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跪宴
萧破天已经在这个家跪了三年。
不是一种修辞,是真正地、结结实实地跪着。楚家上下有一种默契的规矩——但凡家宴,他这个赘婿必须从开席跪到散席。膝盖下的红毯是每年换一次的,楚母李桂兰逢人便说:“那是专门给上门女婿准备的,怕他跪坏了我们家地砖。”
这话传了三年,江南省上流圈子没有不知道的。
楚家年会设在江南大酒店顶层宴会厅,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地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映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每一个人的笑容。楚氏集团在江南省不算顶级,但胜在白手起家,楚大山在世时打下了一片坚实基业,留下楚氏建材这个年利润过亿的企业。
楚大山什么都好,就是做了一件让全家族诟病的事——临死前,把女儿楚雨馨托付给了一个捡来的孤儿。
此刻,宴席刚开,觥筹交错。
萧破天跪在楚家主桌侧面,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与周围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的身形原本算得上挺拔,但三年的跪姿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天生就矮人一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木木的,像一块被人踢来踢去的石头。
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是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
楚母李桂兰坐在主位,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当,一头烫卷的黑发衬着珍珠项链,瞧着不过四十出头。她身边的楚雨馨一身素白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五官轮廓像精雕的瓷器,冷而美。
雨馨没有看萧破天。
这让他心底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但并不意外。三年了,她始终不看他的跪姿。那种不看不是冷漠,是不忍。
萧破天把膝盖往红毯上压了压,继续面不改色。他的膝盖其实早就没有知觉了——不是跪出来的,是别的缘故。他在北境冰原上跪过三天三夜,就为了从暗殿一位副殿主嘴里撬出情报;他在龙帅府的石阶上跪过整宿,只为替一个牺牲的兄弟争取抚恤金。和那些比起来,这种跪,不值一提。
但这是更难的跪。
因为当他跪在冰原上时,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在战斗。当他跪在这张红毯上时,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哟,萧破天,还不去倒酒?”
说话的是大舅哥楚文博,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油光锃亮。他是楚氏建材的副总裁,名头响亮,实际上公司全靠楚雨馨撑着。文博在桌上夹了一筷子鲍汁扣辽参,嚼着说道:“三年了,你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学会?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怠慢了,你赔得起?”
萧破天缓缓起身,膝盖没有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对他这个境界的人来说,控制关节不过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他提起桌上的五粮液,躬身绕桌,为每一位客人斟酒。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三年来,萧破天为楚家的每一场宴席倒酒,每一顿家宴跪席,每一次羞辱照单全收。楚家上下三百余口,从李桂兰到门卫老张,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个废物赘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跪在地上为他们斟酒的人,是统掌三十万北境龙军的盖世战神。
龙国百年最年轻的战神。
手按军令,可调天下兵。
境内境外,提起“龙帅”二字,能让宗师抖三抖。
而此刻,他正笑着把五粮液倒入江南省某商会副会长的杯中,低声道:“您慢用。”
“行了行了。”副会长连眼皮都没抬,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算是敷衍。他正跟人谈一个八百万的地产项目,哪里有空搭理一个上门女婿。
萧破天退到一边,重新跪回红毯。
这是他今晚第七次起身倒酒。膝盖下那层绒毯已经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印痕,像一个人形的模具,把他三年来所有的卑微都浇筑了进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楚母李桂兰终于开口了。
她咳嗽了一声,整桌人都安静下来。做楚家的掌舵人,李桂兰靠的不是能力,是手段。她最擅长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发表讲话,让别人既看到楚家的排场,又看到她的威严。
“今天我有几件事要宣布。”李桂兰端坐主位,放下酒杯,扫视一圈,“第一,集团今年的营业额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七,全靠文博在业务上开拓新局面。”
众人鼓掌。楚文博立刻挺直腰板,举杯回敬。实际上,那百分之十七的增长是楚雨馨签下的两个大单撑起来的,但李桂兰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表扬女儿,尤其是不会当着萧破天的面表扬。
掌声落下后,李桂兰的目光凉凉地扫过萧破天跪着的方向。
“第二件事,”她说,“雨馨和萧破天的婚事,我们家考虑过了。”
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碰杯的手僵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跪在角落的萧破天。
楚雨馨抬起脸,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萧破天抬起头,直直看着李桂兰。
三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在战部的密报中,他早就知道今天年会李桂兰要和赵家谈联姻,也知道楚文博欠了赵家一笔巨额赌债,更知道那个所谓的“合作项目”不过是一个要把楚氏建材资产转移出去的圈套。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雨馨在这里。
“楚家待你不薄,”李桂兰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通稿,“大山当年可怜你,把你带回家,供你吃穿,还把女儿嫁给你。但你看看你自己,三年了,你这个保安队长一个月才三千块,拿什么养我们雨馨?”
萧破天没有说话。
“我今天也不拐弯抹角,”李桂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们家雨馨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你身上。赵家那边的公子赵铭,对雨馨一直有意思,两家知根知底……”
话音未落,一个酒杯被重重搁在桌上。
那是楚雨馨。
她的脸还是一样的冷,但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今天年会,客人都在,这些事改天再说。”
李桂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改天?什么改天?赵铭今天也在,人家特意从京城飞过来,你就这种态度?”
萧破天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另一头。
那里坐着一桌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他就是赵铭,京城赵家的嫡子。赵家在龙国的势力遍布政商两界,比起楚家这种地方企业,简直是庞然大物。
赵铭正端着红酒看楚雨馨,目光肆无忌惮。
萧破天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在北境,在大凉山,在昆仑虚,每一个胆敢用这种目光看龙军家属的人,最后都会后悔。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能做。
不是因为打不过——以他战神境的实力,杀赵铭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而是因为他答应过楚大山:做一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
那是恩人的最后一个请求。是承诺。比命还重的承诺。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又松开了。
“他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说话?”李桂兰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恨不得让全场都听见,“雨馨,我可告诉你,赵家已经答应合作,八千万的项目说签就签。你要还认这个家,就别犯糊涂!”
楚文博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雨馨,你也别太固执。萧破天有什么好的?你看看人家赵铭,要学历有学历,要身家有身家,像他那样的大少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一桌人都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数落萧破天的不是。
“三年一事无成,要不是楚家养着,早就饿死街头了。”
“雨馨这条件,嫁给他真是糟蹋了。”
“要我说,当初楚大山就是老糊涂了,才做这种决定……”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没。
萧破天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红毯已经被汗水濡湿。他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看到,他的衣领下方,一条银色的光泽正缓缓蔓延。
那是战神九境第三境的标志——银血境。
在这个境界,古武者的血脉力量会被激活,血液开始呈现出银白色的光泽。银血境的武者可以凭借气血之力开碑裂石,赤手空拳面对数十个持械高手而不落下风。
更何况,萧破天早就超越了银血境。五年前他已是战神,之所以此刻只展现出银血境的波动,是因为他不想暴露全部实力。可即便是银血境的力量,在这座江南大酒店的宴会厅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
但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在感受膝盖下的红毯有多厚,感受酒桌上的五粮液还剩多少,感受楚雨馨桌下的手抓得有多紧。
然后他看见了。
楚雨馨一直在看他。
就在所有人都在骂他的时候,她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愧疚、不甘、还有一丝快藏不住的愤怒。
不是对他的愤怒,是对所有人的愤怒。
萧破天的心猛地揪紧了。
三年。他等楚雨馨认可等了三年。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救世主,她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的人。而他要的,从来不是楚家的家产,而是她的那句——“他是我丈夫。”
楚雨馨站在桌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萧破天是我丈夫,是爸临死前亲口把我托付给他的人。你们谁要是不满意,可以去跟爸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灭了满桌的热闹。
李桂兰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反了,反了,你这个白眼狼,为了一个废物跟亲妈作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宴会厅另一头传来。
“雨馨。”
是赵铭。
他端着红酒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像是一个过来救场的绅士。他走到楚雨馨面前,把酒杯举了举:“伯母也是一片好意,你别生气。婚姻大事,慢慢商量嘛。”
然后他看了萧破天一眼。
那一眼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赵铭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买家在打量一件旧货,看它值不值得买,值不值得拆。
萧破天见过这种眼神。在北境,在战场上,在那些意图吞并龙国疆土的敌将脸上,一模一样。
赵铭把酒杯放下,忽然饶有兴致地绕着萧破天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某些事情前奏的倒计时。
“你就是楚大山的养子?”赵铭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听说楚大山当年捡了你,供你吃穿,还把女儿许给你。你说你这个人,知恩图报吗?楚家养你三年,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也好意思霸着雨馨不放手?”
萧破天抬起头,眼神平静。“楚叔叔的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
“用一辈子?”赵铭笑了,“你拿什么报答?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还是你这个保安队长的职位?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什么本事还爱说大话。”
李桂兰在一边火上浇油:“可不是嘛,三年了,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光吃白食。我们家要是养条狗,还能看门呢,他连狗都不如。”
这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萧破天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已经把红毯攥出一个窟窿。
银血境的力量在体内激荡,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拼命想要冲破牢笼。一条银色光纹从他左手手背浮现,沿着小臂的经脉迅速蔓延,那是血脉之力即将失控的征兆。
萧破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他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跪拜,都是一条锁链。三百条锁链,日日夜夜把他这个战神绑在世俗的泥潭里。
他是自愿的。
可现在,赵铭的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绕过萧破天,径直走向楚雨馨。“雨馨,”他伸出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楚雨馨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赵铭的肩膀,看向跪在地上的萧破天。
萧破天也看着她。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喧嚣都消失了。世界在他眼中缩小成一个画面——雨馨站在耀眼的水晶灯下,穿着素白的礼服,眉目如画,正用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眼神凝视着他。
她不想跟他跳。
她不想留在这种场合。
她想要的,是一个有尊严的丈夫。
萧破天闭了一下眼。一条银色光纹从他的眼角蔓延出来,像一滴倒流的泪痕。那不是武技,那是银血境血脉共鸣时的生理反应,外人看不出,但他自己知道——力量快压不住了。
他在心里默念:楚叔叔,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做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可雨馨现在需要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跪在角落的人。
他可以继续跪。
他可以不还手。
他可以忍受一切羞辱。
可他不能让楚雨馨因为他而被人看不起。
那天晚上,晚宴在欢笑声中渐渐散去。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场,没人再注意角落里的赘婿。萧破天扶着楚雨馨走出酒店,夜风一吹,她身上淡淡的酒香裹了过来。
“萧破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不走?”
萧破天微微一愣。
楚雨馨没有看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你明明可以走的,留下来当上门女婿,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被所有人瞧不起。你到底图什么?”
萧破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我是你丈夫。”
楚雨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握住了萧破天的小指。
两只手都冰凉,都无声,但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里,却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暖意。
萧破天握住她的手。
手上银色光纹褪去,力量重新沉入血脉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紧扣的手指,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将那口翻滚的气息咽了下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明天,赵家的车队还会来。
后天,赵铭还会出现在楚雨馨的公司。
大后天,楚文博的赌债会爆雷,赵家会以八千万项目为诱饵,逼楚家签下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而这一切,都被萧破天装在胸口的密报里,一字不差。
他是盖世战神,他看得清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位置,更看得清棋盘本身正被人翻转。
但他还是跪着。
因为楚雨馨还没有牵起他的手。
她是楚大山托付给他的人,是他这辈子除了军令之外唯一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
她说的“他是我丈夫”,在那个宴会厅里,是巴掌。
但他需要她说的这句话,是在他跪着的时候,比全世界的加冕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