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纸上的裂缝**
深秋的雨打在北京西郊一座老旧家属楼的窗玻璃上,啪啪作响。
林麦穗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用双氧水顺着地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抠。花岗岩地面上,一根头发丝的余威都没有,能映出人的倒影来。她跪了三个小时,膝盖早就麻木了,但她不敢停——因为这是陈家女主人陈太太的要求,每天主卧的卫生必须在晚饭前做完,她检查的标准是戴着白手套摸地缝。
前世的林麦穗觉得这是刁难。
今生的林麦穗知道,这是这个世界第一次教她做人。
她低下头,继续抠地缝的时候,脑海里翻涌着过去三十五年的记忆,准确地说,是上辈子三十五年的记忆。煤气中毒前的那几秒,她听到客厅里陈璐跟陈太太打电话的声音:“妈你放心,保姆屋里那罐煤气我动过了,窗户封死了,她醒不过来的。她那个存折找到了,上面三万多块钱呢,正好我闺蜜那个项目缺启动资金——”
然后是天花板,然后是黑暗,然后是醒来。
再然后,是十八岁的林麦穗跪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的双氧水瓶子上印着的生产日期——1998年10月15日,昨天刚买的。
十年。
她重生回了十年前。
陈璐还没有杀她,她还来得及。
“麦穗!”
客厅里传来陈太太的声音,带着那种客气又居高临下的调子,像使唤一条听话的狗。“地擦完了没有?陈先生快下班了,去把汤热上,昨天炖的排骨还有点,你重新回一下锅。”
林麦穗应了一声,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弯了好几秒才直。
十月的北京,这个老小区的暖气还没来,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碎花棉布衫,是婶子两年前用一条旧床单改的。陈太太说城里讲究卫生,不让她穿得太破败,“省得影响我们家的体面”——于是她又加了一条塑料围裙。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余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摊开的一份《北京晚报》。
头版新闻: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
1998年7月3日,房改靴子落地。
这条消息前世她在陈家的旧报纸上看过,当时根本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跟自己这个农村来的保姆八竿子打不着。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从一个雇主家的饭桌上听说,1998年北京的房价才两三千一平,后来涨到了六万多。
涨了二十倍。
而她上辈子,直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辈子,她记住了。
“汤热好了。”
林麦穗把排骨汤放到灶上,转身去冰箱里拿冻豆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张A4纸——是陈太太给她的“工作时间安排”,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精确到每十五分钟。
做饭、洗衣、拖地、买菜、接送陈璐的女儿小雨上学、辅导小雨写作业(必须全科及格,否则扣工资)、周末大扫除、每月擦一次所有窗户玻璃、每季度洗一次抽油烟机。
一周休息半天,周日上午。
月工资:三百二十元。
1998年,北京保姆的普遍月薪也就是这个数了,甚至很多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头几个月根本拿不到完整的工资,管吃管住就是最大的恩惠。陈太太这个价,搁在同行里不算最刻薄的。
但前世的林麦穗不知道,她兢兢业业干了三个月后,陈太太才会告诉她,三百二十元要扣掉一百五十元的“伙食费”,再扣掉五十元的“住宿水电费”——因为保姆房也是要开销的——到手一百二十元。
而陈璐哪怕只是给女儿买一条裙子,也是三百。
林麦穗把冻豆腐放进锅里,盖好锅盖,在灶台前站定。窗外又飘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对面老旧家属楼的红色砖墙上。这片小区住的大部分是县城体制内的双职工,九十年代初分的福利房,不算大,但在县城也算是体面。
九八年北京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八千五百多块钱一年,折合一个月七百块钱左右。陈先生是县招商办的副主任,职位不高不低,灰色收入不算少;陈太太是县医院的护士长,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两千出头,在县城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体面人家。
所以雇得起保姆。
而对林麦穗来说,这份“体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一月休两天,月薪一百二。
一百二十块钱,在1998年的北京,够买什么?
够在自由市场买三斤猪肉,够在早市买一整捆大白菜,够在报刊亭买十二份《北京晚报》。一年下来,攒够一千四百四十块钱,不吃不喝,刚好够买半平方米的房子——按当时北京的均价。
也就是说,陈太太每个月给她发的这束灯光下的微光,在1998年的北京,连半块立锥之地都买不到。
林麦穗在心里飞速地算完了这笔账,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着急。
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她闻着这个味道,胃里微微一缩——她和雇主家的伙食是分开的,陈太太给她准备的是头一天晚上吃剩的饭菜,每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今天早上剩下的是一碗稀粥和半块腐乳,她吃的时候觉得淡,自己加了一点盐,陈太太瞥了一眼说:“腐乳够咸了,别放盐了,省着点。”
林麦穗当时笑着说好。
她记得前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
现在,她只不过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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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四十分。
陈先生回来了,公文包里鼓鼓囊囊的,应该又是哪个来县里考察投资的客商送的烟酒。前世的林麦穗在陈家干了三年,对陈家的门道摸得门儿清——陈先生的灰色收入不占少数,但全都被陈太太捏得死死的。陈太太在这个家的地位,表面上是个贤内助,实际上掌握着所有的财政大权。
所以前世的陈璐才能那么顺利地找到她的存折、开口就是三万多块钱的“项目启动资金”。
那三万块钱,是林麦穗前世在陈家三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今世,她攥住口袋里的布头,那里面藏着陈太太今天早上刚发的一百二十块钱工资,薄薄的十张十块、四张五块,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棉布包着,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哪怕是睡觉都不取出来。
穷到骨子里的人,钱在身上就是在心里。
“麦穗,把陈先生的包拿去放好。”陈太太在客厅里吩咐。
林麦穗走到玄关,接过陈先生的公文包,弯了弯腰:“陈先生回来了。”
陈先生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向沙发。他个子不高,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喉结处,看起来体面又严肃。在县招商办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本事早就锤炼得炉火纯青,但在家里,话不多,也没什么表情。
林麦穗抱着公文包走向书房,路过了陈璐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陈璐今年二十六,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三天前刚结完婚,和丈夫周伟住在陈家隔壁的房间里。结完婚还没搬走,陈太太的意思是让女儿在家里再住一段时间,“等新房收拾妥当了再走”。陈璐没有反对,因为她在这套两居室的房子里住了二十六年,从小到大,她的东西占据了家里两个房间中的一间,而她的书房在客厅的角落里,课本和教案堆得像小山。
林麦穗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陈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红皮笔记本,在写着什么。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翻起桌上的一摞教案。
林麦穗突然站住了。
那个红皮笔记本。
前世的记忆中,那个笔记本是陈璐用来记教师笔记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不对。林麦穗闭上眼睛,前世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1998年底,陈璐开始炒股票了,本金据说是陈先生给的十万块钱嫁妆。而她炒股的依据,全部来自这个红皮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县招商办宴请客商时聊到的各种“内部消息”,什么政策导向、什么企业重组、什么板块利好,全都有。
前世林麦穗对这个笔记本毫无兴趣。
这辈子,她的目光在那个红皮笔记本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书房。
放好包,回到厨房,排骨汤已经热好了。
她把汤盛到碗里端上餐桌的时候,陈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穿着藏蓝色的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但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鹅蛋脸,丹凤眼,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但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陈璐看着林麦穗把汤碗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汤今天做的淡了,明天多放点盐。”
林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好的,陈老师。”
陈璐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跟昨天的眼神不一样。
前世林麦穗没有在意,但今生她知道,陈璐开始注意她了——因为陈璐发现了什么。
陈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道并没有很淡,甚至比平时还咸了一点。她只是在试探,试探林麦穗会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反驳她。林麦穗没有,所以陈璐觉得满意。前世林麦穗在这种试探中被她一步步驯化成了一条听话的狗,直到后来她才明白,陈璐对她的警惕不是因为汤咸不咸,而是因为她年轻、未婚、有几分姿色,而陈先生对她的态度总有一种微妙的“温和”。
前世林麦穗根本看不懂这种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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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林麦穗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全部工作。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到保姆房——其实就是在厨房里面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四平方米左右,只够放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板凳,窗户对着天井,终年不见太阳。整个房间潮湿、阴冷,地面上铺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旧报纸,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发黑的砖头。行军床上的褥子是两床旧军被叠在一起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林麦穗关上门,坐到床上,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借着厨房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仔细数了一遍。
十张十块,四张五块。
一百二十块钱。
她把这叠钱重新用布包好,塞回内衣口袋,手指在口袋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开裂了一条缝,从天花板中间蜿蜒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前世她在陈家三年,看着这条裂缝一点一点长大,从一条头发丝细到巴掌宽,最后渗水、掉石灰、长出青苔。她曾经跟陈太太说过天花需要修,陈太太说“修什么修,等天暖和了再说”。后来天暖和了,陈太太又忘了。
这条裂缝,像极了一个保姆在雇主家的位置——被看见,但不被在乎。
林麦穗靠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模拟着今生的棋局。
第一件事:学会陈家的所有“信息”。
第二件事:攒钱,但不是为了存银行。
第三件事:发现那个红皮笔记本里的秘密。
第四件事:在那个红皮笔记本上的信息出现之前,抢在前面。
第五件事:算了,先完成前三件事吧。
她是保姆,她没钱、没学历、没户口、没亲戚朋友能帮她,她唯一的武器是——她知道未来十年的所有关键节点。
2000年,农业税全面改革,直至2006年完全取消,人均减负120元左右,那是她承包荒地的第一波政策红利。
2001年,中国加入WTO,外贸订单暴增,制造业兴起,那是县城小厂的第一波机遇。
2005年,房价开始第一轮暴涨,那是她投资物业的最佳窗口期。
2008年,四万亿计划出台,农业补贴加码,那是她大棚蔬菜扩张的起点。
2015年,电商下乡,农产品上行渠道打开,那是她合作社模式的升级版。
上辈子,她错过了所有这些。
这辈子,她要抓住每一个。
但眼下,她只能先跪着把地擦干净,然后在这个四平方米的狗窝里等天亮。
林麦穗躺到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不知道看了多久才合上眼。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闹钟还没响,林麦穗已经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
手脚利落地叠好被子,刷牙洗脸,套上那件旧布衫和塑料围裙,推开保姆房的门走进厨房。燃气灶打火,锅里的水在十分钟内烧开,小米放下去,搅动,盖上锅盖。同时剁白菜、切肉丝、腌肉、热油——十五分钟之内,三个菜都下了锅。
这是前世三年训练出来的手艺。在陈家当保姆的头一年,她连煤气灶都打不着火,烧糊了三次排骨才学会掌握火候,被陈太太骂了无数次“笨手笨脚”。后来她学会了,甚至比陈太太做得还好,陈太太就开始当着客人的面夸她,说“麦穗这孩子手巧,做的菜比饭馆的还好吃”。
前世的林麦穗听到这种夸奖,心里是甜的。
现在她觉得那很危险——因为一个保姆能被雇主说“比饭馆还好吃”,只能说明她在陈家待得太久了,久到雇主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她。而一旦雇主依赖你,就意味着你的存在本身成了一种威胁——因为她会开始想,你在这个家待了这么久,到底知道了多少不该知道的事情?
陈璐最后决定杀她,不是因为她偷了钱,而是因为陈太太跟她说过一句话:“麦穗这孩子,比亲闺女还贴心。”
陈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前世的林麦穗没有注意。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一定是一张笑着的脸,和一双杀人的眼睛。
七点整,陈太太和陈先生起床了。
陈太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林麦穗已经把热好的粥、小菜和煎蛋端上了餐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这种满意转瞬即逝,因为保姆做好这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值得表扬的。
林麦穗回到厨房,端起自己那一份——一碗小米粥、半块腐乳,就是今天的早餐。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完粥,喝完以后又用水涮了涮碗,把涮碗的水也喝了。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陈家三年,她用这种办法“省”出了一顿饭的钱。
节省到骨头缝里。
早饭后,陈太太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林麦穗:“这是今天的菜钱,十五块钱,晚上回来我跟你对账。”
林麦穗接过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张十块、一张五块。
十五块钱,这是陈家一天的生活费,包括四口人的三餐。林麦穗要在今晚七点之前,用这十五块钱买好所有的菜,并且在账目上一分不差。
前世的林麦穗每天买菜都心惊胆战——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砍价,每次都会超出几毛钱,陈太太就会板着脸说“你被人坑了,城里人不比乡下,到处是骗子”。后来她学聪明了,学会了砍价、学会了看秤、学会了在菜市场转三圈才下手,但陈太太对账的时候还是会找到毛病:“昨天的排骨今天怎么没看见?”

“昨天买了排骨今天怎么剩这点?”
“今天的青菜叶子怎么都蔫了?”
永远有挑剔的地方,因为挑剔是主人在仆役面前确认自己地位的方式。
林麦穗把十五块钱装进口袋,拎上菜篮子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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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主街在早晨还带着一层薄雾,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煎灌肠的、蒸包子的,油烟味和面香搅在一起,弥漫在这条老街上。街边停着几辆三轮车,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鸡蛋的,都在摆弄自己的摊位。所有菜的价格都比自由市场贵上一毛两毛,但离小区近,陈太太不愿走远路,所以她每次买菜都只能在附近这个稍微贵一点的市场买。
林麦穗没有急着买菜,而是先绕着市场走了一圈,把每样菜的价格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圈走下来,她发现今天的菜价跟上个星期差不多,大白菜两毛二一斤,土豆三毛五,猪肉两块八,排骨三块六,豆腐一块二。
她花了三分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今天中午做红烧排骨,排骨要买两斤,七块二;再配一斤土豆,三毛五;晚上再买一斤大白菜,两毛二;加上豆腐和大米,总花费大概在十二块左右,能剩下三块。
三块钱。

林麦穗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的呼吸急促了三秒钟。
买菜钱里省下来的钱,如果她能积攒下来,如果能遇到合适的投资机会——
前世在陈家那三年,她从买菜钱里抠下来的钱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但那些钱最后全部进了陈太太的抽屉——每次对账发现她“省”下了钱,陈太太就会笑眯眯地让她拿出来,“我先帮你保管着,等你走的时候一起给你”。前世她相信了,信了三年,临走的时候陈太太说:“麦穗啊,你在我家干了三年,吃住都是我包了的,菜钱省下来的那些嘛,就当是你给我的辛苦费了,你看行不行?”
前世的林麦穗不敢说不行。
这一世——
陈太太说“晚上回来我跟你对账”。
林麦穗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五块钱,走到肉摊前,冷静地砍价:“老板,排骨便宜点呗,三块六一斤太贵了,隔壁摊三块五。”
卖肉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抬眼看了看她:“你小姑娘懂的还挺多,行,三块五,买多少?”
“两斤。”

“七块。”
林麦穗从口袋里数出七块钱递过去,接过排骨,走了两步又问:“这排骨什么时候杀的?”
“今早天刚亮杀的,新鲜的,你看这肉还跳呢。”
林麦穗点点头,拎着排骨往前走。她又去买了一斤土豆,摊主是个农村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林麦穗付钱的时候注意到女人的食指和中指上套着一个纸折的钱包,是那种最常见的手工折叠式钱包,里面塞着一叠毛票和硬币。
前世她也用过这种钱包。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买针头线脑都得省着用。
“谢谢大姐。”林麦穗把土豆装进菜篮,笑着跟女人说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很少听到一个保姆对她这么亲切地说话——在城里人的菜市场里,她们的存在是隐形的,人们只会伸手递钱、伸手接菜,嘴里最多蹦出一个“多少钱”。
林麦穗拎着菜篮走出市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摊位——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县城二中的校服,正在帮女人整理蔬菜。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城里孩子不会有的表情——那种混合着自卑和骄傲、小心翼翼又倔强的神情。
林麦穗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神情,因为她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菜买齐了,总共花了十一块八毛。
排骨七块,土豆三毛五,大白菜两毛二,豆腐一块二,再加上一小把香菜,两毛钱。
她把省下来的三块两毛钱单独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陈太太今晚会对账,但菜钱省下来并不意味着要上交——她前世后来学会了一招,就是买完菜以后把所有的账单和找零都留好,对账的时候报菜价,多出来的零钱“刚好够买菜篮子和塑料袋,今天忘带家里那个了”。
这是前世陈太太教她的“城里人的小聪明”。
前世的她学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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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陈家的时候,小雨刚刚起床,坐在餐桌前喝牛奶。今年六岁半的陈小雨是陈璐的女儿,上小学一年级,梳着两个小揪揪,胖嘟嘟的脸蛋上带着起床气。陈太太正在帮她整理书包,一边塞铅笔盒一边叮嘱:“语文作业带上了吧?数学练习册呢?”
林麦穗把菜篮放在厨房,走到餐桌前,蹲下来问小雨:“今天要不要我送你上学?”
陈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尖锐:“不用了,我送,你忙你的。”
林麦穗笑了笑,站起来回到了厨房。
她当然知道陈太太不会让自己送。送孩子上学是陈家对外展示家庭生活幸福的一部分,如果被邻居看到一个保姆拎着孩子上学,不仅丢面子,而且会被左邻右舍嚼舌根。保姆在城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耻辱——每家每户都雇着保姆,但在饭桌上夸耀的永远是“请了个人来帮忙”,而不是“我雇了个保姆”。
“保姆”这个词在1998年的城市语境里,意味着农村、意味着穷、意味着低人一等。
林麦穗上辈子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恨这个词。
这辈子,她要把这个词变成权力——农村怎么了?穷怎么了?低人一等怎么了?她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中午十一点半,陈璐从学校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怀里抱着摞教案和那个红皮笔记本。进家门的时候,林麦穗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着,没听到门响。直到陈璐走到厨房门口,她才转过头来。
“陈老师,中午好。”林麦穗笑着打了个招呼,顺手把锅里的红烧排骨翻了个面,颜色金黄,酱汁浓稠,味道已经飘满了整个厨房。
陈璐的目光在灶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排骨上,眼神微微一动:“今天做排骨?”
“嗯,陈先生昨天好像说想吃点硬的。”林麦穗平静地答道。
陈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那一眼的目光,让林麦穗握住锅铲的手紧了紧。
同样的目光,前世的陈璐在她进陈家的第二个月就有了,但那时候林麦穗看不懂。这辈子她在陈家的第几天就开始被这种目光审视了呢?她算了一下——才第七天。
七天。
前世三个月才开始的审查,这辈子七天就来了。
这说明陈璐比前世更早地注意到了她,或者说,比前世更早地感觉到了某种威胁。
这种威胁可能来自陈先生对她的“温和”态度——前世的林麦穗从不在意这些,但重生以后,她仔细回忆了陈先生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确实,陈先生对她的态度比对陈家之前雇的所有保姆都要温和,甚至可以说,带一点微妙的“特殊”。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多问她一句“今天的菜咸淡合适吗”,会在她擦窗户的时候路过说一句“注意安全,别爬太高”,会在她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让陈太太多给她带点年货。
前世她把这些理解为“好雇主”。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些东西在陈璐眼里,只有一个解释——她父亲对这个年轻漂亮的乡下姑娘有意思。
这种猜疑,就是前世陈璐最后杀她的动机【作者按:见大纲-反派设定】。
今生,这个动机提前了——不是杀机,是审查。陈璐要确保这个保姆“没有威胁”,所以她要审视林麦穗的一举一动,从汤的咸淡到排骨的火候,从对陈先生说话的语气到对陈太太回话的用词。
林麦穗把排骨盛出锅,深吸了一口气。
审查就审查吧。
反正她不怕被看——因为她能看到的,是自己想让对方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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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陈家四口人坐在餐桌前,林麦穗站在厨房的灶台边吃自己那份剩饭。
这是陈太太定下的规矩——保姆不能上桌吃饭。
前世的林麦穗刚开始还会偷偷吃一点好吃的,被陈太太发现以后骂了三天。后来她学乖了,哪怕陈太太不在家,她也绝对不会动一口灶台上的菜——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保姆一旦开始在雇主不在家的时候偷吃,她就永远失去了在任何时候要求被尊重的基础。
前世的教训,比任何人的说教都管用。
陈太太今天心情不错,吃完午饭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翻了两页,说:“麦穗,上个月你工资里扣的五十块钱伙食费,我给你算进去了,以后你每个月就不用再交了,给你抵了住宿费。”
林麦穗愣了一下。
前世没有这回事。前世的陈太太从来没有给她“抵住宿费”这种好事,每个月的工资始终是扣除一百五十块钱伙食费和五十块钱住宿费以后的一百二十元。
她垂着眼,轻声说:“谢谢陈太太。”
陈太太笑眯眯地摆手:“不用谢,你在我家干得挺好的,我跟陈先生商量过了,你要是一直干得好,明年可以涨到三百五十。”
三百五十。
前世的林麦穗听到这种话,会感激涕零,会更加卖力地干活。
但现在的林麦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太太给她“抵了住宿费”,不是因为她干得好,而是因为陈璐结婚了,家里的开销变少了。陈璐拿走了一份嫁妆,陈太太手头的钱比以前紧了一点,所以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减少保姆的开支。
减少开支。
表面上是“奖励”,实际上是“省钱”。
这中间的差距,就是保姆和雇主之间那层永远撕不破的面纱。
林麦穗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放到桌上,笑着说:“谢谢陈太太,我一定好好干。”
笑容很真,语气很诚。
她这辈子,笑得比上辈子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