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阿宾

第一章 第一桶金

林阿宾把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一口闷掉,塑料杯盖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对面那栋八层自建房在江州六月的晚霞里泛着脏兮兮的橘光,像一颗即将被拔掉的烂牙。

——林家村。

三个字刻在村口牌坊上,上世纪九十年代林家先人捐资重建,如今牌坊顶上架着某男科医院的LED广告牌,红光闪烁,照得进出的人脸上都像沾了血。

“阿宾哥!阿宾哥!”

一个穿着外卖工服的瘦猴从巷子里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丁字路口这家潮汕砂锅粥店二楼。瘦猴本名侯明,阿宾叫惯了“瘦猴”,他不恼,反而四处跟人说这名号在跑外卖的圈子里响当当。

都市阿宾

瘦猴把一沓A4纸拍在油腻腻的塑料桌上,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那沓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家村旧改测绘入户登记表。”瘦猴喘着气,“132户,一户不落,我花了一周跑断腿才拿到手。”

阿宾没急着看那沓纸。他用筷子拨开砂锅粥面上凝结的油脂层,捞出一块虾仁,慢悠悠嚼着,眼睛却已经把那沓纸第一页的表格结构扫了个大概。

测绘面积、附属物数量、产权人信息、签字日期——四列数据,对应132户,每户有四到六个月的变动记录。

“拍照就行了,抄表格干什么?”阿宾夹起一块蟹肉。

瘦猴愣了愣,讪笑道:“我看这玩意儿有用嘛,就抄了。”

阿宾终于抬头看了瘦猴一眼。这个跟了自己两年多的兄弟,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肯花一周时间去翻街道办事处碎纸机旁的那些废纸——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信阿宾。

阿宾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把砂锅粥往瘦猴面前推了推。

“你吃,我看完再说。”

瘦猴嘿嘿一笑,抓起筷子就开始扒拉。他吃饭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狗,腮帮子鼓鼓囊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新区房价又跌了、哪个站点又裁员了之类的话。阿宾一句没听进去。

他翻开了第一页。

林家村132户原住民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开始排列组合。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拆迁信息。去年他在网约车上拉了旧改指挥部一个科长,那科长全程在电话里谈补偿方案,嘴里全是“压力测试”“签约率”“倒逼机制”这些词。阿宾一边开车一边听,下车时科长手机落座位上了,他追出去还,科长看了一眼,说句“谢谢师傅”,走了。

那之后阿宾在城中村信息群里泡了一个月,摸清了江州旧改的三类玩家:一类是拆迁办和街道办的“体制内派”,手里有政策,但行动受限于行政流程;一类是开发商和资本方的“甲方派”,有钱,但缺本地关系网;还有一类是混迹于城中村的“中介派”——阿宾后来把自己归入这一类。

他在催收公司干过三个月,那段经历给了他一样东西:对数字的敏感。

催收的本质是什么?是识别真穷和假穷。真穷的,手机打烂了也挤不出一个子儿;假穷的,你骂他三天三夜他也不会还——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该还。一个欠了四十万装修贷的中年男人,阿宾从他连续三个月给同一个医院账户转医疗费的交易记录里看出端倪,去他说的那个医院查了——根本不是治疗他自己的病,是他女儿的白血病。

阿宾把那个男人的案子退回了上级,理由是“无偿还能力”。上级打电话来骂了他二十分钟,他听着,挂了,继续看下一个案子。

一天后组长带他去见那个上级,说阿宾自作主张让公司损失了回款。上级是个戴着金表的中年胖子,坐在真皮转椅上,身子往后一仰,用牙签剔着牙缝说:“你是新来的?”

阿宾说:“试用期第三个星期。”

上级说:“三个星期就学会做圣母了?”

阿宾没说话。

上级又说:“你知道我们怎么做风控的吗?大数据。用户的消费记录、社交关系、还款历史——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你以为你心善放他一马,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开着宝马五系,女儿的病用轻松筹筹了三十万?”

阿宾说:“真的?”

上级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一个男人的朋友圈——三张照片:第一张,白色宝马五系的仪表盘;第二张,医院的缴费单,金额是四十二万;第三张,轻松筹链接,标题写着“恳求好心人救救我的女儿”。

阿宾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查一下这个轻松筹的钱去哪了,”他对上级说,“如果他自己垫了四十多万医疗费,不该还有钱买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上级把屏幕转回去,盯着阿宾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牙签往桌上一扔。

“你明天不用来了。”

那是阿宾第一份被辞退的工作。

但他记住了那个上级说的“大数据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以后他看任何人的时候,脑子里都会自动拆解出一条信息链:这个人欠的、这个人有的、这个人藏的、这个人怕的。

现在,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林家村132户邻居的身上。

132户,按测绘面积排序——

林阿贵,428平,五层自建,一楼三个店面出租给兰州拉面、沙县小吃和一家杂货店。测绘表上店面面积和实际面积差了十四平。为什么差?因为杂货店后面有个违建的储物间,拆了临街那面墙,从正面看不出来。

林建国,256平,三层砖混,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住,一家四口的户口都在这本证上。但他老婆的娘家在隔壁城中村也在旧改范围里,那边如果先签了,这边就不好谈了——因为一对夫妻只能拿一次安置面积。

林阿娣,89平,两层老旧砖房,单身独居,养六只猫,在村尾菜市场摆摊卖豆腐。这样的人没有贷款压力,也没有子女要安排,你给她多少钱她都是那个活法,最难搞。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

林秀兰,105平,两层半,一楼开着小卖部。

林秀兰是阿宾的妈。

阿宾把笔放下,合上那沓纸,闭上眼睛。林家村的全貌在他脑子里已经拼成了一幅地图,每个红点代表一户,红点的大小代表测绘面积,颜色深浅代表签约难度——白色是好谈的,深红是钉子户,黑色是林秀兰。

他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瘦猴,”阿宾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压在砂锅粥碗下面,“走了,带你去见个人。”

瘦猴把最后一勺粥喝完,抹着嘴跟上:“见谁?”

“大路哥。”

“哪个大路哥?”

“林家村拆迁,你以为是开发商拆的?”阿宾转身下楼,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咚咚响,“旧改指挥部、街道办、拆迁公司,三层架构。拆迁公司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瘦猴在后面追问:“大路哥就是那个拆迁公司的?”

“不是。”阿宾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点晚霞,“大路哥是拆迁公司的上游。”

瘦猴没听懂,但阿宾已经走出去了,他只好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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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哥全名马大路,四十二岁,江州老城拆迁圈子里混了十五年的“资深顾问”。

他的办公室设在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装修风格是暴发户的极致:红木办公桌两米五长,博古架上摆着各种仿古瓷器,靠墙一排水族箱养着金龙鱼,灯光一打,满屋子金光闪闪。

阿宾到的时候,马大路正在打电话。他坐在转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皮鞋尖都快戳到桌面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碾压式的笃定。

“我跟你说,李家村那几户钉子户的事你交给我,一周之内给你搞定——方案?我马大路做事你放心,合法合规,保证签约率过九成。”

挂了电话,马大路才转过头来看阿宾。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一种审视商品价值的精光。

“你就是林家的那个阿宾?”马大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都市阿宾

“大路哥好。”阿宾笑了笑,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

“听老赵说你手里有点料,”马大路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但我这个人做事情讲究规矩——你有什么?”

老赵是马大路下面一个拆迁业务员,阿宾通过城中村信息群搭上他的线,请他吃了三顿饭,送了四条中华,才换来这次见面。

阿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马大路面前。

马大路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手绘的林家村拆迁难易度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每一户的房屋结构、人口情况、拆迁意愿和预期补偿。右上角写着一行数字:132户,测绘总面积22,847平方米,预计总补偿款3.2亿到3.8亿。

这些数据来自瘦猴抄来的那沓旧改测绘入户登记表,加上阿宾自己在林家村住了二十六年积累的信息,再加上他在旧改公示网站和自然资源局官网挖出来的片区容积率、限高、商业配比等公共数据——三组数据交叉验证,他把旧改指挥部给林家村做的隐性拆迁补偿预算框定在一个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的区间。

马大路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方缭绕。

“这些数据你从哪弄来的?”

“村口小卖部的来客登记本。”阿宾笑着说。

马大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也笑了。

“你小子有意思。”马大路把纸放下,“说吧,要什么?”

“林家村旧改的信息中介,我独家。”

“独家?”马大路笑出了声,“你知道林家村项目总包拆迁公司有几家竞标吗?”

“你接了哪家的单,我就拿谁家的独家。”阿宾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到时候你告诉我哪一户什么价格能签,我帮你去跟那户谈。我比别人强的地方在于——我不是外人,我住在这里,他们信的过我。”

马大路不笑了。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六岁,大专学历,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一条看不出牌子的深色裤子,坐在价值三万的沙发上,腰背挺直,眼神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马大路问。

“我知道,”阿宾说,“你在说的不是拆迁,是人性。”

马大路眼睛眯了一下。

阿宾继续说:“比如林阿贵的违建储物间,十四平米的面积差额挂在测绘表上,他想拿这个当筹码多要钱。比如林建国的老婆户口在隔壁村,他想两头吃安置。比如林阿娣一个人住,但她弟弟在深圳做律师,实际控制权在弟弟手里。比如——”

他顿了顿,看着马大路。

“林秀兰,105平,一楼小卖部,二十年了,她老公林大山九七年去世,那时候她儿子——也就是我,六岁。她没改嫁,一个人把小卖部开到今天。这样的女人,多少钱能让她搬走?”

马大路没说话。

阿宾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不让我做,她能开出你想不到的价格,而那些价格会变成其他132户的参照物,你的成本会翻一倍以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有十秒钟。

水族箱里的金龙鱼甩了甩尾巴,发出“哗啦”一声水响。

“我叫人拟合同。”马大路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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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宾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新区CBD的夜景璀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流光溢彩,地面上的花坛种着修剪整齐的景观植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这里的每一盏灯都是被设计过的,每一个拐角都考虑了人的动线和视野——一切都充满了“规划”的痕迹。

与他身后的林家村是两个世界。

阿宾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攥紧了手里的手机。马大路虽然口头承诺了,但合同还没签,一切都有变数。搞不好那边已经找赵哥重新梳理数据,绕过他直接进村了。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瘦猴,帮我盯着林家村这几天有没有陌生面孔进来。拍了照片发给我,谁进的,进了哪家,待了多久,全记下来。我欠你一个人情。”

信息发出去,三秒钟就回了——“OK”

阿宾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透过车窗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八,不算帅,但五官端正,眼神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趟地铁穿城而过,三站后从他出发的新区CBD进入老城区,车厢里的人口结构瞬间变了。西装革履的白领下了大半,换上一身工装的打工者。

五站后,阿宾到站。

他在城中村巷口的面包店买了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往里走。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炒菜的油烟、下水道的酸臭、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不知谁家养的鸡的粪便味。路灯昏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衣绳上的床单在夜风里飘荡,影子在人脸上晃动。

阿宾穿过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到了自家小卖部门口。

林秀兰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液晶电视是去年旧改指挥部为了安抚村民送的,每家每户发了一台,上面印着某某地产集团的LOGO。

电视里在放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妇女哭着说丈夫出轨了。

“妈。”阿宾喊了一声。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又去新区了?”她问。

“跟朋友吃饭。”

“朋友?”林秀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嘲笑,更接近心疼,“阿宾,你从小就不会骗我。你那鞋底沾的泥是新区的草坪泥,吃个饭你要踩草坪干什么?”

阿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底边缘确实沾着一点点深褐色的泥土。

他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林秀兰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供你读了个大专,你不怪妈吧?”

“说什么呢妈。”

“你那些同学,读本科的读研的出国的,你瞧他们朋友圈发的东西——什么欧洲旅行、什么高端酒会。”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呢?开过网约车,干过催收,现在又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妈不是说你不好,但是阿宾,你要对得起自己。”

阿宾把菠萝包吃完了,手指上沾了一点面包屑,他舔掉。

“妈,我们家的老宅拆迁的事,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秀兰把电视声音调回来,“反正我又不想签。”

说完,她就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不再看他。

阿宾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侧脸。林秀兰今年五十四,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但皮肤保养得不错,五官底子在那,年轻时肯定是村里的一枝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一双塑料拖鞋,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斑驳了。

他爸林大山的遗像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九七年去世的,黑白照片,上面的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

阿宾有时候觉得自己跟父亲一点都不像。

林大山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临死前最后一个月还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之前,他跟工友说“今天干完这批活儿,我儿子学校开家长会”。

那天阿宾七岁,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后来班主任把他送回家,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小卖部门口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宾把那一天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能背出每一个同学从他身边走过时说了什么话。

“林阿宾你爸怎么没来?”

“听说他爸摔死了。”

“那他还上学啊?”

这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林秀兰都不知道。但每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像刀刻进木头里一样。

他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

马大路的办公桌上除了红木家具和水族箱,还有一个细节——博古架的第二层摆了三个文件夹,他进去的时候第三个文件夹是打开的,最上面一页是一个手写的名单,五个名字,前面打了勾。

阿宾当时只来得及瞟了一眼,但记住了两个字——“老张”。

老张是谁?老张跟拆迁有什么关系?马大路在一个挂牌上面有三个主要的合作伙伴,按道理不应该还有额外的人在这个事情上。

阿宾把这个疑问放进脑子里那个名叫“待查”的文件夹。

他刷新了一下租房网站,看到一组数据:江州城中村平均租金连续第三个季度下跌,目前约为42.4元每平方米每月。商品房租金也在降,十月平均租金环比降了0.3个百分点。

经济环境在收紧。他在催收公司的时候就有预感,老百姓的信贷扩张在减速,杠杆率在往下走,整个社会都在“去杠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家庭会选择接受拆迁补偿,因为他们手里的现金流在枯竭。

这是机会。

但如果他帮资本压价拿到拆迁合同,他赚的就是乡亲们的差价——不,不是差价,是折价,是他在拿着父亲的遗像笑着跟邻居说你这房子不值这么多。

阿宾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世道就是这样,你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谈别的。

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外面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电脑屏幕上的楼市新闻还在滚动——“个人贷款增速放缓,居民部门主动修复资产负债表”“深圳租房市场遇冷,城中村租金连续三季下跌”——这些字在他的视网膜上掠过去,被他记成了另一笔账。

明天他要去找老赵,再吃一顿饭。这次要让老赵说出马大路上游那个“老张”是谁。

都市阿宾

如果这条线跑通了,他在林家村这个盘子里就不只是信息中介——他可以做双向的信息通道,把拆迁公司的底价卖给邻居,再把邻居的底价卖给拆迁公司。两边收钱,稳赚不赔。

阿宾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想起今晚在母亲柜台后面看到的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牛皮账本,红色塑料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林家村小卖部”六个字。

那是林秀兰守了二十年的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百多页的赊账记录——“林阿贵欠三包烟五十五”“林建国欠两瓶啤酒加花生四十”“林阿娣欠豆腐钱未结五十”——有些账目已经泛黄,日期停在九八年、九九年,有些是最近才记的。

他母亲从不催账,谁欠了钱,她就用圆珠笔写在本子上,等着那个人哪天来还。有的人还了,有的人没还,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走了,从来没人还过。

那些账是这座村子的人情债。

阿宾把账本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瘦猴抄来的测绘表里那些人名对应起来——每一个赊账的名字,在测绘表上都有对应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东西对应起来。

也许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要把这些房子的价格压低,他至少要知道这些房子里面住的都是谁——那些在账本上欠了二十块钱啤酒钱还从不赖账的人。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一盏路灯坏了,闪了三下才彻底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