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协议
江都,八月的黄昏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天际线上迟迟不肯凉下来。
丁家老宅的客厅里,空调开到了二十度,却没有人觉得冷。气氛比室外的热浪更灼人,所有目光都钉在茶几上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上。
"签了吧。"
说话的是丁梦妍的母亲马凤兰。她坐在红木沙发的正中位,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体,眉眼间却刻满了对身边那个男人的嫌恶。她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碧螺春,杯底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丁家二叔丁维民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冷笑出声:"三年了,吃我们丁家的住我们丁家的,连给自己老婆买件像样的衣服都掏不出钱,总算今天还有点自知之明。"
角落里,丁家堂妹丁婉儿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嫂子,赵公子的聘礼都送到门房了,整整十八台车,江都谁不知道?你还在等什么?"
江策站在客厅中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有脱线的痕迹,脚下是一双掉了皮的帆布鞋。这副模样在丁家老宅的雕花穹顶下,确实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眼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
丁梦妍。
丁家大小姐,江都四大家族丁氏集团现任总裁,二十六岁,容貌清冷如霜雪。此刻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视线与江策对上,又迅速移开。
"协议条款我都看过了。"丁梦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极力维持某种体面,"房子归我,车子归我,你净身出户,我另外补偿你五十万。"
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三年……谢谢你的照顾。"
最后六个字,她的声线有一瞬间的颤抖,几乎微不可察。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马凤兰不耐烦地敲了敲茶盏:"还愣着干什么?签字啊!赵家那边说了,今晚之前必须给答复,否则聘礼全数撤回。赵公子是什么身份?江都赵家嫡长孙,海外名校毕业,赵氏地产未来接班人——哪个不比你强一万倍?"
丁维民也跟着帮腔:"大哥去世前就把梦妍托付给了咱们丁家,这三年来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梦妍需要的是能帮她在商场上冲锋陷阵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煮面条的窝囊废!"
江策依旧沉默。
他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上面"丁梦妍"三个字已经签好了,笔迹清秀却决绝。旁边留出的空白处,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年前,丁梦妍的父亲丁远山在一场车祸中救了他。彼时他刚从境外回来,浑身浴血,神志不清,是丁远山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后来丁远山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梦妍,你能不能替我看着她?"
他点了头。
于是修罗殿之主隐姓埋名,入赘丁家,成了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上门女婿。
三年间,他每天早起做早餐,送丁梦妍出门,晚上等她回家,热好饭菜端上桌。丁家上下没一个人拿正眼看他,岳母泼茶他擦,亲戚嘲讽他忍,连丁家的佣人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
没人知道,丁氏集团三次濒临破产,都是他在深夜以匿名方式调动修罗殿的隐秘资源,将危机消弭于无形。也没人知道,丁梦妍每晚安然入眠时,窗外暗处总有一个人影,替她挡下过七次来自地下势力的刺杀。
他不是不能走。
他是不愿走。
因为丁远山的遗愿,因为那份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更因为——
他看向丁梦妍。
因为她低头签字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片阴影,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里,唯一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好。"
江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面的那一刻,马凤兰的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丁维民长舒一口气,丁婉儿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早该如此"。
江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横,竖,撇,捺。
每一笔都工整得像是刻碑。
签完,他将笔放回原处,微微欠身:"这些年,打扰了。"
丁梦妍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马凤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协议书检查,确认签名无误后,笑容满面地收进包里:"这就对了嘛,好聚好散,以后各走各路——对了,你那间房的钥匙,今晚之前交回来。"
"妈。"丁梦妍皱了皱眉。
"怎么?我说错了吗?"马凤兰瞪了女儿一眼,"你看看赵公子送的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丁氏集团的财务总监。
马凤兰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三秒后僵住了。
"你说什么?赵氏地产的账户……全部冻结?三百亿资金被扣?什么机构操作的?查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客厅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丁维民快步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马凤兰——他的屏幕上,江都商会的内部通报正在疯狂刷屏:
「突发!赵氏地产疑似卷入跨境走私案,名下所有资产已被神秘机构冻结,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亿!」
「赵家三艘远洋货轮在公海被截获,船载违禁物资,赵氏地产股票已触发熔断!」
「赵家嫡长孙赵景行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赵家全线崩溃——」
马凤兰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丁婉儿手机屏幕上,赵家聘礼车队正在原路返回的直播画面还在跳动,弹幕已经炸成了烟花。
"怎么回事?"丁维民额角青筋暴起,"赵家怎么可能突然——"
"和我无关。"
江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人看过去,他已经换了一双旧拖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那是他三年来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条丁梦妍嫌丑没戴过的围巾,一本翻烂了的菜谱。
"等等——"
丁梦妍站了起来。
江策没有回头,拉开了门。
八月的暑气扑面而来,混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背脊挺直,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背起了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合上。
丁梦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窒息感。她低头看向茶几,那张银行卡还安静地躺在原处,没有人拿走。
"走了好,走了好!"马凤兰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却怎么也笑不到底。赵家的突然崩塌让她后背发凉,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上脊椎——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丁维民拨打着赵家的电话,忙音。再拨,关机。他的手开始发抖。
丁梦妍没有理会客厅里的兵荒马乱,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
院门口,江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迈出丁家大门的第三步,口袋里那部三年从未响过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一条加密信息:
「修罗殿第七执事"判官"叩请殿主归位——赵氏走私船已截获,三百亿资产已冻结,所有线索指向钱家与境外"冥府"组织。殿主,三年了,旧部等您号令。」
江策看完信息,将手机关机,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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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没有人知道修罗殿是什么。
但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名字等同于天灾。
五年前,境外十三支佣兵联军入侵华夏西南边境,屠戮边民三百余人。那一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独自走进边境密林,三天后走出来时,密林里已经没有活物。
十三支佣兵组织,四百七十二名雇佣兵,全灭。
消息传出,地下世界震颤。境外暗网将那个年轻人称为"修罗",他一手创建的组织被命名为"修罗殿"。巅峰时期,修罗殿的势力渗透全球五大洲,十二名执事分掌各方,麾下精锐过千,连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都要给三分薄面。
然后,修罗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在如日中天时销声匿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个密林中的真相——在那四百七十二名雇佣兵之中,有二十三人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是被迫为佣兵运送补给的边民,被当作人肉盾牌推上了前线。
江策的刀没有分辨出他们。
等他发现时,二十三具尸体已经冰冷。
其中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那个孩子的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大概是想画一幅画。
从那天起,江策再也无法安睡。每次闭眼,那支铅笔就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像一根刺进灵魂的钉子。他开始惧怕自己的力量——不是害怕杀不了人,而是害怕自己杀人的时候,内心深处竟然毫无波澜。
他封印了自己的修为。
修罗九品的力量体系,从下到上依次为:古武一至九品,宗师,大宗师,修罗境。江策是当世唯一的修罗境强者,但他以心魔为锁,以杀孽为钥,将自己百分之百的修为尽数封印。解封的条件是——每救一人抵消一分杀孽,每诛一恶释放一分修为。
三年蛰伏丁家,他的修为只解封了不到百分之三。
这是他为自己的罪孽支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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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夜里十一点下起来的。
江策站在江都大桥下,任凭斜飘的雨丝打湿半边肩膀。他的全部家当——那个黑色垃圾袋——放在脚边,里面的菜谱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封面。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
不是无处可去,而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三年前他是修罗殿之主,一句话可令暗潮翻涌,三年后他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离婚男人,连住旅馆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他从不使用修罗殿的任何资源为自己谋利。那是原则——修罗的力量用于守护,不是用于享受。
雨越下越大,桥洞下的空间也开始漏雨。江策往里缩了缩,靠着桥墩坐下,闭上眼睛。
"大叔,你也没地方住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策睁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三米外,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被雨水浸透后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冷得直哆嗦。
桥洞的另一头,一个裹着军大衣的流浪汉正打着鼾,浑然不觉。
江策沉默了两秒,脱下身上唯一干燥的外套——那件灰色T恤,走过去披在了小女孩身上。
"你不冷吗?"小女孩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映着桥外模糊的灯光。
"不冷。"江策说。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普通人可比,百分之三的修罗境修为足以让他抵御严寒,这点雨算不了什么。
"大叔,你是不是也被人赶出来了?"小女孩把流浪猫往怀里搂了搂,"我也是,奶奶住院了,舅舅说家里没多余的地方给我住,让我等奶奶好了再回去。"
江策没有说话,在女孩身边坐下。
"但我不怕,"小女孩认真地说,"奶奶说了,再黑的夜也会天亮,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
江策微微怔住。
再黑的夜也会天亮。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另一个雨夜,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江都的巷子里,是丁远山撑着伞走过来,把他扶进了车里。丁远山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年轻人,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活着就有希望。"
那把伞是黑色的,雨很大,但伞下是干的。
后来他才知道,丁远山那天是赶去医院做化疗,半路为了救他耽误了两个小时。老人从不后悔,只说:"一条命换一条命,值。"
江策闭上眼,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已经关机的旧手机。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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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丁家老宅。
丁梦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窗外雨声如注,她翻了个身,手不经意间碰到了枕边冰凉的床沿——那一边永远是冷的。三年了,她习惯了那个男人睡在身边时几乎无声的呼吸,习惯了他永远比她晚睡、比她早起,习惯了一睁眼就有热好的牛奶放在床头。
她也习惯了他从不辩解、从不反抗、从不多说一个字。
她曾经以为那是懦弱。
但今天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碎了——不是��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是一个人亲手把最后一点光按灭了。
手机突然震动。
是丁氏集团安保部发来的紧急消息:「大小姐,赵家少爷赵景行在协助调查期间供出了一条线索——他承认对您有过不轨企图,原计划在婚后将丁氏资产转移至赵家名下。详细证据已移交有关部门。」
丁梦妍坐起身,手指发冷。
赵景行对她的企图,她不是没有察觉。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觊觎中带着占有欲,让她每次见面都本能地想后退。
但她不得不考虑赵家的势力。丁氏集团今年的财报很难看,三笔到期贷款还差两个亿的头寸,赵家抛出联姻橄榄枝的时候,整个丁家董事会都在推她上轿。
只有江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多做了一碗姜汤放在她桌上,第二天一早又把她的车加满了油。
丁梦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披衣下床,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残留着今晚江策做过的饭菜气息——一道糖醋排骨,一道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他走之前把碗筷都洗好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清瘦的字迹:
「排骨焖了四十分钟,你牙不好,烂一些咬得动。蛋花汤记得热了再喝,凉的伤胃。」
丁梦妍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直到上面的字迹被视线模糊。
她转身走向门口。
"梦妍!你去哪?"马凤兰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出去一趟。"
"这个点了?外面下着暴雨——"
"我找人。"
丁梦妍的声音比窗外的雨更冷。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妈,你知道他这三年每天几点起吗?五点。你知道他每个月花多少钱吗?不到三百。你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给自己买衣服吗?因为他把零用钱都省下来给我买胃药了。"
马凤兰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废物,"丁梦妍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哽咽,"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丁家。"
她拉开门,冲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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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大桥下的桥洞里,小女孩已经在江策怀里睡着了,流浪猫蜷在两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江策靠在桥墩上,一只手护着女孩不被雨淋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雨水从桥缝渗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许多画面——密林中那支铅笔,丁远山那把黑伞,丁梦妍签字时颤抖的笔尖,还有岳母摔碎在他面前的那杯碧螺春。
三年了。
他救了丁梦妍七次,挡在暗处的刀锋从来没人看见。他替丁家化解了三次灭顶之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留痕迹。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做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守着丁远山的遗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为那盏灯挡风。
可今天灯自己灭了。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像刻碑。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水洼的声响由远及近。
江策的瞳孔微缩——以他残存的感知力,来人的步幅约六十厘米,步频极快,体重不到五十公斤,没有武器……
是个女人。
而且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三年来,他每天听着这个脚步声出门,又听着这个脚步声回家。轻而快,像猫,却总在最后一步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那是她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换鞋的习惯。
丁梦妍冲进桥洞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名贵的风衣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高跟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看见了江策。
他靠在桥墩上,怀里护着一个小女孩,身边蜷着一只流浪猫。他的上半身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嶙峋而有力——这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身体。
但他脸上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疯了?"江策的眉头皱了一下,"下这么大的雨——"
"你才疯了!"
丁梦妍的声音在雨中发着抖。她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看着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被雨水冲刷的旧伤疤,看着脚边那个湿透的垃圾袋——他的全部家当。
"你就这样走了?连把伞都不带?连件衣服都不换?你——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江策沉默了三秒。
"离婚协议签了,"他说,"我不再是你的丈夫。"
丁梦妍像是被一拳打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问句:"江策,你到底……是什么人?"
雨声填满了桥洞里的沉默。
江策没有回答。
因为在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他无法面对的问题——如果他告诉她真相,她会害怕吗?
修罗殿之主,五年前屠灭四百七十二人的杀神,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她会像现在这样,冒着暴雨来找他吗?
不会的。
所以他选择撒谎。
"我是个清道夫。"
丁梦妍一愣:"什么?"
"清道夫,"江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桥外的雨幕上,"专门替人收拾烂摊子的。你父亲救过我,我来还恩。恩还完了,该走了。"
丁梦妍死死盯着他的侧脸,雨珠从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怀中女孩的头发上。
她不相信。
一个清道夫不会有那样的伤疤——她看见了,他手臂上至少有七道陈年刀伤,有些甚至伤及骨头,是常年的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
一个清道夫不会在离婚后身无分文——那五十万的银行卡他连碰都没碰。
一个清道夫不会在凌晨两点的桥洞里,把自己的衣服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但他既然选择撒谎,就说明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丁梦妍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脱下自己湿透的风衣,盖在了小女孩身上。然后她在江策身边坐下,靠着同一个桥墩,抱着双膝。
"你干什么?"江策偏头看她。
"等天亮,"丁梦妍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刚学到的——再黑的夜也会天亮,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
江策愣住了。
雨还在下,桥洞外的江水翻涌着,映着城市遥遥的灯火。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和一只流浪猫,却比过去三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任何一夜都更近。
谁都没有再说话。
凌晨三点半,江策口袋里那部被他遗忘的手机突然发出微弱的光芒——不知何时,它自动开机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加密信息:
「殿主,"冥府"的人已潜入江都。目标——丁氏集团。这是试探,更大风暴将至。您必须回来。」
信息下方,是一个血红色的修罗面具标志。
这部手机被扔进了垃圾桶,又被人捡了回来。
捡回来的人,此刻正蜷缩在他身边,假装睡着了。
丁梦妍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黑暗中悄悄睁开眼,目光掠过那块亮着的屏幕。加密信息她看不懂,但那个修罗面具的标志——
她在暗网的情报档案里见过。
修罗殿。
那个传说中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名字,竟然和江策有关?
她闭上眼,心跳如擂鼓。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感到恐惧。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凌晨,在这个破败的桥洞里,她反而第一次觉得安心——因为身边这个男人,浑身湿透却依然把她挡在雨水淋不到的那一侧。
就像过去三年每一个她不曾察觉的夜晚一样。
天边有了一丝鱼肚白。
雨势渐小。
小女孩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流浪猫打了个哈欠,用头拱了拱江策的手掌。
丁梦妍真的睡着了,头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
江策没有动。
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抹微弱的光,忽然想起了小女孩的话,想起了丁远山的话,想起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的词——
希望。
他轻轻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五年前那支铅笔划过的痕迹。这道疤从未愈合,此刻却在晨光中隐隐发烫。
他的修为,在离开丁家的这个夜晚,悄然解封了百分之五。
不是因为杀戮。
是因为守护。
一个小女孩的安眠,一只流浪猫的呼噜声,一个女人冒雨寻来的脚步——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居然抵消了他千分之五的杀孽。
江策无声地笑了,不知道是自嘲还是释然。
他轻轻将丁梦妍的头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望向江水尽头渐亮的黎明。
天亮了。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南海深处,三艘被截获的赵家货轮正被秘密押送至军事港口。船舱里的违禁物资被逐一清点,每一箱上都印着一个相同的标识——
冥府。
而江都城中,钱家大宅的密室里,一个苍白的年轻人挂断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修罗还没有现身,"他对黑暗中的人影说,"那就再加一把火。"
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笑声:"别急,无常说过——修罗最在乎的人,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丁梦妍?"
"不,比丁梦妍更脆弱的东西。"
"什么?"
"他自己以为自己是人的那个幻想。"
烛火摇曳,密室中的影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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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雨停了。
江都大桥上车流渐起,上班高峰的喧嚣取代了夜的寂静。桥洞下,小女孩揉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衣服,身边蜷着一只猫,而那个大叔和那个阿姨——
她往左看,江策正站在桥洞口,背对着她接电话。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没入桥下的江水里。
她往右看,丁梦妍正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丁梦妍的声音很温柔,和昨晚那个在雨中嘶吼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女孩接过泡面,吸了吸鼻子:"阿姨,大叔是不是要走了?"
丁梦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桥洞口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
"可是他答应过我,等天亮就好了,"小女孩咬着嘴唇,"他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丁梦妍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有些谎���不是欺骗,是保护。就像江策说自己是"清道夫"——他也许不是在骗她,而是在告诉她,真相是她无法承受的深渊。
桥洞口,江策挂断了电话。
那是一条来自修罗殿"判官"的最终通牒——不是催促他归位,而是一个警告:
"殿主,冥府的人已经盯上了丁梦妍。他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动手。您不在,我们护不了她。"
江策的拳头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晨光落在他的指节上,那道掌心的旧疤微微发烫。
百分之五的修为在经脉中流淌,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暗河,开始悄然涌动。他能感受到力量在体内低吼,像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急切地想要挣脱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力量压回封印深处。
还不到时候。
但也不会太久了。
他转身走回桥洞,在小女孩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钱零钱,塞进她湿透的校服口袋。
"拿着,去医院看你奶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记住,天亮了就好。"
小女孩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丁梦妍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孩子说话的样子——那个瞬间,她恍惚看见了另一个江策,一个和"废物"毫不相干的人。他的眼神沉静而有力,像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底,却知道那里藏着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走吧,"江策直起身,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丁梦妍说。
江策的脚步顿住。
"我有,"丁梦妍的声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倔强,"但你不在的那个家,不算。"
桥上车流喧嚣,桥下江水东去。
晨风穿过桥洞,吹动了江策发白的衣角和丁梦妍凌乱的长发。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整三年的沉默。
"丁梦妍,"江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复杂而深沉,"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丁梦妍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策看着她。
晨光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暴雨洗过后的天空,清澈得让人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
那个答案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我说了,"他移开视线,声音沙哑,"清道夫。"
丁梦妍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就从今天开始,"她说,"让我看看你怎么清扫。"
江策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纤细,白皙,指甲上还残留着昨晚淋雨时没来得及卸掉的淡色甲油。那只手很有力,攥得紧紧的,像在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没有挣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桥洞,走进江都清晨的人流中。身后,小女孩抱着流浪猫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大叔!阿姨!天亮了!"
江策的脚步微微一顿。
晨风拂过他的掌心,那道旧疤的温度又上升了一分。
天亮了。
但属于修罗的夜,才刚刚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