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霸蛮荒

第一章 血醒南蛮

蛮荒以南,毒瘴如幕,十万大山在雾中沉浮,像是亿万年前便被遗忘于此的巨兽骸骨。

天地初开未久,万族争渡的时代,人族虽偏居中原七州,却远称不上这片天地的霸主。北有古妖族盘踞冻骨荒原,南有巫蛊遗民藏匿于无边毒瘴,西极葬神沙漠埋藏旧神尸骸,东海归墟连通未知异界。而在这四野环伺之下,人族的所谓“七州”,不过是万族夹缝中勉强生存的孤岛。

然而,这些宏大的叙事,与黑石寨中的少年无关。

黑石寨座落于南蛮边陲的一处缓坡上,四面皆是密不透风的黑色石林,寨中不过三百余户人家,多为猎户、采药人和给商队做向导的散民。这里是中土与毒瘴的交界地带,人族的律法至此早已失去效力,寨中的规矩只有一个——拳头大的便是道理。

黎渊蹲在寨门外的乱石堆上,手中捧着一碗稀粥,粥水浑浊,能看到其中飘着不知名的草根和树皮碎片。他今年十六,骨瘦如柴,四肢细长而身躯单薄,像一根被风折断后又勉强接回去的枯枝。

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于沉静的眼睛。沉静到不像一个少年,更不像一个被整个寨子当作“脏东西”看待的少年。

“杂血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寨门内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后背上。石头边缘锋利,划破了他单薄的麻衣,在皮肤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黎渊没有躲,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端稳了手中的粥碗,确保没有洒出一滴。

丢石头的是几个八九岁的孩子,为首的叫石蛋,肥头大耳,是寨中猎户石虎的独子。他见黎渊不回嘴,便越发大胆起来,又捡起一块石头,笑着喊道:“杂血种!你娘是蛊婆子,你爹是个死人,你身上流的血都是脏的!”

周围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有的吐口水,有的丢泥巴。

黎渊终于回过头来。

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温和得不像话,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胡闹时流露出的宽容与无奈。他从怀中掏出几颗野果,红彤彤的,是从南边瘴林边缘摘来的,在寨子里算稀罕东西。“石蛋,”他把野果递过去,“别砸了,吃果子吧。这个可甜,我都舍不得吃,专门给你们留的。”

石蛋愣了愣,随即得意地哼了一声,一把将野果抢过来,分给身后的孩子们,嚼得满嘴汁水。“算你识相!”他啐了一口,带着一众孩子扬长而去。

黎渊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像是卸下了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他低下头,看了看碗中撒进泥土的那几粒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一粒粒地捡起来,吹去灰尘,又放回了碗中。

他仰头喝完粥,舔干净碗底,将碗揣进怀中,起身向寨外走去。

黑石寨之外,是南蛮无边无际的密林。

黎渊走得极快,在林间穿梭如蛇,瘦小的身体在枝叶间灵活地钻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这片林子他走了千百遍,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处藤蔓的分布,他都了然于胸。他采药、设陷阱、分辨毒菌可食之草,这些本事是这些年摸爬滚打学会的——没有人教他,母亲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教过他任何事情。

走到密林深处,他停在一棵枯树下,蹲身从树根处刨出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小陶罐。他掀开罐盖,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粉末,是他三个月前配制好的。

那不是药,是毒。

他盯着那半罐粉末看了许久,轻轻盖上盖子,将石头压回原处,起身离开。

有些债,不急。等,是这世上最不费力气的事情。

日头偏西的时候,黎渊回到寨中,在自家那间破败的茅屋前坐下。所谓“家”,不过是寨中最边缘的一间半塌的石屋,屋顶漏了半边,墙壁上爬满青苔,风大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颤抖。这间屋子是寨子里最差的,比寨尾那个养猎犬的棚子都不如,可寨民们说这已经是抬举他了——杂血种,有什么资格占着寨中的屋子不放?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毒瘴深处。

右手伸入怀中,摸到一根冰冷的物件。

骨笛。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自记事起他便贴身带着。笛身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雕成,通体漆黑,骨节处有细微的裂纹,握在手中刚好够一只少年的手掌握全。骨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文字,又像是某种虫卵孵化后留下的虫道,黎渊至今未能辨认出其含义。

他母亲是毒瘴深处一个巫蛊部落的巫女,半人半蛊,被族人视为不详,逐出部落之后流落到黑石寨,与他的父亲——一个同样被中土放逐的人族盗猎者——搭伙过活。

两个被各自族群抛弃的人,在这蛮荒边缘相遇,生下了他。

一个杂血。

人族的血,巫蛊部落的血,在他的血管中交织缠绕,像两条互不相让的毒蛇,日日夜夜地撕咬、搏杀、吞噬彼此。他自幼便比旁的孩子体弱,但同时也比旁的孩子更毒——不是性格上的毒,是字面意义上的毒。他的血液中天生带着蛊性,皮肤渗出的汗液对蚊虫有致命杀伤力,掌心触过的草木不出三个时辰便会枯黄萎缩。

寨民们因此怕他,因此恨他,也因此——需要他。

他身上的蛊血能克制南蛮密林中许多瘴毒,寨中的猎户进山采药,遇上解不了的毒瘴便会来找他,用一口碎粮换他几滴血,兑水喝下,便能暂时抵御瘴毒。他们一边骂他“杂血种”“脏东西”,一边在他面前卑微地讨要解毒之血。

黎渊从不拒绝。

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需要有命活着。

他将骨笛从怀中取出,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端详。笛身冰冷,触手生寒,他将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骨笛自母亲死后便再也吹不响了,仿佛那死去的巫女带走了这器物所有的魂灵,只给儿子留下一个冰冷的壳。

他将骨笛收回怀中,合上眼。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三月后。雨季。

南蛮的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大雨将整片大地浸泡成一锅烂粥,泥石流从山上滚落,填平了几条进寨的小路。寨中的猎户断了粮草来源,储备的干肉和谷粟眼见见底,寨民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石蛋病倒了。

不只是石蛋,那天吃了野果的几个孩子全都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抽搐,舌根发黑,从口中吐出的东西黑得像墨汁。寨中的药师看了又看,诊了又诊,最后说出一句让石虎脸色惨白的话:“这是中了蛊毒。”

石虎当场就跪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蛊毒,而是因为他知道整座寨子唯一能解蛊毒的人是谁。

当石虎带着一坛猎来的兽脂和半袋谷粟,跪在黎渊门口的时候,少年正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他没有急着开门,等石虎在外面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懒洋洋地拉开门闩。

“石虎叔,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表情关切,像是一个孝顺的后辈在关心邻里。

石虎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放任儿子朝这个少年丢石头的时候,他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什么都没说。

不,他说了。他说“别砸了,吃果子吧”。

石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喉咙。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黎渊蹲下来,平视着石虎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石虎感到恐惧——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那是蛇的凝视,耐心而致命,盯着猎物,等待它自己耗尽力气。

“我给石蛋准备了药。”黎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正是他三个月前埋在枯树下的那只,“一罐就够了,能救回来。但这罐药不便宜。”

石虎咬着牙:“你要什么?”

黎渊站起身,看着寨中鳞次栉比的破败屋顶,看着远处山道上堆积的泥石,看着这片生他养他却从未接纳过他的土地。

“我要黑石寨的半个猎场。”

“什么?”石虎猛地抬头。

“北边的猎场,从龙脊岭到断魂涧,以后归我。寨子猎到的东西,三分之一归我。进出南蛮的商队向导,我来安排。”

石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得铁青。北边猎场是黑石寨最好的猎区,占据了整个寨子收入的六成以上。让一个十六岁的杂血少年掌控那片猎场,无异于把黑石寨的血脉掐在他手里。

“你疯了!”石虎吼道。

黎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石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目光中没有威胁,没有胁迫,甚至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仿佛在说——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不急。

但石蛋急。

寨中另外几个中毒孩子的家长得到消息,纷纷赶到黎渊的门口,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的人哭,有的人咒骂,有的人沉默不语。黎渊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如旧。

最终寨老出面,召集全寨长老开了大半天的会,在子夜时分给出了答复:同意。

黎渊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将陶罐递给了石虎,说了一句:“早晚各服一勺,用温水送下,三日便愈。”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门外的寨民们散去之后,他坐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阳光灿烂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冷意。他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捂住了嘴,掌心中渗出一丝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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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毒正在他的体内翻滚。

每动用一次体内的蛊性,都会加速血脉的暴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三个月,也许——明天。

他抹去唇角的血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兽皮地图。地图是寨中猎户画的,粗糙简陋,但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黑石寨、龙脊岭、断魂涧、十万毒瘴的入口。

再往南,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那里是母亲出身的巫蛊部落所在,是一片连黑石寨最胆大的猎人都不敢涉足的禁地。传说那里终年毒雾笼罩,蛊虫遍地,寻常人踏入不出百步便会化为脓水。

那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圣城“九黎”的巡狩使即将再度巡视南蛮边境,他掌控黑石寨猎场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届时九黎的人会来,会查他身上的蛊血,会验他的血脉纯度,会将他判定为“堕兽嫌疑”——然后押送圣城,拆骨入药,血液被提炼为解毒之物,骨肉被熔炼为修炼之材。

杂血的人牲,是圣城最稳定的修炼材料供应源。

他必须在巡狩使到来之前,深入毒瘴,找到母亲出身的巫蛊部落,寻得“蛊血禁术”以压制体内的血脉反噬。

或者——死在那边。

哪种结局都不差。

黎渊吹熄了油灯,躺到粗糙的石床上,闭上眼。暗夜中,他的身体深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中蠕动、啃噬。

那是他体内母亲的血脉,那属于巫蛊部落的血脉,正在觉醒。

忽然,黎渊猛然睁开双眼。

不对。

这感觉不对。

体内的刺痛不是从骨头来的——是从骨头中间的缝隙里来的,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冰层下的暗河突然解冻,翻涌、咆哮、撕裂着每一个细胞。

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撑在石床上,低头看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又像是虫类的触足,从手腕处一路延伸到指尖。

“糟了——”

他刚说出两个字,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这一次不是血丝,是血块,黑紫色的血块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血脉暴走。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体内的两股血脉——属于父亲的稀薄人族之血,属于母亲的巫蛊之血——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烈度相互吞噬、绞杀。每一次交锋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痕迹:皮肤上的青黑纹路一寸寸蔓延,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的裂纹;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骨骼在重新生长;他的瞳孔中,虹膜的颜色从深褐缓缓向暗红转变。

痛。

彻骨的痛。

但他没有叫出声。

十六年来,他没有在任何伤害面前喊过疼。被寨中的孩子丢石块,他没有喊疼;被寨中的猎户故意推下山坡,摔断了两根肋骨,他没有喊疼;去年冬天大雪封山,他一人深入密林采药,被一头饿狼咬中右臂,他用左手活生生把狼的脖子拧断,然后拖着半残的右臂走回寨子,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疼。

痛是最没用的东西。叫出来不会减少半分,反倒会让敌人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黎渊咬紧牙关,一把扯过床头的那根麻绳,死死咬在嘴里,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石床的角落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叶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孤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体内的翻涌终于渐渐平息。

他从口中拿出那根麻绳——麻绳已经被牙咬断了大半,上面浸满了血和唾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消退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后留下的疤痕。

这次的暴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这意味着他体内的血脉觉醒正在加速,下一次暴走会更加猛烈,下下次会更猛烈,直到某一天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彻底沦为没有意识的“堕兽”——一头只会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到那一天,寨中的猎户会将他围杀,剥皮拆骨,拿去九黎圣城换赏金。

到那一天,没有人会记得他叫黎渊,没有人会记得他的母亲曾是一个巫女,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父亲曾是一个盗猎者。

他会像一条被碾死在路上的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黎渊将麻绳从口中吐出,咽下喉间的血腥味,狠狠地、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骨节发出咯嘣的脆响。

他绝不允许。

天色未亮,黎渊便起身收拾行囊。他在屋中只待了半个时辰,将所有能用之物都塞进了一个藤编的背篓——几块干肉、一袋谷粟、一把猎刀、一捆麻绳、一小罐解毒药粉,还有母亲留下的骨笛。

他将骨笛用油布裹了两层,贴身放在胸口。这个位置离心脏最近,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母亲的遗物就还在。

推门而出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整个黑石寨还在沉睡,晨雾弥漫在石林之间,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灰白之中。

黎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十六年的寨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向南,深入毒瘴。

密林的空气粘稠得像浆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甜味。黎渊在林间穿行了一整个上午,双脚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浆中,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林中的毒瘴越来越浓。起初只是淡灰色的薄雾,到后来变成黄绿色的浓烟,刺鼻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视线所及不足十步。

黎渊从背篓中取出解毒药粉,倒出一小撮抹在鼻孔边缘。这是他用自己的血配制的解毒散,对南蛮的瘴毒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但药粉有限,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药粉耗尽之前找到母亲的部落。

他继续向前走。

密林深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冠密集到遮蔽了整片天空,林中暗如黄昏。藤蔓如蛇般缠绕在树干上,垂下来的气根像一扇扇半透明的帘幕。地面上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

黎渊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三丈处,地面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周围生着一圈暗红色的蘑菇,蘑菇的菌盖上有细小的纹路,在幽暗中微微发光。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蹲下来,仔细打量那个土包。

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不是土包,那是一具被落叶覆盖的尸骸。暗红色的蘑菇是从尸骸的口鼻中长出来的,菌盖上的纹路是蛊虫幼虫孵化后留下的咬痕。

这是巫蛊部落的地盘了。只有巫蛊部落的领地中,才会有人死了之后连尸体都不收,任由蛊虫将其转化为土地的一部分。

黎渊深吸一口气,绕过那具尸骸,继续向前。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密林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前方的树木不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瘴雾笼罩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如黄汤,河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虫卵。

谷地的对面,是一片用黑色巨石垒成的建筑群。

黎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巫蛊部落。

那是母亲的部落。

他隔着瘴雾看着那片黑色的建筑群,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死前对他说过的话——“阿渊,记住,你的血里有巫族的传承,不要去恨它,也不要去怕它。我们这一族,最早的时候,是和蛊同生的。蛊不害人,是人害蛊。”

他那时太小,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母亲是在用她最后的气力告诉他——不要被血脉定义,也不要被血脉困住。巫蛊不是诅咒,是传承。

黎渊擦去脸上的瘴雾凝结成的水珠,向着巫蛊部落走去。

他还没走到河谷中间,四周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是人。

从密林中走出数十个身影,赤足裸身,皮肤上涂着青黑色的图腾纹路,手中握着骨制的短矛和毒吹筒。他们的脸上戴着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是用某种昆虫的甲壳打磨而成,上面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不,不是宝石,是虫卵。

那些虫卵在面具上蠕动,像是活物的眼睛。

“外来者。”为首的那个巫民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这里是巫蛊的禁地,擅入者,死。”

他的目光落在黎渊身上,忽然停顿了片刻,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脸。

“你身上的血……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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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巫民面具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我母亲是你们部落的人。”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为首的巫民忽然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看到猎物主动送上门的笑。“巫女的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柔和到令人毛骨悚然,“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缺一具人蛊。”

下一瞬,黎渊的身体被数十根毒吹筒同时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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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跑。在十万毒瘴深处的巫蛊部落面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算跑断腿也跑不出包围圈。

他只是握紧了怀中的骨笛,沉下心来,感受着体内那正在缓缓苏醒的血脉。那血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了同类,感应到了母族,感应到了那些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的远古传承。

他的血液在沸腾。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

那些面具上的虫卵开始躁动,剧烈地颤动着,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为首的巫民脸色骤变,厉声喊道:“放箭!”

但已经迟了。

黎渊体内的血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是暴走的失控,而是觉醒——是血脉与血脉之间的相互辨认,是巫蛊之血回归母巢的宿命牵引,是蛮荒纪元中,一个被世间遗弃的杂血少年第一次被他自己的身体接纳。

青黑色的纹路从他手背迅速蔓延至全身,在他皮肤上交织成复杂的图腾,那些图腾的纹路与母亲留下的骨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的瞳孔完全变成了暗红色,从深处透出摄人心魄的幽光。

他的体内,有万蛊的共鸣在回响。

那些毒吹筒射出的毒针悬停在半空中,颤动着,然后纷纷转向,对准了它们的主人。

“这是——圣巫觉醒!”为首的巫民失声惊叫,“这不可能!他只是一个杂血种——”

黎渊抬起头,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嘴角缓缓上扬。

“带我见你们的族长。”

“或者——我踩着你们的尸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