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摊医仙
江城七月的夜晚,热得像蒸笼。
城中村的巷子里,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将灰暗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地面是坑洼的水泥路,泛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光,堆积在墙角的垃圾袋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幽绿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警惕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里是青泥巷,江城最大的城中村。
一千三百栋出租屋密匝匝地挤在这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塞下了近三万名外来务工人员、刚毕业的大学生、做小生意的夫妻、讨生活的农民工,以及——那些在大城市的夹缝中讨生活的人。
城市越繁华,缝隙就越深。
青泥巷的最深处,有一条叫竹园街的岔巷。岔巷尽头,一间没有招牌的铁皮棚子,门口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并排摆着几十个玻璃罐。
罐子里是黑糊糊的药膏,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短衫,领口处有一道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补过不止一次。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深褐色的眼眸像是沉在潭底的玉石,目光所及之处带着某种古朴的意味。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城中村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旁边蹲着一个老大爷,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上面溃烂了一大片皮肤,渗出的黄水顺着腿往下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老大爷的牙都快掉光了,说话咝咝漏风:“小陈大夫,我这腿……还没好啊。”
“李大爷,您三天换一次药,可您这药膏用了几天?”
“这……五天了吧。”
陈飞宇没说话,从桌下取出一个陶碗,用手背探了探药膏的温度,然后用竹片轻轻刮去李大爷腿上的旧药,重新敷上一层新膏。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为精细的活计,每一下按压都有恰到好处的力道。
“您舍不得用,就想着把药膏省着撑到七天,对不对?”
“我……”
“李大爷,疮疡之症最忌拖延,药膏干了就失效了,皮肤溃烂久了会烂到骨头。”陈飞宇的语气没有责备,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这罐新的您拿去,不收钱。”
“小陈大夫,这怎么行!上次你也没收我钱——”
“拿着。”陈飞宇把那罐药膏塞进老大爷手里,又从桌下拿出一瓶绿色的药液,“这瓶七叶一枝花酊,每天早晚擦一次,半个月能好大半。”
李大爷的眼圈红了,哆嗦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跑,七十多岁的人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陈飞宇看着桌上的钱,没追。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展开,平整地压在算盘下面。他的木板桌上有一个旧饼干盒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拉开盖子,里面已经堆了不少零钱,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那是他最近半个月的收入。
铁皮棚子太闷了,空气里都是廉价香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挂着泪痕和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陈哥哥!不好了!我妈……我妈突然晕倒了!”
陈飞宇蹭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几步就跨到小女孩跟前,一把将她抱起,小女孩的眼泪蹭湿了他的短衫。
“在哪儿?”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在……在巷口的早餐店!”
陈飞宇抱着小女孩就跑。
\*\*\*
青泥巷的出租楼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巷口那家“老周早餐店”就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
凌晨四点多,天色还是漆黑的,老周早餐店的灯就已经亮了。
周淑芳是这家店的女主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永远带着那种让每个疲惫的人都心头一暖的笑。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揉面、调馅、熬粥,一直忙到上午十点才能喘口气。老公周铁柱负责烙饼和炸油条,两口子在这城中村开了八年早餐店,从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摊子做到现在两个铺面的小店,靠的就是街坊邻里的照顾。
此刻,周淑芳倒在粥锅旁边,面色青灰,嘴唇紫绀,身体不停地抽搐,口中涌出一大摊混着血丝的呕吐物。
“周老板!周老板!”
“怎么回事?快叫救护车!”
围观的街坊邻居乱成一团,有人掏出手机打120,有人在旁边叫喊,却没人敢上前。周铁柱蹲在旁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抱老婆又不敢碰,眼眶通红,满手的面粉黏在脸上,糊了一脸。
“都别碰她!”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街坊们自动让开一条道,陈飞宇抱着小女孩大步走进来。他将小女孩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蹲下身,伸手就探住了周淑芳的颈动脉。
呼吸微弱,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脉搏浮取不应,沉取则如游丝欲断——这是一条命悬在丝线上的病人。
“她之前有什么毛病?”
“有……有高血压,还有冠心病,一直吃着药——”周铁柱的声音在颤抖。
陈飞宇的眉头拧了一下。
旁边有街坊忍不住插嘴:“这不是路边那个摆地摊的小陈大夫吗?他行不行啊?还是等救护车吧——”
说话那人被旁边的邻居狠狠瞪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飞宇充耳不闻。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展开后上面插着一排银针,针身泛着冷冽的白光,最长的一根足有七寸。那是他的师父青囊子留给他的三样遗物之一——一整套九转银针,据说从唐代传下来的古针,历经千年而不锈。
他取出一根三寸银针,消毒,然后扎入了周淑芳的人中穴。针尖穿过皮肉的瞬间,轻捻,一提,一插。随后第二根银针扎入内关穴,第三根银针扎入合谷穴,每一针下得稳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人群中有人低呼一声:“这手法……”
陈飞宇的右手悬在周淑芳胸口上方三寸处,五指微张,指缝之间有淡淡的白色光芒在流转,肉眼几乎不可见。他在以灵气温养病人的心脉,这是《太素仙医诀》中的“灵枢引”手法——以医者的真气引导患者体内濒临断绝的气机,重新贯通经脉。
灵力透针而入,周淑芳体内堵塞的心脉像被一把无形的梳子梳理了一遍,血液重新涌向大脑。
陈飞宇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灵力本就微薄。师父青囊子去世前,将毕生修为封入了陈飞宇体内——不是赠予,是以命换命。师父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徒弟的一线生机。那些修为至今未能完全炼化,七成灵力仍然封印在丹田之中,陈飞宇能动用的不过十之二三。
但救一个人的命,足够了。
三十秒后,周淑芳的四肢停止了抽搐,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均匀。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灯光。
“……我这是怎么了?”
“老婆!”周铁柱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眼泪哗地流下来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街坊们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刚才还面色青紫、眼看就要不行的人,被几根银针扎了几下,居然就醒过来了?
这……这也太神了吧?
“这就醒了?”
“这小伙子什么来头?我在这住三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陈飞宇将银针一根根取出,在酒精棉上擦拭干净,重新收入布包,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站起来,对周铁柱说道:“高血压冠心病最忌过度劳累,周老板,你夫人的血脂血压已经到了警戒线,心脏左心室肥厚,心肌缺血很严重,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再让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
周铁柱连连点头,道谢的话说了几十遍,声音都在打颤。周淑芳靠在丈夫怀里,虚弱地笑了笑,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陈飞宇。
陈飞宇没再说什么,转身拎起凳子上的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照顾你妈。”
“嗯!”小女孩用力点头,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还没干。
陈飞宇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悄然无声地消失在青泥巷蜿蜒的巷子里。
\*\*\*
他回到竹园街的铁皮棚子,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
后脑勺的头发忽然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了的森然感觉。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巷子对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小腿。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腰间,一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最扎眼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白玉貔貅,龙组外务司副司长的信物。至少也是化劲宗师级别的存在,否则没资格拿这种东西。
“陈大夫好医术。”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清脆而冷冽,“不过就凭这手医术想在江城的修行圈子里混出名堂,恐怕还不够。”
“我不混圈子。”陈飞宇平静地说。
“那我换个说法。”白衣女子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陈飞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江城的古医界有个规矩,想在江城行医,必须到古医协会注册备案。您在这儿摆摊半个多月了,好像还没去报备吧?”
“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白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名片,两根葱白般的指尖拈着递过来,“自我介绍一下,古医协会江城分会,监察理事,苏映雪。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后果自负。”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陈飞宇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脚下停留了两秒——她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身法极其精妙。
至少也是化劲级别的高手。
奇怪的是,她既然有这种修为,为何还要来为难一个摆地摊的小医生?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古医协会江城分会,苏映雪。
她刚才说的后半句是——“不要在那些无谓的沉默中浪费我的时间,陈大夫,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这话很怪。
什么叫“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陈飞宇将名片翻过来,眸光微凝。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你要查的东西,我这里有线索。”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竹园街的夜风穿过巷子,吹得铁皮棚子的挡板哗啦作响。路灯昏暗,灯泡上全是蚊虫的尸体,发出的光晕染出一种诡异的昏黄色调。远处,城中村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声,那是一天的疲惫在宵夜摊上被酒精浇灭的声音。
陈飞宇垂眸看着那张名片,拇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纸面有一种奇特的粗粝感——那是灵墨的痕迹,一种用特殊灵力渗透纸张的加密方式,只有修炼者才能感应到。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但她没有显露敌意。她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接触,意味着她在试探,也在观察。
更关键的是——她提到了“你要查的东西”。
师父青囊子的死因。
自从下山以来,陈飞宇一直在暗中追查这件事。师父暴毙得太蹊跷,临死前封入他体内的那身修为里,残留着大量驳杂的信息碎片——有些是恐惧,有些是愤怒,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青囊子临死前最后残留在法力里的视觉记忆,是一个穿着龙纹黑袍的人。
陈飞宇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线索。
而现在,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声称有线索。
他想了想,将名片收进怀中。那个旧饼干盒子还在桌上,他伸手掀开盖子,里面堆着一些零钱和皱巴巴的纸币,这都是这些天来看病的人付的诊金。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白须老道和一个少年站在山顶巨石上,背后是翻涌的云海。
那是师父青囊子。
老人被山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白须飞扬,一脸孩童般天真的笑意。少年站在他身旁,腼腆地笑着。
陈飞宇将照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师父,我会查出真相的。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陈飞宇准时出现在古医协会江城分会的大楼前。
那是一栋隐藏在江城市中心老城区的小楼,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民国时期老宅,灰砖青瓦,朱漆大门,门口种着两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如果不是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那几个字,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某位退休老干部的私宅。
大门无风自开。
苏映雪站在大厅里,一袭白衣如雪,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她脚下穿着一双黑色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清冷疏离,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
“你很准时。”
“我一向准时。”
苏映雪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不达眼底:“陈飞宇,二十二岁,山区孤儿,十八年前被隐居山野的老道青囊子收养,去年青囊子暴毙,你携半部《太素仙医诀》下山,先在江城北的城中村摆地摊行医。”她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些信息,像在背书,“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陈飞宇面色不变:“你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
“这不是情报工作。”苏映雪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的神色,“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自我介绍再正式一点——龙组外务司副司长,苏映雪。”
她亮了亮那块白玉貔貅,金色的纹路在上面流转了一瞬,随即消散。
陈飞宇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龙组,全称特别事务龙组,是官方监管修炼者的组织,专门处理那些超出普通人认知范围的事件。分为外务司和内务司,外务司管明面上的事务,内务司负责更深层次的调查和行动。
龙组外务司副司长——二十二三岁就能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是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够硬,要么是她本人的实力够强,或者两者皆有。
“所以?”陈飞宇问。
“所以我代表龙组,正式邀请你加入。”苏映雪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特聘医顾问,编制、待遇、身份,全部给你解决,你不用再在城中村摆地摊了。”
陈飞宇没看那份文件,他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加入?”
苏映雪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审视、期待、警惕和某种陈飞宇读不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光芒。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陈飞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像素很模糊,明显是监控视频的截图。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倒在地上,面色发黑,七窍流血。他的身旁站着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人正弯腰从他手中取走一个檀木盒子。
照片很糊,但陈飞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是他的师父青囊子。
咔嚓。
他手中的照片边缘被他捏出了两道裂缝,灵力气劲外溢,整张照片表面泛起一层白霜,然后迅速碎裂。
“这照片哪来的?”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苏映雪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的怒意——像是海面上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波澜不惊,但深处的岩浆已经在沸腾。
“去年三月十五号,江城西郊废弃工厂的监控拍到的。”苏映雪说,“青囊子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围攻,受了重伤,临死前他封了一缕神识在你体内。那群人要的就是那半部仙医诀,但仙医诀已经被青囊子用特殊手法封存了——”
“不是在问这个。”陈飞宇打断了她,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三个黑色西装男人中的那个领头的,“这三个人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苏映雪说,“剩下两个,一个失踪,另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陈飞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另一个,是我名义上的上司。”
\*\*\*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陈飞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灵力气旋在体内震荡,将一缕缕精纯的天地灵气牵引而下,缓缓没入丹田。那是《太素仙医诀》的吐纳法——吐故纳新,调息凝神。
等他再睁开眼时,所有外溢的情绪都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再次变得波澜不惊。
像一潭死水,也像一面镜子。
“继续。”
苏映雪看着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心境重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果然是那个人的弟子,心性修为比大多数修炼了几十年的老牌修士还要扎实。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苏映雪在陈飞宇对面坐下,姿态随意但眼神锐利,“三年前,龙组高层开始了一场秘密的清洗行动,目标是清除一切可能与‘那件事’有关的痕迹。青囊子不是唯一一个,类似的离奇死亡在灵气复苏的初期比比皆是。”
“那件事?”陈飞宇微微皱眉,“什么事?”
苏映雪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若游丝的灵力编织成一个简单的符文——那是一道封印符,可以阻挡声音外泄,防止隔墙有耳。
陈飞宇眸光一动。
用这种方式布置结界,说明她在防备着某个极为强大的监听者。
“你知道‘灵气复苏’这个词,在普通修行界看来是什么意思吗?”苏映雪问。
“灵气浓度上升,修炼速度加快。”陈飞宇说,“对于修士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但你没有想过,为什么灵气浓度会突然上升?”
陈飞宇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想过,而且想过很多次。
天地灵气运转自有其规律,每一次灵气潮汐的起落都以千年为计,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出现如此剧烈的波动。除非——
“天地有缺。”苏映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替他说出了答案,“天道运转的一个环节出现了异常,灵气的浓度波动只是表层症状,深层次的问题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意思是——”
“意思是,灵气的浓度上升并不是什么‘复苏’,而是天道在崩裂之前的最后挣扎。”苏映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就像一个人得了重感冒,体温升高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对抗病魔。灵气浓度的异常上升,是天道的应激反应。”
陈飞宇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实际上,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震荡了一下。
天道有缺——这个词,在《太素仙医诀》上卷最后一页出现过,那是师父青囊子亲笔写的注释,后面跟着一句话:“此乃吾之一生所憾,飞宇知之不可知之。”
他一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似乎懂了。
“有人在暗中破坏天道的平衡。”苏映雪继续说,“确切地说,有人想‘重写天道’,用一种全新的规则取代现有的天地法则。而青囊子的死,和这件事有关——他在死前发现了某个关键的信息,这个信息让他成为了清理名单上的目标。”
“谁?”
“幽冥殿。”苏映雪说出的三个字,让大厅里符阵的光晕都微微一颤,“一个由被天道抛弃之人组成的组织,成员都是天生绝脉、无法修炼的弃儿,及一批走投无路的邪修。”
陈飞宇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波动出卖了他内心的震撼。
天生绝脉——无法修炼,被修仙家族视为废物,被天道丢弃的失败品。
“他们想‘重写天道’。”陈飞宇说出了一个和苏映雪话里一模一样的词。
“准确地说,是想毁掉现有天道。”苏映雪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而新天道的掌舵者,要做的不只是修复裂痕,而是重建秩序,重修规则。”
“你说的这些,”陈飞宇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地得出奇,“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映雪转过身来,眼神中带着某种复杂到极点、陈飞宇完全读不懂的神色。
“因为,《太素仙医诀》,是唯一能修复天道裂痕的钥匙。”
陈飞宇垂眸看着手中那张照片的碎片。
青囊子临死前封入他体内的那些修为,那些记忆碎片,那个穿着龙纹黑袍的背影——这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师父,您的死不是意外,是一条线索引来的杀身之祸。
而我只是您身后的一块靶子。
“这盘棋太大了。”陈飞宇抬起头,看着苏映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苏映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眸里有光——不是灵力在流转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某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时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
竹园街的铁皮棚子,深夜。
陈飞宇独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本用兽皮包裹的《太素仙医诀》上卷,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师父青囊子的注释。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那种近乎无声的脚步,只有化劲以上的高手才能做到。
“陈大夫。”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飞宇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站在棚子门口,年纪大约六十多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手里拄着一根雕着蟠龙纹样的拐杖。
他的腰间同样悬着一块玉佩——白底紫纹,紫玉蟠龙。
龙组内务司的标志。
长衫老者的眼睛盯着陈飞宇看了三秒,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抬腿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对面,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凉茶。
“小陈大夫,我姓赵,赵天德。龙组内务司巡查长老。”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嫌弃茶太苦了,但还是没放下,“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
“离苏映雪远一点。”
陈飞宇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来找我喝茶的?”
“不不不。”赵天德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块绿豆糕,往桌上一摆,“这是正题——别跟苏映雪走太近。她接近你,不是她想接近你,而是有人让她接近你。”
陈飞宇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赵天德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丫头确实查过你师父的事情,也确实想帮你,但她背后的人不一定和她一条心。你以为她昨天晚上来找你是偶然?那是一个局——让你入局的第一步。”
陈飞宇垂眸看着桌上那些绿豆糕,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拨弄着茶碗的杯沿。
良久,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天德把绿豆糕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青囊子当年救过我一命。”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陈飞宇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那是愧疚、感激、怀念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光芒,像是一面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天德的手掌按在桌上,重重地留下了几道指痕,“三天后,古医协会的考核上,会有人对你出手。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能赢,不能输。”
“为什么?”
“因为你输了,你就会变成一颗弃子。”赵天德的声音低沉下来,“青囊子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哦对了,别忘了把那两块绿豆糕吃了。”老头头也不回地说,摆摆手,“我亲手做的,放了太多糖,扔了可惜。”
陈飞宇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良久无言。
桌上确实剩下两块绿豆糕。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绿豆糕的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印——那不是捏出来的,而是用灵力透过食物压进去的信息纹。他闭上眼睛用灵识一探,凹印中的信息涌入脑海,只有一句话:
“龙组内务司的调查显示,幽冥殿的先锋已经潜入江城,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你。”
陈飞宇睁开眼睛,将那两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确实太甜了。
甜得发苦。
\*\*\*
城中村的夜越来越深。
竹园街的铁皮棚子还亮着灯,那昏黄的灯光在整片黑暗的城中村里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远远地亮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陈飞宇收了银针,将那本《太素仙医诀》贴身藏好,坐在桌前。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师父临死前苍白的脸,照片里那三个黑色西装的男人,苏映雪说出“我名义上的上司”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赵天德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苏映雪的话是真是假?她的邀请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目的?赵天德为什么要提醒他远离苏映雪,又同时提醒他三天后有一场生死存亡的考核?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们要找上门?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把灯熄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棋局而已。”
他将银针收入腰间,将布包裹好系在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竹园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上蹲着,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城中村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星星。但在这个世界上,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星辰,更值得留意的,是黑暗中那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和那一双双看不见的手。
城中村的夜风咸湿而黏腻。
陈飞宇在巷口的垃圾桶前停下脚步,将手里最后一块绿豆糕的油纸扔了。
他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端,身形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街角的那家杂货铺老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老板打了个哈欠,把店门关上了。
嘀嗒。
杂货铺门前的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青泥巷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沉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