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艳窟
西荒,弃龙之地。
这是一片被四庭龙廷共同诅咒的土地,九霄龙陆最大的祖龙脉在此断绝,龙气稀薄如废墟之上的残雾。有人说,是上古龙神临死之前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化作了这片荒芜;也有人说,是天道厌弃了这里,才令此地万古不见真龙。
那些都不是沈昭关心的。
此刻他跪在醉春阁后院的水井边,双手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正用力搓洗一件沾满秽物的亵裤。西北风卷着沙砾刮过破败的院墙,他的十指冻得发紫,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数道口子,每搓一下,污血就从创口渗出来,将井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但他搓洗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小昭。”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沈昭抬起头,院廊的暗影里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五十许人,鬓发散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绿色比甲,双手拢在袖中,正静静地看着他。
老鸨柳娘,醉春阁的主事人,也是西荒云荒镇上唯一一个不会把他当牲口使唤的人。
沈昭是弃儿,被扔在醉春阁后门外的阴沟里,身上裹着一条染血的破布,脐带都还没断干净。柳娘把他捡回来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雪,镇上的人说老鸨子的心狠,什么都做得出来,捡个男娃子回来怕不是要养大卖去南疆做兔爷儿。但柳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团皱巴巴的血肉拢在怀里,用自己仅有的半碗米汤一点一点喂活了。
后来沈昭长大了一点,柳娘便教他干活,劈柴、挑水、擦桌子、给姑娘们端洗脚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但柳娘从不许他碰姑娘们的身子,也不许镇上的嫖客打他的主意。有人问起,柳娘就沉着脸说一句:“这是我的崽。”
在弃龙之地,一个老鸨子的“崽”,比街边野狗还不如。
沈昭对此从来不说什么,该跪就跪,该磕头就磕头,有人打他便笑着把另一边脸送上去,有人骂他便弯腰替人把鞋擦了。柳娘说他不像个活人,倒像是鬼,阴恻恹的,眼睛里没有热气。
但沈昭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一种感觉,像骨头里有一团火,不大,不烈,但从来没有灭过。它在暗处烧着,一直烧着,从他记事起就没有断过。
“柳娘,”沈昭将洗好的亵裤拧干,放在一旁的木盆里,站起来用衣襟擦了擦手,“今夜是东西还算账的日子?”
柳娘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一块烧饼。
干硬,粗糙,边角有些发黑,是灶房里用陈年的黍面烤的,连醉春阁的姑娘们都不吃。但沈昭知道,柳娘自己中午吃的是陈米粥,连这个都不舍得加。
沈昭接过烧饼,没有道谢,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
“今夜别出后院,”柳娘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水缸底下我给你藏了干粮和水囊,拿去,往后别回来了。”
沈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柳娘。廊下的光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眼眶里蓄着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柳娘。”
“别问,”柳娘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老身这一辈子也就做了这么一件善事,你别叫老身折了福。”
她走得很快,像怕沈昭追上来似的。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院廊尽头,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沈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块烧饼。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问。他知道柳娘是一个老鸨,知道醉春阁是卖笑的地方,知道柳娘不是什么好人——她逼过良家女子接过客,打过逃跑的姑娘,手里沾着洗不掉的脏。但沈昭也知道,这世上唯一把他当人看的,就是她。
他把烧饼仔细地揣进怀里,蹲下身去水缸底下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几张干饼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水囊。包袱上还缝着一张纸条,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心下面画了一个小孩,朝着一个方向走远。
沈昭握着那个布包袱,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
入夜之后,醉春阁前院亮起了灯。
云荒镇是西荒最大的流民集散地,四庭被逐出的流放者、犯官之后、罪族遗孤,都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在这里。镇上只有三种营生——喝烂酒、卖破烂、卖皮肉。醉春阁是最下等的那一种,来的客人也多是下三滥的货色,矿奴、逃兵、游方散修,兜里没几个大钱,脾气倒是不小。
今夜却有些不同。
沈昭没有听柳娘的话,他没有走。他藏在前院天井的暗角里,像一只缩在墙缝里的老鼠,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前厅坐着一伙人,和往常的客人不一样。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雪色的霜花,是玄霜龙庭“霜骑”的标识。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鹰钩鼻,面容阴鸷,肩上悬着一枚墨色的令牌,修为至少虬筋境中期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刀刃上映着灯火,一明一暗。
柳娘就跪在他面前。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脊背弯成一张弓,白发从鬓角垂落下来,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大人,醉春阁真的没有那个人,”柳娘的声音在发抖,“小妇人在这里开店二十年了,若有什么可疑之人,小妇人怎么敢隐瞒——”
“二十年?”那个阴鸷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柳娘,二十年你在这个破地方做什么,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柳娘猛地抬头。
“当年玄霜龙庭有一位宗室女,因犯了宫规被逐出龙庭,下落不明,”阴鸷男子将短匕插回腰间的刀鞘,慢条斯理地说,“宗人府的卷宗上写的是‘病故’,但有一份密档说她还活着,被一个老鸨子收留了二十年,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弃龙之地。”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柳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柳娘,那个宗室女是谁?她留下的孽种,又在哪里?”
沈昭在暗角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摸向腰间那把骨刀。
那是他用一只野狗的肋骨磨成的刀,不锋利,也没什么灵气,但他从不离身。此刻那把刀贴着他的腰侧,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刀刃上传来一股灼烫的温度,像火,又像雷,那种烧在骨头里的东西,今夜忽然沸腾了起来。
前厅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娘笑了。
她跪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像疯了一样。
“大人,”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沈昭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孽种早就死了,被你身后那位大人派来的人杀的。”
阴鸷男子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柳娘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像一柄被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利剑,“十八年前,你们霜骑的前一任统领谭鹤奉带着人找上门,杀了一个女人,抢走了一个婴儿。那个女人是玄霜宗室女,那个婴儿你们没杀,带去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
阴鸷男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因为他知道柳娘说的是真的。他身后那位大人——玄霜龙庭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她在追杀的那个“余孽”,根本不是柳娘藏着的那个,而是另有其人。
“住口!”阴鸷男子一掌拍碎面前的桌案,木屑四溅,“把这个老虔婆拿下!”
两个霜骑密卫应声而上,一左一右将柳娘从地上拽了起来。
柳娘挣扎着,白发披散,她拼命扭头朝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抱歉。
快跑。
活下去。
沈昭这辈子见过无数次别人的眼神,鄙夷的,嘲弄的,施舍的,暴怒的,淫邪的,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动了。
骨刀出鞘,快得像一截流光。
暗角到前厅不过十五步的距离,沈昭三步就到。他的修为只有蛟血境初期,在弃龙之地的标准里连个狗都不如,但那把骨刀在手,他的身法诡谲得不像一个蛟血境的废物——不,不是身法,是那把刀在带着他跑,带着他跳,带着他飞。
刀尖直刺左侧那名密卫的咽喉。
那名密卫反应极快,弃龙之地的废物也敢朝他动手?虬筋境初期的修为完全碾压,连刀都不拔,一拳轰出,虬龙筋力贯透拳风,足以将一块巨石轰碎。
沈昭没有硬接。
他整个人像蛇一样扭了一下,骨刀在空中变向,从直刺变成横扫,贴着对方的拳锋划过,划开了对方右手手背的皮肉。
血溅出来,沾在他脸上,滚烫的。
密卫愣住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一刀太快了,快得不合理。
沈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骨刀继续变向,这一次是自上而下的劈砍,刀锋擦着对方的肩甲走,没有破甲,但力道奇大,将那名密卫的半个身体压得一歪。
柳娘趁机从另一名密卫手中挣脱出来,抓起旁边桌上的酒壶砸在那密卫的脸上。碎瓷片扎进对方的眼眶,那密卫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退两步。
沈昭一把拽住柳娘的胳膊,拖着她往后院的暗巷跑。
身后传来阴鸷男子的怒喝:“追!一个不留!”
……
暗巷又窄又黑,沈昭拽着柳娘狂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脆响。
“小昭,”柳娘一边跑一边喘,声音细得像风中的残烛,“你走,别管我。”
沈昭不说话,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胳膊拧断。
“你听我说,”柳娘忽然猛地挣开了他的手,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巷壁上,“我不行了,老身这辈子跑不动了。”
沈昭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从巷口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柳娘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满是沧桑,满是眼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着沈昭从未见过的光。
“你去成龙,”柳娘伸手,干枯的手指在沈昭脸颊上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怕弄脏了他似的,“别回这里了,找个好地方,成一条龙。老身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说,但你得成。你骨头里有东西,老身看得见,从小就能看见。”
沈昭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快跑!”柳娘忽然转身,朝着追来的方向扑了过去,她的身体像一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展开,“老身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你就当老身是在抵命吧!”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她扑进那片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刀锋入肉的声音。
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再然后是第三声。
每一刀都像砍在他骨头上。
沈昭没有回头。
他转过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狠,像一只被抽着鞭子的野兽。骨刀被他咬在嘴里,刀刃上的血淌进他的喉咙里,咸的,腥的,滚烫的。
身后,柳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最后的呢喃:
“我的崽……成龙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断龙渊。
弃龙之地的尽头。
九霄龙陆九条祖龙脉在此尽数断绝,龙气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深渊之下是万丈绝壁和滚滚黑雾,传说远古时期有一条真龙在此斩断龙脉而死,从此这里成了一片连灵气都不屑降临的死地。
沈昭跪在断龙渊的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襟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左肩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每呼吸一下都有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骨刀被他握在右手,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沾着破碎的血肉。
追兵还在身后。
六个人,两个虬筋境,四个蛟血境中后期,阴鸷男子本人至少虬筋境中期。沈昭逃了三里路,杀了一个蛟血境中期的密卫,伤了另外一个,但那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手段。
他只有蛟血境初期,还不到十七岁,身体还没长开,力气本就比不上成年人。他能逃到这里,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不怕死。
或者,不是因为不怕死。
而是因为死在那里,他就再也见不到柳娘了。
不是活着见。
死人怎么见死人?
沈昭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一样难听。
“成龙……”他喃喃地重复着柳娘最后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怎么成呢……我就是个龟奴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急促,密集,越来越近。
阴鸷男子的声音从黑暗里刺过来:“那小畜生进了断龙渊,跑不掉了。抓住他,死的活的都行,那位大人要的是他身上的东西,不是他的命。”
“是!”
沈昭闭上眼。
骨刀在他掌心微微发热,那种烧在骨头里的火忽然变得很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骨髓烧到血液,从血液烧到经脉,再从经脉烧穿皮肉,烧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想起柳娘最后扑出去的身影,想起她说“我是在抵命”,想起她说“我的崽”,想起她藏在水缸底下的布包袱和那张画着歪扭图案的纸条。
他想哭,但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在这个鬼地方流干了。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丈处。
阴鸷男子站在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冷冷地看着跪在崖边的少年。
“沈昭,束手就擒,我给你一个体面。”
沈昭没有转身。
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但已经看不出任何少年气的脸。眉骨高耸,颧骨略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亮。
是烧。
像两团火,烧在眼眶里,烧穿了瞳孔,烧进了灵魂深处。
“体面?”沈昭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像一块被打碎的瓦片在地上拖着走,“我这种人,有什么体面可言?”
阴鸷男子皱眉,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沈昭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骨刀。
那把刀在他掌心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刀身上原本粗糙的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像经脉,幽暗的光从纹路中渗透出来,带着一股苍凉而古老的气息。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
不是记忆,是——
是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有人影,有龙吟,有一柄剑,有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有一个声音在天上说他“以艳帝之名,承万古之劫”。他想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片模模糊糊的暖意,像一只大手抚过他的天灵盖。
然后那把骨刀——
不,那不是骨刀。
那是一柄剑。
剑身三尺六寸五分,剑脊中空,暗红色的纹路盘踞其上,像凝固的血,又像干涸的泪痕。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
“艳骨”。
沈昭握剑的瞬间,断龙渊的风忽然停了。
一股磅礴到令天地变色的力量从剑身中喷薄而出,不是龙气,不是灵气,是一种比龙气更古老、更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存在——那是天道残留下来的法则碎片,是一个曾经试图以人身补天的疯子的遗物,是一句誓言,一道诅咒,一件罪孽。
阴鸷男子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
他来不及说完这句话。
沈昭没有动。
剑气自断龙渊的深渊之下升起,像一条暗河倒灌,将整个崖顶吞没。
——
断龙渊底。
沈昭睁开了眼睛。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下的黑雾像活物一样在他身边盘旋翻涌。他感觉自己悬浮在虚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像一颗被遗忘在天地间的尘埃。
但他感觉得到,体内的龙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
蛟血境初期。
蛟血境中期。
蛟血境后期。
虬筋境初期。
丹田之中,蛟血翻涌虬筋初成,经脉之中龙气奔涌如江河倒灌。那把名为“艳骨”的剑插在他身前三尺处,剑身微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呼唤什么。
沈昭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刻,他看到了柳娘。
柳娘站在一片白光里,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衣裳,鬓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他笑,没有开口,但他听到了她说——
“我崽成龙了。”
沈昭闭上眼。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