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淖夜行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沈昭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将单薄的军装衬衣浸了个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拖上岸——不对,他确确实实是死过一次的人。
床头昏黄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铁质行军床吱呀作响,简易的军用帆布帐篷外,冷风裹挟着西北荒原特有的沙土气息钻进布帘缝隙,吹得墙上一幅手绘的地形图呼啦啦翻动。
沈昭缓缓抬起手,借着微弱的灯火看清了自己的手掌——这双手还年轻,骨节分明,没有前世那场大爆炸后皮肉翻卷的焦黑,也没有血污和碎肉。他愣了片刻,突然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
左脸颊迅速泛红,火辣辣地疼。
还不够。
他又扇了第二下,第三下。清脆的巴掌声在帐篷里回荡,直到第十六下时,嘴角溢出殷红的血丝。第十七下时,他将右脸也扇得红肿。脸上的刺痛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将他从某种恍惚的幻觉中切割出来。
疼。真实的、清晰的、不可否认的疼。
不是梦。
他没有死在那场庆功宴上。
或者说,他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活着回到这具二十五岁的身体里,活着回到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从头来过的时机。
沈昭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那是一双布满薄茧的脚,属于一个常年奔波于各个驻地的边防军少校参谋。他记得前世自己死的时候,这双脚已经被炸得只剩骨架。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张摇摇晃晃的简易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华北地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满了标记。他把地图推到一边,取出一叠白纸,用红笔写下几个字:
“赤星历甲戌年三月初七。”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沈昭,未死。重启。”
“去他妈的星命。”
他把笔搁下,长出一口气。
外头响起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子的对话。沈昭侧耳听了听,是哨兵换岗的声音。他在白城政府边防军第三混成旅担任少校参谋,驻地设在绥北边境一个叫风陵镇的地方——说是镇子,不过是一条碎石铺就的街道两侧挤着几十间土坯房。旅部设在镇子东头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里,而他这个少校参谋,连一间像样的房间都分不到,只能住在旅部门口搭的军用帐篷里。
当然,这绝不是因为他沈昭在军中地位低微。
恰恰相反,在第三混成旅中,上到旅长阎复礼,下到炊事班老王,没人不认识沈昭。原因无他——这位沈参谋是全旅最有名气的“茶壶”,上上下下没有他递不出去的烟、倒不上的酒。旅长阎复礼有句名言:“沈昭这小子,见了谁都能点头哈腰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你要说他是个军官,不如说他是个跑堂的。”
这话传遍了整个旅,所有人都拿来当笑话讲。沈昭听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接过茬:“旅座说得对,我沈昭就是给各位爷跑腿的命。”
前世他是这么活的,也是这么死的。
三十年如一日地谄笑、递烟、弯腰、倒酒,换来上官们一句“这小子识趣”的评价,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翼翼踩着钢丝,自以为精于计算、算无遗策,最终却换来庆功宴上一声巨响——不是敌人炸的,是钦天阁那位他敬若神明的“恩师”顾观潮亲手送的炸弹。
他那时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三方通吃的乱世枭雄”,不过是一个被喂了糖、养在笼子里的诱饵,等到该丢的时候,连尸体都不配留下。
讽刺的是,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棋子还是假棋子。
而今夜,他从那场爆炸中醒了过来。不,是从前世那场爆炸中醒了过来。醒在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刻——1934年的春天,距离那一场屠杀还有三年,距离自己的死亡还有四年。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因他而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褪色的黄绿色粗布军服,领口的少校领章已经磨得发毛。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裤腿用绑腿带扎得紧紧的,军靴已经穿了一年多,鞋底磨得发白。他摸了摸腰间,一把勃朗宁手枪挂在枪套里,枪身上有陈旧的划痕。
沈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记忆在黑暗中奔涌。
前世的一切像一幅幅灰蒙蒙的残影,从他脑海中掠过。他看见自己在这三年里做了什么——在各方之间玩弄信息差,以为自己在巧取豪夺,实则每一步都在棋局之中。他看见自己在前世的某一天,被一个自称“星命师”的密使找到,那人告诉他:“你天生就带着双星之命,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那时候信了。信得无比虔诚。
双星视界——那是钦天阁给他的名号。让他能够“看见”现实与命运轨迹的叠加影像,能够预判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他以为那是上天给予的特权,以为自己是被选中之人。殊不知,那个“天赋”是顾观潮亲手种下的药引子,每用一次,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耗自己的寿命,同时吞噬周围人的运势。
前世他用了太多次。
最后死的时候,他已经白发苍苍——那是身体被透支到极限的标志。而那一年,他才不到三十岁。
“这一次,”沈昭自语道,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黑暗中,“再也不用了。”
他拿起桌上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那柄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夹,七发子弹,整整齐齐。他将枪重新插回枪套,套上军装外套,戴上那顶帽檐已经歪斜的军帽,推开了帐篷门帘。
三月的风陵镇,夜晚的温度还在零度上下。沈昭走到帐篷外面,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满天星辰,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蒙在天穹上。他苦笑了一下——前世那个叫顾观潮的人告诉他,星星是宿命的轨迹,每一颗星都对应着人间的一条命,星移斗转之间,人类的命运就随之流转。那是钦天阁百年来坚守的信条:星命不可违。
可沈昭今夜看见的,是毫无星光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命星,没有轨迹,没有预设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进肺腔,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清醒。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声呼啸,像有人在哭嚎。
至少,在这样的夜里,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可以做很多事。
沈昭回到帐篷里,坐到桌前,点燃另一盏煤油灯——他有两盏,一盏用来照明,一盏放在角落备用,这是前世的习惯,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习惯是如何养成的。他摊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用红笔一点一点地画。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作战地图,不是地形图,而是——
屠杀地图。
前世那场屠杀的路线图。
沈昭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每一个地点、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他记得每一个村庄的名字、每一条街巷的走向、每一座民居的位置。他甚至记得每一具尸体的位置——那些在血泊中僵硬的身躯,那些他曾经亲眼看着倒下的人。
他的笔触很慢,像是在亲手丈量一寸寸焦土。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那不是冷,而是恐惧——深入骨髓的、逃避了四年却从未消散的恐惧。前世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亲眼看着赤星军根据地的街道上尸积如山,看着那些前一秒还在笑的孩子下一秒就倒在血泊中。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庆功宴上的情景,白城政府高官们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参谋辛苦了”,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破碎的肢体飞散在黑夜里,像一面被撕碎的旗。
沈昭猛地睁开眼。
笔尖刺破了纸面,红墨水洇开一片,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花。
他盯着那朵“血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画。
这一次,他的笔迹更加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每画一个地点,他就在那个位置写下一个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在地狱中听过的、见过的、记得的。整整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都是他前世记忆中那场屠杀的亡者。
“……赵铁柱,男,二十三岁,赤星军战士,被机枪扫射于镇东口……”
“……李翠兰,女,四十五岁,粮站炊事员,被活活烧死在家中……”
“……王顺子,男,十一岁,儿童团团员……”
他写不下去了。
十一岁。
沈昭闭上眼睛,将那支笔放下。
前世,他就是因为知道那个孩子会死在屠杀中,才做出了一系列自以为能改变命运的操作。他以为自己可以充当某种幕后操盘手,认为只要提前通知赤星军调整布防,就能保住根据地的安全。但他忘了一件事——钦天阁的预言之所以精准,不是因为星命不可改,而是因为顾观潮会亲手修正一切阻碍预言实现的因素。
他通知了赤星军,赤星军改变了计划,但顾观潮也知道了他的干预,于是钦天阁提前激活潜伏在赤星军内部的人员,将修正后的计划又泄露给了白城政府和黑樱帝国。
三方同时围剿。
屠村。
一个不留。
一切最终还是按照顾观潮的预言发生了。沈昭在那场屠杀中不仅没能救下任何人,反而因为自己的“主动干预”,让屠戮变得更加彻底、更加血腥。
而现在,他又站在了那个时刻。
三年。
还有三年时间。
他必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是像前世那样自以为是地“改命”,而是从根本上打碎这个命轨。但如何打碎?单靠他一个人,单靠“双星视界”那点预判信息,远远不够。
他需要同盟。
真正的、可信赖的、能够与他一起对抗整个时代的同盟。
但谁会相信一个前世是叛徒、今生依旧在各方之间左右逢源的“墙头草”?
沈昭望着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帐篷缝隙中灌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他伸出手,挡住了风,让火苗重新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半张还带着鲜红掌痕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打过的人——也确实如此。
“够了。”
沈昭将画好的屠杀地图折成四折,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再次望向那满天云层覆盖的夜空。
今夜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顾观潮一定站在钦天阁的观星台上,仰望着同一片天空中的星辰,口中念念有词,推算着那条所谓的“不可违逆”的星轨。
“老东西,”沈昭低声道,声音阴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风,“这次你来试试看。”
他转身回到帐篷,铺好行军床,将勃朗宁手枪塞在枕头下面。他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远处的狗叫声断断续续,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泣。
明天一早,他要去做第一件事:找到赤星军的地下联络人。
不能再等了。
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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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天还没亮的时候,帐篷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沈参谋!沈参谋!旅座有令,六点半前到指挥部!”
沈昭猛地睁开眼,前一秒还沉浸在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里,下一秒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略感意外。
前世三十年的老兵习性,哪怕是重来一次也没能改掉。
他迅速套上军装,抹了一把脸,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跟着那个传令兵往外走。
旅部设在风陵镇东头的老宅子里,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雕花图案。院子不大,但格局齐整,一进院落两排厢房,正堂是旅指挥部,东西两侧是旅长和参谋长的办公室。
沈昭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第三混成旅旅长阎复礼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这阎复礼四十出头,虎背熊腰,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心有一道竖疤,据说是早年在西北军混战中被炮弹碎片划的。他是保定军校四期出身,论资历论能力,在白城政府的众多旅级主官中算得上是个人物,但因为这人不喜欢钻营、不懂得孝敬上官,熬了十来年还在旅长位置上打转,多年来一点儿不动。
参谋长苏文清站在地图左侧,正埋头查看一份电报。这人瘦削高挑,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留着稀疏的八字胡,看起来像个小学校长,实则心思缜密,是阎复礼最倚仗的幕僚。他比沈昭大五岁,两人从陆军大学参谋班时便认识。
此外还有两个团级主官——一团团长韩德彪,二团团长赵守正,加上几个参谋人员和副官,十几号人把不算大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旅座,沈参谋到了。”传令兵报告。
阎复礼抬起眼皮,看了沈昭一眼,冷哼一声:“来了?坐。少校参谋坐指挥官席位的事,这旅你独一份儿。”
沈昭面无表情地走向长桌侧方的一个木凳,坐下之前习惯性地朝着阎复礼弯腰点了点:“旅座这话让小的惶恐,小的这就站着听训。”
他弯腰的角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既显得谦卑,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谄媚。这是前世炼了二十多年的“功夫”,那些把他当笑话说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笑的每一下都是有记录的,弯的每一次腰都对应着一个人名。
阎复礼摆了摆手:“少废话,都站好,先听苏参谋长传达上峰急电。”
苏文清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电报举高,对着灯光念道:
“据可靠情报,黑樱帝国关东军特高课已于近期向华北、西北各交通要冲派遣多批潜伏特务,代号‘樱花组’,任务旨在刺探我各部兵力部署及防御工事。上峰训令:各旅团须加强警戒,对辖区内的可疑人员进行严密监控,如有发现,立即上报,就地逮捕。”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心里却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樱花组——前世这个代号响起的时间,是在今年的秋天,而不是三月初。
提前了。足足提前了半年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世的命轨已经开始偏移,意味着他沈昭的重生本身就已经扰动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顾观潮可能还不知道这一点,但钦天阁的推星盘上一定已经有了某种异样的征兆。而他沈昭,还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见赤星军的人。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重生的不是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昭头上,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难道顾观潮也重生了?不,不可能,那个老狐狸如果真的重生了,不会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方式提前激活樱花组——那不符合他的风格。顾观潮最擅长的是暗箱操作,是让各方势力在浑然不觉之中按照他设定的轨道行走。提前激活间谍网只会惊动各方,这太糙了,不像他的手笔。
那会是谁?黑樱帝国自己的情报机构?还是白城政府内部的某些人提前嗅到了什么?
沈昭皱眉思索着,苏文清的声音还在继续:“……此外,上峰特别点明,我辖区内的风陵关隘近日有不明身份人员在附近出没,要求旅部立即派人前去查探。”
阎复礼接过话茬:“韩团长,赵团长,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韩德彪一拍桌子:“旅座,我老韩的意思很简单,关他娘的什么樱花组桃花组,只要敢到老子地盘上闹事,全给他毙了!”
赵守正皱眉摇头:“韩团长,你还是这么急躁。上峰说的是潜伏特务,又不是拿着枪来的,你毙什么毙?关键是得先把人找出来。我建议从各团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巡逻队,在辖区要道和村镇进行不定时巡查,同时发动当地的保甲长协助排查。”
阎复礼点了点头,转向沈昭:“沈参谋,你的意思呢?”
沈昭刚要开口,脑海中却突然涌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他的眼眶捅进了头颅深处。他的眼前出现了重影,现实的画面和某种灰蒙蒙的“残影”重叠在一起,让他看什么都是双层的。
这是——双星视界!
不!
沈昭死死咬着牙关,咬得牙龈渗出了血。他在心里狂吼着“不要、不要、不要”,但那股力量根本不听使唤,它像一只破笼而出的猛兽,蛮横地将他的意识拽向某个画面——
他看见了一片赤红的天空。
那不是晚霞的红,是火光燃烧到极致时的那种红,像是整个天穹都在滴血。
他看见了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条碎石街道上——不对,那不是碎石,那是碎骨。混杂着泥土和砖瓦的碎骨铺满了整条街,像是一条用人体碾成的路。
他看见了一面旗帜。
红旗——但红旗已经破烂不堪,布面上满是弹孔和烧痕,旗杆断裂,旗帜拖在地上,像是某个人的裙摆在血泊中浸泡过。
一只脚踩在那面红旗上。
军靴,黑色皮质,日本军官制式军靴。尺寸不大,大约37码——踩旗的人是个精瘦矮小的男人。
沈昭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
四十岁左右,狭长的眼睛,薄嘴唇,颧骨高耸,脸上有一道从左边太阳穴斜拉到右边下颌的疤。那不是刀伤,是火烧后留下的疤痕增生,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那个人在笑。
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
他看着沈昭,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猎物。
“沈昭,”那个人用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声音说,“你知道你那双眼睛为什么能看见一切吗?因为——它是从我这里借的。”
那个人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手指对准沈昭的眼眶。
“现在,该还了。”
沈昭猛地从幻觉中挣脱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一只手撑在桌上,胳膊肘顶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漫过地图,洇湿了一大块。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阎复礼皱眉:“沈昭?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从他的鬓角不停地往下淌。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
他看清了幻觉中的每一处细节。
那面破旗上的红星——是赤星军的军旗。
那片天空——是西北方向,根据地的方向。
那个踩旗的人——他认得那张脸。前世,他和那个人只见过一次面。在庆功宴上,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被炸成碎片。他死前最后的意识,就是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个人,是顾观潮身边的“侍星者”——钦天阁真正的杀手锏,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代号的影子。
樱奴。
前世他从未见过樱奴的脸,只是听说过这个代号。庆功宴那晚,他在昏迷之前瞥见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等他被炸飞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确认身边站着的是谁。而现在,双星视界将那副面孔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道疤,那个笑容,那双藏在阴翳之后的眼睛——全都对得上。
而那个樱奴说了一句话,一句沈昭从未听说过的话:“它是从我这里借的。”
借?
双星视界是借的?
不是钦天阁“给予”的天赋,而是从某个人那里“借”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那双能看见命轨的眼睛,本来不属于他。
沈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参谋?”苏文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
沈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抬起头,对上阎复礼审视的目光,扯出一个谦逊的笑容:“旅座,小的昨晚受了点儿风寒,刚才有点儿犯晕。不碍事,不碍事。”
阎复礼皱眉,但也没再追问。他拍了拍桌子:“行了,接着说正事。沈昭,你说说你的意思。”
沈昭站起身,弯腰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从善如流的微笑:“旅座明鉴,小的觉得赵团长说得有道理,巡查排查是基本盘,但光靠巡查可能不够。这‘樱花组’既然是潜伏特务,必定有接应点和活动路线。小的建议,可以先从镇子上的几家茶楼和旅店查起——那些地方三教九流最多,最容易成为他们的落脚点。”
阎复礼点头:“这个主意不错。韩团长,明天一早带人把风陵镇上所有茶馆、客栈、杂货铺全给我搜一遍。”
韩德彪大声应道:“是!”
沈昭垂下眼睛,重新坐下。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因为幻觉中出现的那个场景太过真实、太过详细,不像是普通的预判——更像是某个确定会发生的事件,正在向他靠拢。
风陵镇。
茶馆、客栈、杂货铺。
赤色天空,焦黑尸体,破败红旗。
还有一个自称“借出了眼睛”的杀手。
这些意象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让沈昭脊背发凉的轮廓——
那个踩旗的人,会来风陵镇。会来这片他所在的驻地。
而且会以某种方式,与他那双眼睛产生联系。
会不会从这一世开始,双星视界每一次动用,都会给樱奴创造某种定位的机会?
会不会“借出去”的意思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意味着那双眼睛是一体两面的双生锁——他沈昭用一次,樱奴就离他近一次?
一系列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沈昭脑中疯狂旋转,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证据来验证任何一个。当前唯一确定的是——刚刚使用双星视界预判到了樱花组提前激活的节点,而下一刻,属于他的那条致命锁链也在同步拉紧。
他必须再次面对那个前世不敢触碰的问题——
他这一世,还敢继续用那双“借来的眼睛”吗?
用,就是用寿命换信息,用信息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改命”机会。
不用,他是个瞎子,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中寸步难行,更别提对抗顾观潮和钦天阁。
沈昭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血流了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更准确地说,与那双眼睛可能会带来的一切相比,这点疼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用一次。
但这个决心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是放屁。
前世的他也是这么想的。“就这一次”。然后“就这一次”了无数次,直到把自己透支成一具行尸走肉,直到身边的人因他而接二连三地死在血泊中。
沈昭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毛病。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
天还没亮。
风陵镇的街道上,灰蒙蒙的雾气像一条软塌塌的裹尸布,缠住每一间土坯房的屋顶。远处传来铁匠铺敲打铁器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单调而沉闷。
沈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地图。
红蓝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网中找到那个破绽,然后徒手撕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