子立刻从屏风后涌出,面露凶光。

沈知微没有退缩,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像极了当年在榆关城墙上誓死不退的定远侯。她知道,今天若不把这天捅破,她走不出这个正厅,更拿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侯门弃女:丞相赖上》

“叔父何必动怒。”沈知微忽地笑了,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张,那是她这三年在丞相府别院,借着种菜养鸡的掩护,从厨娘的马夫的闲谈中,一点一滴抄录下来的暗账,“我今日来,不是来讨要遮风挡雨的屋檐,是来给叔父送一份大礼。”

她将纸张随手扔在半空,纸页如雪片般散落。

“建元十二年,北地粮草拨银三十万两,实发八万;建元十三年,替换边军兵器,贪墨铁矿差价十二万两……”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正厅内炸响,“叔父,您是用我父兄的血,还有那数万边军将士的命,填满了您在京都置办那八座宅院的口袋啊!”

《侯门弃女:丞相赖上》

沈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沈知微,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来人!给我把这妖女拿下!杀了!”

婆子们扑了上来,死死按住沈知微的肩膀。沈知微被压得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依然在笑,笑得猖狂而悲凉。

“杀我?”沈知微仰起头,看着暴怒的沈崇,“叔父,您以为我这三年在别院是吃素的?这账本,我抄了三份。一份给了外祖家江南商帮,一份进了御史台的密匣,还有一份……叔父猜猜,现在在谁手里?”

沈崇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厅外。

雨幕中,一柄油纸伞缓缓撑开,伞下之人一袭玄色锦袍,腰系白玉带,眉眼冷峻如霜雪覆山。丞相府嫡长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裴照。

他迈过门槛,玄色靴底踩在散落的账页上,毫无留恋。裴照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沈知微,径直走到沈崇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沈侯爷,这账本,本相收了。”

沈崇浑身发抖:“裴照!你……你们夫妻俩这是设局坑我!”

裴照神色淡漠,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沈侯爷此言差矣。本相与尊府这桩婚事,本就是建元十年的圣旨。三年前新婚夜,本相让尊府千金去别院守孝,为的是全了定远侯府的颜面。怎料尊府竟连自家侄女都要灭口?”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三年了,他只当那别院里住着个木讷怯懦的摆设,此刻却见她发丝凌乱,嘴角带血,眼中却燃着燎原之火。

沈知微对上他的视线,没有惊喜,没有求救,只是平静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婆子们被裴照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丞相大人。”沈知微微微屈膝,行的不是夫妻之礼,而是平民见官的礼节,“民妇状告定远侯沈崇,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此状,民妇已递入大理寺。”

裴照眸光微凝。民妇。她自称民妇,而非妾身。

“好一个民妇。”裴照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沈知微,你胆子不小。”

沈知微直视他,眼神清明:“与其做无根浮萍等死,不如做把刀,就算折断,也要溅人一身血。”

沈崇咬碎了牙根:“裴照!你莫要得意!你身为丞相,包庇罪臣之女,这账本若是曝光,你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沈侯爷说得对。”沈知微突然开口,打断了沈崇的叫嚣。她看向裴照,眼底划过一丝算计,“所以,这账本不能由我交,也不能由丞相交。得让沈侯爷自己,把这笔账填上。”

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裴照:“这是盐引的底单。外祖家愿意出五十万两盐税,填补北地军饷的窟窿。条件是——沈侯爷,必须亲手在认罪书上签字,交出兵部虚衔,由我堂弟承袭定远侯府的伯爵之位,我监国辅政。”

《侯门弃女:丞相赖上》

沈崇仰天大笑:“沈知微!你做梦!我定远侯府百年基业,岂能交给你一个外嫁女监国!”

“叔父不肯?”沈知微叹息了一声,语气里竟透着一丝真切的遗憾,“那民妇只好将这账本交给出价最高的人了。听闻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殿下,最近都在找能扳倒军功新贵的由头呢。”

“你敢!”沈崇双目赤红。

“我有何不敢?”沈知微反问,“我已经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

厅内陷入死寂。窗外雷声轰鸣。

良久,裴照将那张盐引底单捏在指尖,轻轻一弹。他看着沈知微,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被他冷落了三年的妻子。他以为她只会种菜养鸡,却不知她早已在泥土里埋下了火种。

“五十万两盐税,换一个定远侯府的实权。”裴照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本相觉得,这笔买卖,沈侯爷不做也得做。因为比起被皇权清算,沈家保留血脉,已是本相能给的最大仁慈。”

沈崇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苍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弃妇。

雨渐渐停了。

沈知微走出侯府大门时,天际破开了一线天光。她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胸腔里那团淤积了三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裴照撑着伞,走到她身边。伞面微倾,遮住了她头顶的残雨。

“别院三年,你藏得够深。”裴照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如果今日我不到,你当如何?”

沈知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滴水不漏的冷静。

“丞相大人若不到,那今天死在侯府的人,就只会是我。”沈知微平静地说,“但我算准了您会来。因为北地边患又起,朝廷缺军饷,更缺一个能填补亏空的替罪羊。我的账本,是您整饬军务最好的刀。”

裴照深深地看着她。三年前那个在喜堂上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獠牙毕露的狼。

“回府吧。”裴照收回视线,语气微沉,“你仍是丞相府的夫人。”

沈知微却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油纸伞的遮蔽范围。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丞相大人。”她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民妇如今是商帮之主,定远侯府的女君。丞相府的大门,民妇就不进了。日后朝堂相见,还请丞相大人……公事公办。”

说罢,她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了阳光里。那背影瘦削,却挺拔如松,像极了沙场上永不折断的枪。

裴照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指尖的冷意一点点漫上心头,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那座他以为荒芜的别院,原来早已长出了足以掀翻天地的荆棘。

他看着她走远,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属于他和她的牌局,才刚刚拉开帷幕。而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赌徒。

天边,一只孤雁穿云而过,雁声嘹唳,划破了京都的长空。沈知微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十五岁那个在别院里绝望哭泣的自己,终于死在了今天。从今往后,她不求庇护,不问归途,只做执刀人。

“裴照,”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柄生锈的剑,“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