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幻城

第一章 锈与星

穹顶之上,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林见深数到第四十七颗螺丝的时候,觉得这颗松得有些过分了。

他的后脑勺紧贴天文台穹顶的弧形钢架,仰面看着头顶那片被玻璃分割成六边形的天空。穹顶玻璃已经裂了三块,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中心辐射出去,带着一种濒临崩塌的美感。他判断不出这是某种情绪袭击自己的前兆,还是纯粹只是因为这片废墟太久没人来过了。

准确地说,这座天文台被废弃了七年。

七年前,幻城学园都市的第三天文台因为观测设备老化被永久关闭。理事会懒得拆除,也懒得翻新,就这么搁置在学园东北角的荒废区。穹顶玻璃在那一年就裂了第一块,漏进来的雨水泡烂了操作台的电线。第二年裂了第二块,精密仪器开始生锈。第三年裂了第三块,没人来修。

然后林见深来了。

准确地说,他被分配到这间宿舍的时候,没有人和他商量。特招生的住宿安排板上钉钉地写着:第三天文台附属建筑,单人间。行政人员在念出这行字的时候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仿佛这种分配方式再合理不过——就像把发霉的面包放进垃圾箱一样合理。

林见深当时在数那位行政人员的纽扣。银灰色制服,第三颗纽扣没扣紧,松了大半个扣眼,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布料。他想,这颗纽扣大概也松得很过分了。

“学籍卡。”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林见深收回看向穹顶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挂着的学籍卡上,末尾带着一个星号,紧挨着他的学籍编号。

星奴。

这个称呼在幻城学园都市的学生嘴里叫得很顺。学籍编码末尾带星号的特招生,全学园一共只有十七个。他们被称作“星奴”,因为那颗星号像烙印一样贴在身上,意味着你永远低人一等——入学分数低一档,宿舍条件差一档,食堂打饭的优先级排在最后,甚至连刷卡消费的时候,系统都会先停顿一秒钟,然后弹出红色的警告框。

“特招生余额不足。”

他听过太多遍这句话了。

但此刻伸过来的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不是为了检查他的学籍卡。齐衡,二年级A班,身高一米八七,觉醒等级白银级,能力是“钢化记忆”——一段关于父亲拳头触感的记忆具现化为覆盖皮肤的金属层,让他的手臂硬得像钢板。

“聋了吗?星奴。”齐衡身后的跟班之一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林见深没有看他。他在数齐衡衬衫的纽扣。深蓝色,一共七颗,最上面那颗没扣,露出锁骨。第二颗扣得很紧,第三颗比第二颗更紧,第四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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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的学籍卡被从脖子上扯了下来,塑料挂绳断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天文台大厅里回荡了三秒。幻城学园都市的生活区被巨型穹顶笼罩,任何声音都会在金属结构中反弹多次才消散,像某种微型回声。

林见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齐衡的脸上。二十四岁的学生会干事长,实际上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一样老成。有人说过,过度频繁地使用觉醒能力会加速衰老,白银级的“凝形”每持续一分钟就会对使用者的细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齐衡的左眼皮下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像是那里曾经有一道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你接了什么委托?”齐衡把学籍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修理穹顶玻璃。”林见深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齐衡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你?修穹顶玻璃?你知道那是A级委托吗?”他朝身后的人笑着重复,“这星奴说他要去修穹顶玻璃。一个特招生,连青铜级觉醒都够不上的废物,接到了A级维修委托。理事会那帮老头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笑声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林见深注意到齐衡身后站了至少有十五个人,把天文台唯一的那扇铁门堵得严严实实。午后的阳光从他们背后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在修理厂工作的时候学过多层复合玻璃的修复技术。”林见深说。

又是那句教科书一般的标准回答。

齐衡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态度回答问题,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更浓烈的不耐烦。“你真的听不懂人话?”他向前迈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你这种废物不应该接到A级委托。A级委托是属于高年级觉醒者的,懂吗?你这个垃圾把委托抢走了,那些真正需要锻炼机会的人就没有了。”

林见深没有说话。他在数齐衡后面那个高个子男生的纽扣。

“把委托让出来。”齐衡说。

天文台上方,穹顶玻璃裂痕里的阳光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彩虹,刚好打在齐衡的左肩上。

林见深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维修委托书,展开,转向齐衡的方向,纸面上理事会的火漆印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色光芒。

“委托方是理事会直属设施管理科。”林见深的声音和那张纸一样平整,“指定维修人员编码ST-0042,就是我。根据《学园都市委托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委托一经指定不可转让。如果我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委托,全部责任由设施管理科承担。”

“所以,”他把委托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如果我放弃了,理事会会追责的不是我,是设施管理科。而设施管理科的科长,是你姑父。”

他抬起头。

“你确定要让我放弃?”

天文台里的空气像被冰封住了一样。

齐衡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轻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愤怒。他的右手开始泛出一层灰色的金属光泽——那是“钢化记忆”被激发的征兆,一种源自他记忆里父亲拳头触感的具现能力。空气在他的能力影响下变得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吸收所有的水分。

林见深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口腔里的唾液在迅速减少。

青铜级的觉醒能力产生的压迫感就已经让普通人的生理机能开始出现异常。但白银级的“凝形”完全不同——当能力者的具现物真正成形的那一刻,周围的物理规则会被局部改写。齐衡记忆里父亲拳头触感所具现出来的金属层,不仅覆盖了他的手臂,还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微小的磁力场。这让周围的金属物品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林见深口袋里用来修理旧设备的铁质螺丝刀在轻轻抖动。

“你在威胁我?”齐衡的声音变了。

那层金属光泽还在蔓延,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空气中隐隐约约有火药的气味,不是真实的火药,而是齐衡记忆中暴力场景的残留物。他的“钢化记忆”不仅具现了触感,还带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感知残留。

林见深的后背开始冒汗。他的身体正在用原始的方式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可以在一瞬间杀死他。

但他在数齐衡的纽扣。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咚。”

天文台铁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孩,头发被风吹散,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绯红。她的手里抱着一摞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旧书,书本封面上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星象学原理”几个字。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不好意思,”苏晚把书本往怀里又收拢了一些,“我只是路过,想躲个雨。”

天文台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齐衡收回了那层金属光泽,铁锈的气味从空气中慢慢消散。他身后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苏晚?那个苏晚?”

“……她怎么在这儿?”

林见深注意到,当苏晚出现的那一刻,齐衡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轻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

苏晚。

这个名字在幻城学园都市里流传甚广。

她是学园里少有的“原住民”之一——那些被抹去学籍的觉醒失败者的后代,没有任何正式身份,在学园都市的边缘地带抱团生存。他们没有学籍卡,不能使用食堂,不能进入教学区,甚至不能出现在学园都市的正规地图上。他们就像学园这座巨大机器上生出的锈迹,被一次一次地打磨却永远无法彻底清除。

但苏晚是个特例。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被允许进入教学区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知道她的人都有一致的共识:她身上有一种诡异的气质,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我想借个地方躲雨。”苏晚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解释或请求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她说着,已经迈步走进了天文台。

齐衡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苏晚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风衣下摆在他膝盖的位置扫了一下,像某种不经意的试探。

然后她走到了林见深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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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的光线从穹顶的裂缝里倾泻下来,刚好落在苏晚的脸上。林见深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比一般人的要浅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漂洗过之后剩下的残余。她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要很近才能看清。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林见深低头,看见她把被齐衡扯断的那根学籍卡挂绳重新系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学籍卡的挂孔,把整张卡递回到他面前。

“你的。”她说。

林见深接过学籍卡。他的手指碰到苏晚指尖的时候,皮肤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温度的差异,而是质地上的不同。苏晚的皮肤像是某种旧纸张,粗糙但轻盈,像是风干过后的东西。

“谢了。”他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铁质螺丝刀停止了振动。

天文台里沉默了三秒。

齐衡清了一下嗓子,带着他的人开始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本翻开的书。

“走了。”他对身后的人说。

脚步声远去,铁门关上,天文台重新陷入寂静。

苏晚把怀里的书放在了地上,然后在窗台边坐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摆出一个准备留在这里的姿态。

林见深开始捡地上的东西。修理工具散了一地,扳手、螺丝刀、密封胶,还有一张手绘的穹顶玻璃结构图。他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像是在确认它们有没有被弄坏。

“你修理东西的时候,”苏晚突然开口,“在想什么?”

林见深的手指顿了一下。

“想怎么修好。”他说。

苏晚笑了一下,那种笑声短促而轻,像是踩碎了地面上一片脆硬的枯树叶。“你嘴上说你的职业不是修理工,但实际上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修理工都更修理工。”

“我修理是因为我必须修。”林见深说,“不修的话,学分不够,我会被退学。”

“那你为什么不申请换宿舍?”

“没人要住的地方,分给了没人要的人。”他抬起头,看向穹顶那几道裂缝,“这样比较合理。”

穹顶之上,幻城的天空开始变得暗沉。有一种淡淡的灰色从穹顶的内壁上泛出来,像是穹顶本身在缓慢地释放某种能量残余。这种灰色会持续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穹顶会自动调节至夜间模式,模拟出星空的样子。

但穹顶模拟的星空从来都不像真的。星星的位置永远在正确的位置附近的某个地方,像是对真实星空的拙劣模仿。

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穹顶裂缝里的那片天空上。

“你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星星,对吗?”她问。

林见深把手里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身来。

“没有。”他说。

学园都市的穹顶封闭了七十年。穹顶之内的学生被告知,穹顶之外是一片废墟,被某种未知的灾难摧毁的城市残骸,到处都是有毒气体和辐射尘。穹顶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建,穹顶之外没有值得去的地方。

但林见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穹顶之外真的是废墟,为什么穹顶要在夜间模拟星空?

为什么要模拟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没有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在幻城学园都市里,有些问题是不应该被问出来的。问出来的人,会消失。

就像那些被抹去学籍的觉醒失败者,忽然就不见了,像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擦掉,只剩苏晚这样的“原住民”作为残余的痕迹,证明那些人曾经存在过。

他看了看苏晚,她正低头翻着那本快要散架的旧书。

“你知道这些书里的内容吗?”她问。

“知道。”林见深说,“那些星象学的东西。我修设备的时候看过。”

“看得懂?”

“……大部分。”

苏晚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星图。“这是什么?”

林见深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北半球冬季星空的分布图,在他修理的旧设备里见过无数次。“猎户座的参数模型。用四颗恒星的位置来校准赤道仪的跟踪精度。”

“你背得下来?”

“星座分布是基础参数。修赤道仪必须校准,不行的话就用北极星做基准,但如果找不到北极星——”

他忽然顿住。

苏晚在看他,那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老练的面包师用手指轻轻按压烤好的面包皮就能判断出发酵的火候是否恰到好处。

“你说‘找不到北极星’的时候,”苏晚说,“你用的是‘找不到’,不是‘没有’。”

林见深看着她。

“因为穹顶外面应该有北极星。”他说,“否则穹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苏晚的嘴角弯了弯。

那抹笑意很淡,却很真。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面包。

那种面包林见深认得——是学园食堂最便宜的那种基础配给面包,专供特招生和底层学生。食堂的面包柜台会把这种面包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和发霉的快餐食品混在一起,像一种羞辱。

但苏晚递过来的这块面包,比那种基础配给面包还要差很多。面包的表面已经斑斑点点的有些迹象了,那种让人本能地产生抗拒的痕迹,在面包的表皮上蔓延成一片一片的灰绿色。这块面包显然已经放了很长时间,久到它已经不再适合被任何人食用。

“吃吗?”苏晚把面包往前递了递。

林见深看着那块发霉的面包。

他在学园食堂里见过无数种施舍——有钱的学生觉得可怜,随手丢一块面包在地上的施舍;教导主任觉得良心不安,面无表情地塞一张饭票的施舍;行政人员觉得麻烦,公事公办地多打一勺菜的施舍。

所有的施舍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告诉你,你不配。

但苏晚递来的这块面包不同。

她递面包的方式不像在施舍,更像在分享。

“你不是特招生。”苏晚说,“你也不是正常人。你是那种会在发霉的面包里寻找价值的人。你知道,霉菌发酵产生的酶可以分解面包中的淀粉,产生可发酵糖,而可发酵糖又可以被用来——”

“制造酒精。”林见深接过话头,“或者作为某些微生物培养基的碳源。但这块面包的霉变程度已经过了产糖的峰值期,现在它更适合用来——”

“喂蟑螂。”苏晚笑着说。

“或者养蘑菇。”林见深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苏晚笑出声来,那种笑声清脆得像敲碎了什么不重要的小东西。

她掰下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可以吃。”她说,“没毒。”

林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面包上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怪。面包的口感已经失去了应有的韧性,变得松散而苦涩,霉菌的残留让舌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味。但在这酸味之下,有一种更原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那是麦子本身的味道,没有被人工甜味剂和防腐剂掩盖过的最本质的味道。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需要细细分辨的东西。

苏晚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目光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柔和。

“你吃东西的样子,”她说,“像是在检查设备。”

林见深停下咀嚼,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会把食物放在嘴里很久,”苏晚说,“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坏掉。但你从来不会因为确认它坏了就吐出来。你会继续嚼,继续咽,像是觉得坏掉的也是食物,应该被吃掉。”

林见深咽下嘴里的面包,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说得对。”苏晚说,“穹顶外面应该有星星。”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穹顶已经完成了夜间的模式转换,模拟的星空在头顶亮了起来,几十万颗人造光点在穹顶的内壁上闪烁。那些光点的分布规律和真实的星空极其接近,但就是不对。那些光点太过整齐,太过规则,太过完美。真实的星空应该是不完美的——星星不是均匀分布的,亮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甚至会有流星划过,打破那种虚假的宁静。

“你为什么不申请换宿舍?”

林见深听到苏晚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这里能看见穹顶的裂缝。”

苏晚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他的下半句。

“裂缝里漏进来的光,”林见深说,“比穹顶本身的光更像真的。”

穹顶模拟的星空在他头顶缓慢地旋转着,人造的光点在天文台的墙壁上投下移动的阴影。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装置。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忽然问。

“林见深。”

“哪个深?”

“深入的深。深刻的深。深不见底的深。”

苏晚把这三个词语在嘴里转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深不见底的林见深。”她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发音,又像在品尝每个字背后的重量,“你想看看真正的不见底的东西吗?”

林见深看着她。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幻城地下,第三层。”

那几个字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的边缘也被磨损得泛白,显然这张纸条被揣在口袋里很长一段时间,经常被人拿出来摩挲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去。

“这是什么?”林见深问。

“我想托你修一件东西。”苏晚说,“一件在地下三层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

林见深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那双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浅色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为什么找我?”林见深问。

苏晚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修东西当成施舍的人。”她说,“你修理东西,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值得被修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文台上方的穹顶完成了一整圈的旋转。

模拟的猎户座刚好移动到穹顶的正中央。

林见深抬头看着那组人造的光点,看着腰间三星的排列方式。他背过无数次的星图在他的脑海里铺展开来,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六位的参数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猎户座的位置,和真实星空的理论位置差了零点零三度。

零点零三度。

穹顶制造者留下的误差。

但也许那不是误差。也许那零点零三度,是某个知道真相的人故意留下的破绽——一道裂缝,好让后来者能从某个角度看到裂缝外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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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我去。”

苏晚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完全不同。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带着某种——希望。

一种在幻城学园都市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穹顶之外,雨开始下了。

那些苏晚说要躲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水打在穹顶的玻璃上,沿着裂缝渗透进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天文台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见深在维修报告上写下今天的工作记录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穹顶玻璃第三块裂缝,建议彻底更换。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没有看苏晚。

苏晚坐在窗台上看书,长腿随意地搭在窗沿,整个人被模拟的星空映照出一种虚幻的轮廓。她翻过一页书的时候,浅灰色的风衣袖子滑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截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后留下的。

林见深注意到那道疤痕,但什么也没说。

他把维修报告折好,塞进信封,准备明天早上投递到理事会设施管理科的收件箱。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自己那间由天文台附属建筑改造的宿舍。宿舍很小,刚好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勉强算得上书架的木板架子。书架上没有任何书,只有各种报废的星象仪零件——齿轮、透镜、线路板,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械残骸。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零件是垃圾。

“坏掉的东西更诚实。”

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偶尔会这么回答。

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向别人解释,一个零件坏掉的方式,记录着它被制造出来的所有秘密。齿轮上的磨损痕迹揭示了它的转数,线路板烧焦的位置暴露了电压异常的来源,透镜上的划痕讲述了一个关于擦拭不当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精确和珍贵,超过了无数完美的谎言。

他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放着一把最原始的星象仪透镜,是他从天文台的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透镜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斑驳的光点。

他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透镜上的灰尘,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是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做的事情。

不是因为透镜需要被擦干净。

而是因为,在擦拭这些透镜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需要”。需要这些零件,需要这些设备,需要这些——坏掉的东西。

他在准备被需要。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窗外,穹顶模拟的星空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猎户座从他头顶掠过,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预言。

他在天文台里从黄昏坐到深夜,穹顶模拟的星空从他头顶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苏晚临走的时候留下了那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封面朝上摊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手绘的星图上。

那张星图画的是仙后座,一个在天空中永远围绕着北极星旋转的W形星座。

星图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了,林见深连蒙带猜,才勉强拼凑出那行字的内容——

“当你找到北极星的时候,你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他低头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苏晚递给他半块面包的时候,她的手指是温热的。

但在幻城学园都市里,没有人知道“原住民”的体温应该是多少。

因为没有人想过要去摸。

林见深把透镜放回铁盒子,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台灯。

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穹顶裂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微弱的、扭曲的光斑。

他看着那个光斑,想起苏晚的眼睛。

那双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颜色浅得不像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干净的、不容置疑的——平等。

好像在说:你和我是一样的。

林见深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做任何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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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上,模拟的星空还在转。

穹顶之下,有人第一次准备相信。

有人第一次准备——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