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宴惊变
江南市的深秋,风里裹着桂花的残香,从窗缝间挤进萧家主宅的宴会厅。
这栋坐落在江南市北麓的仿古别墅,今晚灯火通明。萧家老太爷萧远山的七十大寿,请了半座江南城的名流。厅内摆着十二桌宴席,白玉瓷盘映着暖色的水晶灯光,推杯换盏间尽是商场的世故与圆滑。
主桌在最里侧,八仙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织锦桌布,正中摆一尊翡翠寿桃,两侧各有一瓶三十年陈酿的茅台。
叶辰坐在最末席。
他的位置正对厕所门,那是宴席上最次的位置——连萧家司机今天都被安排在靠窗的次席,而他,堂堂萧家嫡女的丈夫,坐得比司机还不如。
三年来,他没有坐过萧家主桌的上席。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坐过主位。
“叶辰,给诸位叔伯倒酒。”萧初然坐在他身侧,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如常——不是什么命令,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提醒。
叶辰应了一声,起身,弯着腰,一一为萧家的亲戚倒酒。五粮液的酒液沿着杯壁无声落下,他倒得很稳,三年赘婿生涯中磨出来的,除了这一手倒酒的熟练,还有擦桌子拖地做饭洗衣服的本事——全是些跟曾经那个龙门少主毫无关系的东西。
萧初然的母亲王桂兰坐在主位旁边,穿一件绛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珍珠项链,每一次转头都随着晃荡,亮得扎眼。她瞥了叶辰一眼,像看一只碍眼的猫狗,没有多说什么——至少暂时没有。
叶辰倒完酒,坐回自己那正对厕所门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妻子。萧初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雏菊胸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与那些觥筹交错的名媛贵妇攀谈,也没有任何不自在。她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线条好看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眼尾。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是萧家大房嫡女,有江南大学MBA学位,原本在萧氏地产做副总,婚后却退居二线,主动把实权交了出去。有人说她是被萧老太爷逼的,有人说她是被萧家二房三房联手排挤,也有人说是她自己不想干了——什么说法都有,但叶辰知道,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萧初然嫁给他这个“废物赘婿”带来的连锁反应。
“初然,陪我去跟陈家老总敬酒。”王桂兰端着一杯红酒站起来,目光落在萧初然身上,连看都没看叶辰。
萧初然点头,起身,擦着叶辰的椅子边过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眼神。
叶辰也没动。
他知道规矩。这种场合,他跟着去只会让王桂兰丢人。萧家赘婿,就不该出现在名流视线里。
宴席过半,主桌的气氛逐渐松懈下来。
叶辰吃了几口菜,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他今年二十七岁,三年前入赘萧家。在此之前,他的履历几乎是空白的——没有学历,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像样的工作都拿不出手。唯一被萧远山看中的原因,说起来俗不可耐:
“叶辰的八字合初然,能旺萧家。”
八字合婚。三年。
萧初然的母亲王桂兰当时哭天抢地反对了整整三个月,直到萧远山拍板:“我这把年纪了,信命。”
然后叶辰就进了萧家。一顿饭,一套手续,进门就是赘婿。
这三年来,王桂兰从不掩饰对这个女婿的不喜。她说叶辰“八字旺萧家”是骗子的话术,说叶辰“文不成武不就,吃软饭的德行倒是一流”,说叶辰“连萧家的一条狗都不如”——狗至少还能看家护院。
叶辰从不辩解。
他吃住在萧家,替萧家扫地拖地,替萧初然洗衣服做饭,偶尔去萧氏集团做个行政助理,拿最低的薪水,办最多的事情,从来不抱怨。萧家人当面喊他“叶辰”,背地里喊什么,他听到了也只是笑笑。
萧初然呢?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从来不主动维护叶辰,但也从来不主动羞辱叶辰。他们是夫妻,却像两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她睡卧室,他睡书房;她吃她的,他吃他的;她出门,他做家务。
三年了。
叶辰有时候在想,这份沉默是萧初然的善良,还是她的放弃。
但无论如何,他不在乎。
不是他真的不在乎,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王桂兰带着萧初然从陈家老总那桌回来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显然刚才那番“合作”谈得不错。她在主桌落座,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叶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种眼神叶辰太熟悉了。
每次她要在众人面前折辱他的时候,都会先来这么一道预热的眼神。
“我说叶辰啊,”王桂兰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主桌的人都能听到,“你入赘萧家三年,连个孩子都没给初然生,这不是白吃饭吗?”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了一下。
萧远山正跟旁边的老友碰杯,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像是没听到。
萧初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没动,也没看任何人。
萧家的亲戚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这种场合别说这些。”萧初然的二叔,萧鹤鸣——一个五十出头、留着地中海发型的商人——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
“我说说怎么了?”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些,“三年了,我在外人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我王桂兰的女儿嫁了个废物,这说出去不丢人?”
叶辰垂着眼,握着酒杯的手稳如山岳。
“叶辰啊,”王桂兰转过脸来,直直对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你自己说,你能给初然什么?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买得起江南市一套房吗?你爸你妈呢?哦,你是个孤儿,连爸妈都没有,谁给初然彩礼?”
这话像一把刀,插在叶辰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父母。
十五年前,龙门内乱,父亲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母亲护着他从江南老宅一路杀出重围,血液染红了半条巷子,最后把他藏在城南一座破庙的水缸里,用最后的力气盖上盖子,说了一句“别动,娘去引开他们”。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叶辰从水缸里出来时,浑身是血。那一年他十二岁,一个人从江南市辗转流落到北方一座小城,隐姓埋名,靠捡废品和打零工活了下来。
三年后,他被龙门旧部找到。又过了三年,他以惊人的速度突破明劲、暗劲、化劲,成为龙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半步宗师。
但他没有回去复仇。
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他记得一清二楚:“不要恨,不要回来。”
他知道母亲不想让他卷入那是非之地。龙门已经换了主人,那些人连她都能杀,何况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所以他选择继续隐忍。
二十四岁时,他通过某种渠道得知,萧家老太爷萧远山在寻找一个“八字合初然的赘婿”。他没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个计划——他甚至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萧家,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路摆在眼前,而他必须走上去。
于是他来了。
三年。扫地拖地,洗衣服做饭,被人骂废物,被人当空气。
他的龙血封印在体内深处,像是沉在深水中的一条龙,半睡半醒。
但这种隐忍,也有一个极限。
王桂兰的话语还在继续:“叶辰,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问一句——你什么时候能给初然离婚?你也知道初然这年纪再拖下去就不好找了。你耽误她三年还不够吗?”
主桌的气氛彻底冷了。
萧初然终于抬起头,看了王桂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萧鹤鸣皱眉:“大嫂,今天爸的寿宴,别闹得不愉快。”
“我闹?”王桂兰笑了,笑声尖锐,“我说的是事实!他叶辰入赘三年,萧家给了他一碗饭吃,他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说让他早点放手,对初然好,对大家都好!”
萧远山仍然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指轻轻捻着酒杯,节奏有点乱。
坐在偏席的萧家三房女婿陈磊,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是个圆脸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敦厚老实,实则这几年在萧家混得风生水起,背后没少给叶辰使绊子。
“姐,不是我说你,”陈磊端着酒杯对萧初然笑,“你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主儿?当初那么多青年才俊追你,你一个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一个……吃白食的。这不是糟践自己吗?”
他故意顿了一下,那省略了的内容,所有人都懂。
叶辰放下筷子,嘴角微扬,笑容温和而无害:“磊哥说的是,是我不够好。”
陈磊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叶辰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我从小没爹没娘,书也没读几年,承蒙萧家收留,有口饭吃,有个房住,我已经很知足了。”叶辰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从容容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如果初然想离婚,我可以签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朝着妻子的方向。
萧初然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正面看向叶辰。
三年夫妻,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叶辰长相不算出众,五官端正但偏普通,身高一米七八,瘦削,看起来像是风吹就倒。他的眼神总是很平和,平和到让人觉得很无聊,像是眼睛里根本没有生命力。
但此刻,萧初然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深得不像话。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王桂兰却被这句话激怒了——她想要的是叶辰跪下来求她不要赶他走,是叶辰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配不上萧初然,是叶辰主动提出离婚并且净身出户。
但叶辰给出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到像是他根本不在乎。
“好啊,”王桂兰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今天——”
“今天是我寿宴。”
终于,萧远山开口了。
他是萧家的天。没有萧远山就没有萧氏集团这三十亿的家产,也没有在场这些人的锦衣玉食。
王桂兰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爸,我——”
“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再谈。”萧远山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主桌重新安静下来。
叶辰低头喝汤。
那碗汤是冬瓜排骨,他已经冷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勺子,拨开油膜,舀了半勺汤,慢慢吹了一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印痕——那是半块玉佩贴身佩戴十五年留下的痕迹。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是他此生唯一不舍得放下的一切。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闯了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了过去。
“老……老爷……”管家的声音在发抖,“萧天南……萧总……他……他在医院……”
萧天南,萧远山的独子,萧初然的父亲,萧氏集团的准继承人,三天前在外地出差时突发急病倒地,被送往当地医院,病情来势汹汹,当天就昏迷不醒。
萧远山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刺耳的摩擦声让在场每个人心尖一颤。
“说!”这个七旬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也带着命令的威压。
“萧总刚才心脏骤停……医院……医院发了病危通知书……”管家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话,然后瘫软在地,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嗒——”
萧初然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到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她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愣愣地僵在原地。
叶辰放下了汤碗。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个宴会上抬起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管家。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深到骨髓里的沉稳。
仿佛这种突发状况,他早就有所预料,又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西装口袋里,拇指贴在那块玉佩上,带着体温的玉石传递着一种古老而温暖的力量。他能感觉到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开始轻微地颤动,像是一条龙在血海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备车。”叶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要去医院。”
所有人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了宴会厅。
萧初然是第二个站起来的。
她的脸上仍然没有泪痕,但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不为了什么别的。
只因为那个三年没有让她心动的男人,刚才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