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惊澜

楔子·血火凋落

疼痛,是沈惊澜临死前最后的知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灼烧——从她的指尖开始,像无数条细蛇沿着血管攀爬而上,将她整个人吞噬在火焰之中。她听见自己的皮肤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像过年时燃放的鞭炮,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密集。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塞满了灰烬。

她想挣扎,四肢却被锁链固定在铁架之上,动弹不得。

“惊澜姐,你放心走的。”苏晚晴站在火光之外,隔着三步的距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入睡的孩子,“沈家的一切,我都会替你照顾好——包括那些你还没来得及抢回去的东西。”

火光映在苏晚晴精致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沈惊澜死死地盯着她。

这个她喊了二十年的“妹妹”——不,是她被调换流落民间二十年后,本该拥有的“妹妹”。沈家抱错了女儿,她才是真正的沈家千金,而苏晚晴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假货。可笑的是,认亲之后,沈家所有人都站在苏晚晴那边。父亲说“晚晴从小养在身边,感情更深”;母亲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连那个和她长得七分相似的沈家长女沈惊鸿,也说“你不要抢晚晴的东西,她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

沈惊澜在火海中咧开了嘴。嘴角的皮肤已经烧焦,牵扯出一个狰狞而无声的笑。

她想起师父那张始终带笑的脸——那个教她医术、教她武道的人,那个她视若父亲的人,此刻正在火光外与苏晚晴并肩而立。

“徒儿,为师也不想这样。”师父的声音依然温柔,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但你知道的,沈家的产业、顾家的势力、再加上古武隐门的秘藏——你不死,这些东西为师拿不到。”

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从她十三岁被沈家找回,到她十九岁被遗弃在阴暗的地下室——整整六年,她以为终于有人真心待她,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她把自己的全部所学倾囊相授,把师父教的金针渡穴、以气御针练到了极致,用医术救了无数权贵,用武道扫清了无数障碍。

然后,毫无价值了,就被丢进火里。

“对了,”苏晚晴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笑,“你知道吗,顾霆深听说你出事了。他跪在沈家门口求了一晚上,后来被人打晕拖走了。啧啧,堂堂顾家掌权人,多狼狈啊。”

沈惊澜猛地抬起头。

顾霆深。

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协议婚姻三年的男人,她从未正眼看过他。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帮他压制寒毒,他给她提供庇护。她从不相信他是真的对她好,因为她这辈子被所有人伤害过、利用过、背叛过,唯独没有被真心对待过。

可是他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忽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我会护着你。”

“不管发生什么,来找我。”

“沈惊澜,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从未当回事。她只觉得那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说出的廉价情话,不过是想让她帮他多压制几年寒毒。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明白——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在乎她。

那个她从未相信过的人,是真的在乎她。

火焰吞噬了她的最后一丝意识。

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沈惊澜看见苏晚晴转身离去,裙摆优雅地扫过地面的灰烬。

她听见师父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了,这孩子是真的天赋异禀。”

可惜了。

沈惊澜的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沉浮,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恍惚间,她听见一个声音,遥远而亲切,像来自记忆最深处的深处:

“惊澜,你要记住——医武双绝,可活人,可杀人。玄门传承,一朝觉醒,便无人可欺。你可愿重来?”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重来?”她的意识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询问。

“是的,回到一切开始的时候——回到你认亲的那天。给你一次机会,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护的人护住。”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

火光中的绝望、背叛的滋味、还有那个跪在沈家门口求了一晚上的男人——

“我愿意。”

“那便去吧。记住,这次,别再把所有信任都赌在一个人身上,也别再把所有信任都拒之门外。有些人,值得你赌一次。”

黑暗骤然碎裂,刺目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第一章 认亲惊雷

沈惊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瘦削的脸——十六岁的少女,肤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五官却已经隐约能看出日后倾城的轮廓。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挑,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像两口幽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目光缓缓聚焦。

镜中的她穿着一件廉价的白色连衣裙,是那种街边小店几十块钱的货色,布料单薄得能透出里面的身形。头发有些毛躁地披散着,没有打理过,显得凌乱而狼狈。整个人站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像一只误闯入皇宫的灰雀。

沈家。

认亲宴。

盛世惊澜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那道被苏晚晴用削笔刀划出来的疤痕还不存在——皮肤光滑白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没有常年握持银针磨出的薄茧。

不对。

她眯起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气息。

一股磅礴的内力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涌,像江河入海,势不可挡。明劲如丝缕缕遍布筋骨,暗劲如潮在经脉中翻涌——甚至,她能感受到一股隐隐约约向化劲迈进的势头。

暗劲巅峰。

她重生即暗劲巅峰。前世,她花了整整四年才达到这个境界。

那道声音没有骗她,玄门传承真的在这一世提前觉醒了。

沈惊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够了。

拥有前世六年的医术和武道经验,加上暗劲巅峰的实力,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脚下。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香奈儿高定的中年贵妇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佣。贵妇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刻意堆砌出来的和善。

“惊澜,怎么还没换衣服?认亲宴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沈夫人林婉清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太快了,快到只有沈惊澜捕捉到了。

前世,她没看到这道目光。

前世,她只觉得沈夫人温柔慈爱,是真心想要接纳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把二十年缺失的母爱都从林婉清身上找回来。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这不是我该穿的衣服。”沈惊澜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淡淡开口。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展开一个笑容:“当然不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备了好几套礼服,你看看喜欢哪——”

“我的意思是,”沈惊澜抬眸,直视着林婉清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这件连衣裙是你让人送过来的,说我原来的衣服太寒酸,不适合出现在认亲宴上。”

“是啊,你的衣服确实——”

“那么,你送来的这件连衣裙,和你现在拿来的这几套礼服,有什么区别?”沈惊澜的目光从那些大包小包上扫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Dior的副线,Chanel的过季款,还有这条——应该是你穿过的,腋下还有干洗标签没拆。”

林婉清的脸色僵住了。

“你送来的这件白裙子,是商场打折的断码货,标签价99。”沈惊澜继续说,“我给你女儿准备了真正的礼服,她不要。现在她又要了,我就拿过来。”林婉清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别不识好歹!”

沈惊澜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前世,林婉清就是用同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让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你只是被找回来的,你不是这里的女主人,你不配。

上一世,她选择了忍。

这一世——

“夫人,”一个女佣小心地开口,“苏小姐来了。”

苏晚晴。

沈惊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恨意——那种浓烈到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恨意。前世的火海焚身,前世的师父背叛,前世的一切,都从这个女人踏入沈家大门开始。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优雅,像一首精心编排的序曲。

沈惊澜的凤眸微垂。

很好。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那她就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护的人护住。

苏晚晴出现在门口。

十七岁的苏晚晴,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香奈儿高定,长发用钻石发夹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画着精致的淡妆,眉眼含笑,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蔷薇,娇艳欲滴却又透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楚楚可怜。

“妈,你在跟惊澜姐姐说什么呀?”苏晚晴甜甜地开口,目光转向沈惊澜,笑容真诚得无懈可击,“姐,你怎么还穿这件衣服?我不是让人送了几套礼服过来吗?是不喜欢吗?”

她的声音软糯动听,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传递着关切和温柔。

前世,沈惊澜被这副面孔骗了整整三年。

直到死的那一天,她才知道,苏晚晴不是嫉妒她抢走了沈家千金的身份,而是恐惧——恐惧自己这个私生女的身份被揭开。

苏晚晴是沈父在外面的私生女,沈家在她出生后抱错了孩子,她阴差阳错地以沈家千金的身份长大了。一旦真千金回归,她的身份就可能被调查,她的身世就可能暴露。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她必须让这个真千金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是沈家的血脉。

前世,她成功了。

这一世,沈惊澜不会再让她踏出第一步。

“来了?”沈惊澜靠在门框上,凤眸淡淡地扫了苏晚晴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像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嗯,我来接你一起去宴会厅,爸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还说今晚要向全城宣布你回归沈家的事,我真替姐姐高兴。”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沈惊澜的手。

沈惊澜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让她的手指擦着自己的衣角掠过。

空气中有极淡极淡的药味,混杂在苏晚晴身上的香水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沈惊澜闻出来了。

曼陀罗粉。

一种无色无味、掺在任何食物中都会让普通人腹泻不止的药物。剂量不大,不足以危及生命,但足够让她在认亲宴上当众出丑。

前世,苏晚晴也是这么做的。

在那杯敬酒的红酒里,她提前下了药。沈惊澜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跑到洗手间,走廊上滑倒跌坐在众人面前,被全城媒体拍了个正着。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是——《沈家流落千金认亲宴当众失仪:乡下长大的土包子就是上不了台面》。

沈惊澜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虎口处残留的一丝药粉——在苏晚晴伸手的瞬间,她利用内劲在指尖悄悄捻了一点药粉,借着错身的瞬间抹在了苏晚晴自己手腕的静脉上。

暗劲巅峰的武道修为,要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

曼陀罗粉的特点是,它只通过消化道产生作用。但一旦被碾碎后直接接触皮肤,再通过静脉渗透——药效会加速十倍以上。

苏晚晴,几分钟后你就会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姐姐,你在看什么?”苏晚晴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看到。

沈惊澜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走入房间:“走吧,去宴会厅。”

苏晚晴连忙跟上,眼底闪过一瞬即逝的狠厉,快得几乎不存在。

沈家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五百平米的大厅,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名家的油画真迹,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砖,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这个庞大家族在京城四大家族中的显赫地位。

近三百名宾客到场,京城名流政要几乎全部到齐。沈家认回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真千金,这件事在京城商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各大媒体派出了最好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大厅两侧,随时准备捕捉第一手消息。

沈惊澜站在宴会厅侧门,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大厅里衣香鬓影的场景。

苏晚晴已经先一步进去了,此刻正挽着沈父沈盛年的胳膊,站在宾客中间巧笑嫣然。她的笑容温婉得体,谈吐间尽是名门闺秀的风范,将“沈家千金”的矜贵演绎得淋漓尽致。

“惊澜,该进去了。”林婉清站在她身后,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沈惊澜没理她。

她在等。

等一个足够精彩的时机——前世,苏晚晴为了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故意在她走上主席台的时候递上那杯加了料的红酒。媒体镜头全部对准了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沈家流落的“野丫头”如何丢人现眼。

这一世,她要在同一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苏晚晴原形毕露。

“欢迎各位贵宾的到来——”沈盛年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声音洪亮,“今天,沈某在此郑重宣布,沈家失散二十年的亲生女儿——沈惊澜,正式回归沈家!”

掌声雷动。

“下面,有请惊澜上台,与各位见面。”

沈惊澜推开了侧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样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那是她从沈夫人带来的那堆过季礼服中挑出来的——Loro Piana的旧款,纯羊绒面料,剪裁利落大方。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一头黑长直发未经打理,就这么随性地披散在肩头。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刻意装扮。

但当她迈步走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

不是因为她的衣着——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

一种与她的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切的气场。

她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神情平静如水,步伐不疾不徐。那双墨黑色的凤眸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打量,又像在漠视。

大厅两侧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拼命按快门,想要捕捉这个传说中“在乡下长大”的真千金的一举一动。

沈惊澜走上主席台,站在沈盛年身边。

她的目光从苏晚晴身上掠过——这个站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的假千金,此刻正微笑着向她走来,手中端着一杯红酒。

就是这杯酒。

前世她走了九十九步,栽在了这最后一步上。

沈惊澜勾起嘴角。

“姐姐,恭喜你回家!”苏晚晴双手递上酒杯,笑容甜美得让人心都要化了,“这杯酒,我敬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全场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真假千金的身上。

沈惊澜伸手接过酒杯。

但就在接住的瞬间,她指尖微微发力——暗劲灌注其中,杯身猛地滑了一下。

苏晚晴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杯沿的那一秒,一股翻涌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胃部炸开。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如纸,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酒杯从她手中脱落,啪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红色酒液四溅,泼在了苏晚晴的浅粉色礼服裙摆上。

“姐姐,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苏晚晴捂着肚子弯下腰,额头上冷汗涔涔,精致妆容下的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大厅里鸦雀无声。

三百位贵宾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看到,沈惊澜只是接过了酒杯——是苏晚晴自己伸手去抓,自己把酒杯打翻的。

“晚晴,你怎么了?”沈盛年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住苏晚晴。

“我肚子好疼……好疼……”苏晚晴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而凄厉,“一定是有人下药……一定是……”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沈惊澜,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恨意。

“是你,是不是你——”

沈惊澜看着她,凤眸里的平静纹丝不动。

“苏晚晴,你在那杯红酒里下了曼陀罗粉。”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如死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擂鼓,“剂量不大,刚好够让喝了的人在二十分钟后腹泻不止。你下药的时候太紧张了,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留了药粉在上面。”

她弯腰,捡起一片碎玻璃,举高对着灯光。

杯沿上,确实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粉末痕迹。

“你想让沈家真千金在认亲宴上当众出丑,对不对?”

苏晚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生命力正在从她脸上褪去。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药效正在她的体内疯狂肆虐。

“可是苏晚晴,你不知道,”沈惊澜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急不缓,“曼陀罗粉虽然只通过消化道生效,但一旦被碾碎后直接接触皮肤、再经过静脉渗透——药效会加速十倍以上。”

她的目光落在苏晚晴的手腕上。

苏晚晴猛地低头——

手腕上一片红斑,像被滚水烫过一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你递酒给我的时候,”沈惊澜说,“你的手腕蹭到了杯沿上的药粉。”

大厅里骤然炸开了锅。

盛世惊澜

三百位贵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了似的对准苏晚晴,将她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拍了个清清楚楚。

苏晚晴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胃部翻涌的绞痛已经让她整个人蜷缩在了地上。她的浅粉色礼服被红色的酒渍沾染得面目全非,钻石发夹从头发上滑落,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乱地披散在脸上。

狼狈。

极其狼狈。

比她前世给沈惊澜设计的狼狈还要狼狈一百倍。

沈盛年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他松开苏晚晴,转过身来面对全场宾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应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他的养女——不,他以为的女儿——在真千金回归的认亲宴上,当着京城三百位名流和全国媒体的面,被当场揭穿给真千金下药?

这不仅是丑闻。

这是灭顶之灾。

林婉清尖叫着冲过来,想要把苏晚晴扶起来:“晚晴!晚晴你没事吧——”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腔。

不是害怕。

是快意。

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那种纯粹的、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快意。

她不是圣母,她不会以德报怨。

前世的火海焚身、前世的六年隐忍、前世的师父背叛、前世的一切——她都要一一讨回来,一分都不会少。

盛世惊澜

“惊澜!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晚晴!”沈盛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转向沈惊澜,语气严厉得近乎质问,“她是你妹妹!她一直期待你回家!”

沈惊澜转过头,凤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爸。”

沈盛年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那声“爸”,而是因为沈惊澜目光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她是我妹妹。”

“是。”

“那她在我的酒杯里下药,让我腹泻失态、当众出丑——是在帮我回家吗?”

沈盛年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她只是——她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沈惊澜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审问一个犯人,“只是太害怕我这个真千金抢走她的东西?只是太想保住沈家千金的身份?只是太恐惧自己的身世被揭穿?”

全场寂静。

三百位贵宾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你说什么?”沈盛年的瞳孔骤缩,“什么身世?”

沈惊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被药效折磨得说不出话的苏晚晴,缓缓开口:

“苏晚晴,你想让我身败名裂,好让别人都不信我是沈家血脉。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查你的身世——你怕大家发现,你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

“你只是一个私生女。”

“鸠占鹊巢二十年,你看。”

沈惊澜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的位置坐得太久了。”

苏晚晴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被人戳中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沈惊澜冰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像地狱来索命的阎王。

“不是我……不是我……”苏晚晴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被三百人听得清清楚楚,“妈……爸……我没有……她骗人……我真的是你们的女儿……”

但没有人回应她。

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惊澜身上。

这个从乡下回来的真千金,穿着一件过季的黑色羊绒裙,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用一句接一句的话,将整个沈家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沈家的股价要跌了。”一个财经记者小声地对他身边的同事说,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明天头条有了——沈家认亲宴上演宫心计,真千金当场揭穿假千金下药。”

“不止,”他的同事也压低了声音,但声音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她刚才那句话——‘你只是一个私生女’——你听到了吗?苏晚晴不是沈家的血脉?这是爆炸性新闻!”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起。

苏晚晴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浅粉色的裙子上全是酒渍和灰尘。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分不清是药效发作还是内心崩溃。眼泪和妆容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点名门千金的矜贵模样。

沈惊澜转身,看了一眼沈盛年那仿佛中风般僵硬的脸。

“爸。”

她叫他,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的认亲宴,我很满意。”

沈盛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晚晴不是这样的人”,想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但所有的辩解,在那杯沾了药粉的酒杯碎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是沈家的家主,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掌舵人,他的商业嗅觉敏锐得堪比猎犬。他闻到了这件事背后更深的阴谋、更深的算计——但他不确定,这份算计,到底是苏晚晴对沈惊澜的,还是沈惊澜对苏晚晴的。

他看向沈惊澜。

这个女儿的目光里有太多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伤心。

是失望。

是对他已经彻底失望的冷淡。

沈惊澜收回目光,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

“沈小姐!”记者们蜂拥而上,“请问你刚才说苏晚晴不是沈家的血脉,是有什么证据吗?”

“你说她在酒里下药,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你打算追究这件事吗?”

沈惊澜停下脚步。

她没有转身。

但在离开宴会厅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人民医院,亲子鉴定报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沈家千金。”

她迈步走入走廊。

身后的大厅里,沈盛年的咆哮、林婉清的哭声、苏晚晴的尖叫、宾客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记者们疯狂按快门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沈惊澜没有回头。

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通往顶楼天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冷气息。

她站在天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抬头看向京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光的海洋。

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片灯海,冷冽而清明。

重生一世。

她不会再信任何人。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但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光之外的顾霆深,跪在沈家门口求了一晚上,被人打晕拖走。

那个她从不相信、却用命在护她的男人。

沈惊澜捏紧栏杆的手指缓缓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个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刚从一场恶战中全身而退,这是她重生的第一战。苏晚晴今晚栽了跟头,但那个女人不会就此罢休。她会去找沈父哭诉,会去找沈母求援,会去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局面。

而沈惊澜要做的,是在她部署好下一轮攻势之前,先发制人。

她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未来老公”。

这是前世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唯一对她好的人。这一世,她还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