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棋子
滨城的四月,空气中弥漫着梧桐絮与混凝土的尘味。
林砚站在宏鼎大厦四十七层落地窗前,右手握着手机,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击。窗外是滨城CBD的天际线,恒隆广场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将整片金融区染成一片暧昧的金色。楼下车流如织,行人渺小如蚁,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这座城市从不曾有过慌乱。
手机那头是第四十七秒的忙音。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是他的习惯——任何时候,屏幕上的信息都不让第二个人看到。哪怕在战略部的工位上,他也是那个永远把电脑锁屏、把笔记本合上、把草稿纸撕碎再扔进碎纸机的人。
“砚哥,周总那边又催了。”助理宋棠棠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去年刚毕业,人大金融硕士,在宏鼎战略部待了不到一年,已经被磨掉了学生气的棱角,但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还在——这也是林砚当初点名要她的原因。
“几点了?”林砚问。
“六点四十。周总说七点之前要把润恒并购的终版方案放到他桌上。”
林砚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又看了眼宋棠棠怀里的文件。润恒并购案,这是他磨了整整三个月的东西。宏鼎系旗下的宏鼎置地拟收购润恒集团持有的七宗商业地产项目,总对价近百亿,是宏鼎今年最重要的战略交易之一。方案的数据模型、交易架构、风险隔离安排,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自复核过的。
周予安要的是终版。
准确地说,周予安要的是一份能让他明天在董事会上过关的终版。
“拿过来。”林砚说。
宋棠棠把文件放到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砚哥,财务部那边的姜总说,昨晚周总单独找过他,聊了快两个小时。”
林砚翻开文件的手顿了一顿。
姜维——宏鼎集团财务部副总经理,周予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润恒并购案中,财务部的职责是提供标的资产的财务尽调数据和现金流预测模型。而林砚负责战略部的交易架构设计和风险对冲方案,这意味着他最后的输出结果,高度依赖于财务部输入的数字质量。
“姜维说什么了?”他语气平淡。
“他没跟我直接说。是财务部的小赵偷偷告诉我的,说姜总从周总办公室出来之后,让手下连夜修改了标的项目的 NOI 预测。”宋棠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把未来三年的年化增长率从4.2%调到了5.8%。”
林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NOI——净营业收入。如果润恒七宗项目的未来现金流被调高,那整个交易的对价就可以被包装得更加合理。对价合理,董事会的通过概率就高。周予安这个季度需要一个漂亮的战果来向董事长交差,润恒并购案是他的救命稻草。
但调整 NOI 预测需要底层运营数据的支撑,这些数据林砚没有,只有财务部掌握。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前三十页是交易背景与战略价值分析,这部分他烂熟于心。第三十一页开始是现金流预测模型,表格密密麻麻,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他停在第三十五页。
果然改了。
原本 4.2% 的 NOI 增长率变成了 5.8%,相应地,整个 DCF 估值模型输出的资产包价值从 94.6 亿变成了 102.3 亿,增幅超过 7 个亿。而整个变动,在方案中仅以一行“根据财务部最新尽调数据更新”的脚注一笔带过,没有附上任何底稿说明。
林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打开了后台数据对比文档。三个月前他做过一版基准模型,当时用的数据是财务部第一版提供的——那个版本里,润恒七宗项目的 NOI 历史复合增长率只有 3.1%。短短三个月,预期跳涨近三个百分点,这个幅度在商业地产项目中几乎不可能实现,除非有重大的运营改善方案作为支撑。
而林砚从没收到过任何关于润恒运营改善的内部备忘录。
“棠棠,财务部的尽调底稿你有没有副本?”他问。
“没有。姜总那边说是周总的意思,尽调底稿不对外共享,只提供汇总后的预测数据。”宋棠棠咬了咬嘴唇,“砚哥,我感觉不太对。”
林砚当然知道不对。
这事说小了是财务乐观主义,说大了是数据操纵。一旦方案递到董事会,若有独立董事较真,要求调阅尽调底稿,而底稿根本无法支撑 5.8% 的增长率预测,那出问题的不只是周予安。签名栏第一位是周予安的名字没错,但战略部负责人的栏位写的是林砚。没有他的签字,方案上不了董事会的桌。
现在的情况是:周予安绕过他的专业判断,直接在数据层面完成了包装。而他林砚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签字背书,要么拒绝签字把事情闹大。
签字是杀人放火,拒绝签字是职场自杀。
这就是周予安的风格。他不跟你拍桌子,不跟你吵架,他甚至看起来很友好。他只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脚下的路一点点改造成了悬崖。等你走到边缘往下看,发现深渊在对你微笑,而他站在远处举着杯香槟,冲你遥遥示意。
林砚关上文件,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品。
“棠棠,你先下班。”
“可是方案——”
“我来处理。”
宋棠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林砚听见她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桌前的台灯还亮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妈”:
砚砚,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指标不太好,下次要换药。妈妈没事你别担心。这个月药费又涨了,你生活费够不够?不够妈妈先垫着。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去年妈确诊的时候,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需要长期用进口靶向药维持,一个疗程下来就是普通白领半年的工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核心的进口药不在医保目录内。林砚的工资在应届生里算高的,战略部分析师年薪四十多万,听起来不少,但扣除房租、房贷月供、母亲的治疗费用,每月结余不到两千块。而房贷,是因为妈说想在滨城有一个家,不用再租房子担惊受怕——他用尽所有积蓄做首付,在城郊买了一套不到六十平的小两居。
每次妈说“妈妈先垫着”的时候,林砚都会想起小时候妈在纺织厂加班到凌晨,手指被纱线勒出一道道血痕,却依然笑着说“妈妈有钱,砚砚不用操心”。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又删掉。重新打:“妈,不用担心,我这边刚发了项目奖金,够用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遇事不决的时候,敲三下,大脑必须在一个心跳的间隔内给出决策。这是他读商学院时养成的习惯,据说是某个对冲基金大佬训练交易员的方法——在极端压力下,你的直觉往往比你的分析更接近真相。
第一下,他想到的是拒绝签字。原因很简单:数据造假是红线,签了就是共犯。宏鼎的审计风格是出了名的严苛,董事长周鸿远早年是做审计出身,对公司财务的真实性有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一旦东窗事发,签字的人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第二下,他想到的是周予安的反应。周予安不会直接对他说什么。周予安会先让姜维来找他“沟通”,晓之以理,告诉他数据调整是有充分依据的,只是底稿还在整理中,不妨先签字,后面再补充。如果林砚依然不配合,周予安就会启动另一个剧本——他会把方案的署名权收回,换成他的人顶上,然后林砚就会发现,自己被悄无声息地从核心项目中剔除,从此只能在边缘游荡。
第三下,他想到了母亲。
这是最疼的那一下。
他需要这份工作。宏鼎的战略部是滨城金融圈最好的跳板之一,在这里待满三年,出去就是各大机构竞相追逐的香饽饽。但他才待了不到两年,现在走人,一切从头开始,母亲的治疗等不起。
拒绝签字,成本太高。配合签字,代价未知。
他敲了第四下。
第四下不是规矩,是他的心魔在作祟。
在商学院的最后一学期,教授在战略管理课上讲过一个案例——安然事件。安然的破产不是因为外部市场的冲击,而是因为内部的财务造假从小范围蔓延到整个系统,每一个参与者都知道有问题,但每一个人都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比发声更安全。
“同学们,你们将来要在商业世界里厮杀,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制度不会自动纠错,因为制度是由人来执行的。而人在面对集体沉默的时候,会丧失判断力。你们要学会的,不是永远正确,而是在每一次选择中,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砚睁开眼,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老师,是我,林砚。”
电话那头是他在商学院读书时的导师刘宏远,曾任多家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对公司治理和审计问题有极深的研究。
“小林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刘宏远的声音带着笑意。
“刘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林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平静,“如果在一个重大并购交易中,你发现底层财务预测数据与实际尽调结果存在显著偏差,而你的直属领导希望你签字确认,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要看偏差的性质。”刘宏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技术层面的判断差异,可以保留意见后签字。但如果偏差触及了数据真实性的红线——”
“是后者。”林砚说。
又是一阵沉默。
“小林,你能给我打电话,说明你已经很清楚这件事的性质了。”刘宏远缓缓说,“我给你的建议是:自保第一。不是让你签字,是让你证明你没有错。把所有的沟通记录、数据版本迭代、变动说明,全部留存。关键性的指令,如果可以的话,录音。”
林砚没有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刘宏远说。
“什么?”
“为什么是你?他为什么不找别人来签这个字?”
电话挂断后,林砚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CBD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从喧嚣归于沉寂。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是周予安的人。他是董事长亲自点头招进来的——当年终面的时候,周鸿远坐在主位上,翻完他的简历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对‘寒门精英’这个词怎么看?”
林砚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很坦诚地说:“我觉得这四个字是个骗局。它暗示你只要够努力就能跨越阶级,但现实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是在给别人的帝国添砖加瓦。我能做的,是确保自己添的那几块砖足够结实——万一帝国塌了,它们还能当垫脚石。”
周鸿远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看了林砚五秒钟,然后在录取通知书上签了字。
那五秒钟,林砚记住了。
周予安让他在润恒并购案中当战略负责人,不是为了栽培他,是为了用他。用他在战略规划上的专业能力给交易披上合法外衣,用他的签名给数据背书。如果一切顺利,功劳是周予安的;如果出了问题,背锅的是林砚。
周予安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林砚是一个完美的选择——能力够强,所以不会被质疑为什么是他;根基够浅,所以踢掉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阻力。
这就是周予安打的算盘。
他拿起手机,给宋棠棠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早上八点,你过来一下。”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调取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关于润恒并购案的邮件往来、OA流程记录、版本控制日志和数据变更审批单。他把这些信息压缩加密,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三个字母:`zzz`。
这不是最终的答案,但这是他可以握住的第一张牌。
凌晨两点,林砚锁上办公室的门,走进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二十八岁男人的脸,高颧骨,深眼窝,眉骨间有一道细长的疤——小时候在纺织厂追一只野猫,摔在机器上留下的。那是一道不该存在于这个精英世界的痕迹,像他在这个帝国里的处境一样,格格不入。
电梯停在负一层,地库空旷而安静。
他的车是一辆六年前的本田,车身有几道浅痕,后座上放着母亲去医院复查的病历袋。他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到上次未播完的歌——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林砚关掉了音响。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深夜空旷的城市主干道。两侧的摩天大楼在黑暗中矗立,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远处是滨城有名的富人区,灯火通明,一栋栋别墅的轮廓影影绰绰。那里住着周家三代人,住着这座城市的决策者。
他想起今晚电话里刘宏远的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你?”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在这场游戏的棋手眼中,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枚棋子。一枚用着顺手就可以随便挪动、用着不顺手就可以直接弃掉的棋子。棋盘上的每一粒,都在棋手的掌心间被把玩、被丈量、被赋予意义——然后,在他不合时宜地落成一步棋手未曾预见的棋步之时,被毫不留情地拂去。
林砚微微一笑,嘴角牵动的弧度精准得像是被刻度尺测量过。
他们把所有人当棋子,却不知道棋子也是会磨牙的。
今晚先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