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渊

冬日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将宗氏大厦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糊上一层薄雾。

林辛言攥着手中那根断成两截的翡翠项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过无数种被识破的方式——可能是某个同党的出卖,可能是账目上的漏洞,甚至可能是梦里叫错了名字。

可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一小时前,她在宗氏财团的法务办公室里,以“翡翠供应链顾问”的身份翻阅着宗氏东南亚翡翠矿的账目,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蓝山咖啡。那根项链安静地挂在她的锁骨上,是在场的珠宝设计师里价格最不起眼的,通体只有一块祖母绿切割的翡翠,没有额外的装饰,一眼看过去廉价得像是批发市场的仿品。

她戴着它进入宗氏三个月。从保安到法务总监,从食堂大妈到财务副总,没有一个人多看过这根项链一眼。

但宗景灏在路过法务办公室的那三十秒里,一眼就看到了那枚翡翠切割面上折射出的八角折射。

他停下脚步,转身,推门。

林辛言的咖啡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此刻,她被两个人押着站在会客厅正中央。面前是整面的落地窗,身后是一扇沉重的红木门。她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辛言,林璋之女。父亲林璋,林氏地产实控人,六年前因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三天后于湘南某工地坠楼身亡。”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母亲陈婉,林璋坠楼次日于林宅服毒自尽,你以‘遗产调查’为由在湘南滞留半年。半年后消失,五年之内换了四个身份。这是你第五个名字,也是你第五张脸。”

那声音顿了一顿。

“你这个名字不错。辛,天干第八,言,言语。是想说‘辛言’如‘深渊’,开口即是陷阱?”

林辛言没有回头。她看向玻璃上映出的那个模糊人影——黑色西装,身形颀长,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宗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非法拘禁是要坐牢的。”

“拘禁?”宗景灏绕到她的侧面,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上,“你戴着有林氏标识的工艺品,在我的地盘上晃了三个月,现在跟我说拘禁?”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她的肌肤,只是用指尖将那根项链的挂坠翻了一个面。

翡翠吊坠的背面,在内圈的金质凹槽中,用微雕的技法刻着一个小小的八角形。

林辛言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氏的族徽。父亲在世时,林氏所有的珠宝——从拍卖级别的祖母绿挂件到母亲耳垂上那对小小的耳钉——都刻着这个八角星图案。

六年前林氏破产后,这个徽记从市面上彻底消失。没有人再提起林氏,没有人再佩戴林氏的珠宝。那个八角星像是一个被诅咒的符号,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

但她没有忘。她将那个徽记以光学折射的设计原理嵌入了翡翠吊坠的内圈里,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强光照射下,八角形的影子才会显现出来。

宗景灏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他像是能看穿她脑子里转动的每一个念头,“你的祖母绿切割面有微米级别的八角折射面,这种折射角度在珠宝界只有一个家族在用。”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林氏的招牌,哪怕在地底下埋了一百年,我也认得出来。”

林辛言终于转过了头,迎上宗景灏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是寒潭,不是深渊。寒潭会冻伤人,深渊会吞噬人。宗景灏的眼睛更像是一个即将被填上的枯井——你知道下面曾经有水,但如今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发霉的气味,而那气味里有一种让人想跳下去的引力。

沉 渊

“所以呢?”林辛言扯了扯嘴角,“你要把我送去坐牢?罪名是——戴着一条过时的项链?”

“你那不叫项链。”宗景灏松开手,退后一步,“你那条项链里藏的是微型数据存储器,内存的每一个文件都涉及宗氏跨境并购的航道批文。非法获取商业机密,足以让你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林辛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父亲从高楼坠落时砸出的那个坑,母亲白色床单下那只攥着佛珠的手,灵堂上烧尽的纸钱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她在湘南公墓旁边租的那个小房间窗台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霜。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五年,四个身份,无数次调查,每一笔数据都经过加密处理。

原来从来都不是她藏得好——是猎物自己跑进了猎人的陷阱,还以为自己正在狩猎。

林辛言忽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讨好谁的笑,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带着自毁意味的笑。那笑容像是她内心深处某个开关被按下了,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崩裂,露出底下那张属于林氏遗孤的脸。

那个在灵堂上烧尽所有纸钱后,看着满地灰烬笑出声来的女孩。

“宗先生,”她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母亲生前哄她睡觉时的那种语气,“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知道林氏地产的批文牵扯了多少利益链,你知道我父亲当年拿到了你那批投名状里的关键证据。你留着我,不过是想看看这颗棋子还能走多远。”

她向前迈了一步,绑着她手腕的保镖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勒得她的手腕立刻浮出红痕。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痛,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在宗景灏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抬起头,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接近癫狂的平静。

“——那我就走给你看。”

宗景灏看着她,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她脖子上那条断了半截的项链。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的锁骨时,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抓你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因为你骨子里和我一样。”他没有等她回答,“你每次接近真相的时候都会故意激怒我,被我发现的时候故意露出马脚。你不怕我——你怕我不够危险。”

林辛言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宗景灏的手指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强迫她对上他的视线。

“你用恨意当燃料,用自毁当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你以为抓住真相的那一刻可以解脱,但你错了。真相从来不会让人解脱,它只会把你钉得更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脸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偏移一丝。

可林辛言分明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恨,不是厌恶,不是鄙夷。

是一种奇异的共振。像两个同样碎裂的瓷器碎片被拼在一起,裂痕竟然严丝合缝。

“你到底想怎样?”林辛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宗景灏松开手,后退一步,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聘用合同。

甲方:宗氏财团。乙方:林辛言。职位:珠宝设计师。期限:无期。

但合同中有一行字被人用红笔修改过——在“乙方义务”一栏,原本印刷体写着“乙方每周至少到岗三天”,被人划掉,手写替换成了五个字:

**乙方不得离开宗氏大厦。**

林辛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瞬。

这是囚禁。用一纸合同的合法外衣,行非法拘禁之实。他要把她锁在身边,名义上是珠宝设计师,实际上是一个逃不掉的研究对象。

而她只要签下这份合同,就接受了这一切。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和她通电话时说过的话:“小言,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被命运推着走,另一种人主动走向命运。不管哪一种,最后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代价……”林辛言喃喃着,忽然伸手拿起桌上一支钢笔,笔尖指向那行手写的字,“宗先生,这份合同我签。”

宗景灏眉头微蹙。

林辛言没有再看他的表情,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但落下去的每一笔都稳得出奇——林、辛、言,三个字落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片,像是深色血液在伤口表面凝结。

她签完了字,抬起头,宗景灏的视线停留在她的指尖。

那根食指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虎口,疤痕的表面凹凸不平,泛着与周围皮肤不同的光泽。那是被玻璃割伤后留下的痕迹。

林辛言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道伤疤,忽然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

“你想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她抬起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不是讨好谁的笑,而是一种从深渊底部溢出的、混杂着嘲讽和释然的笑,像是某个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去年十一月,有人在我的工作室里放了一份林氏案件的卷宗复印件。卷宗的角落里有一个签名,我查了三个月才确认那是你律师的笔迹。”她握住了桌上一只空水杯,“那天晚上你的人在车库堵我。我说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你不信。车门锁了,车窗严丝合缝——”

“够了。”宗景灏沉声说。

“我徒手打碎了那扇车窗。”她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血流如注,碎玻璃割穿了我的皮肤,手掌上的骨头露出来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宗景灏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她的手。

灯光下,那道伤疤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她的指尖一直蜿蜒到手心。疤痕的表面凹凸不平,泛着与周围皮肤不同的光泽,在灯光下像是某种抽象画。

林辛言举起那只手,让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死了,账就清了。”

——父亲欠下的债,母亲赔掉的命,林氏地产覆灭的因果链条上那些鲜血淋漓的账目。如果她的手,她那只是握着设计铅笔、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手,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也许那些账面上的数字就会变淡一点。

也许地狱里就会有个声音说:够了。

但她没有死。宗景灏的手下破开车门把她从车窗里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掌已经被玻璃碎片扎得惨不忍睹,可她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卷宗的残页——血迹将它染得面目全非,只有角落里的那个签名还依稀可辨。

他在救护车上看了她一眼。

只是短暂的一瞬,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可她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怜悯。

是某种奇异的认可。

像是他在说:很好。你是真的。你不会演戏。

“那天晚上,”林辛言慢慢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我的手指可能保不住了。医生说肌腱断了两根,神经损伤,如果手术效果不好,这双手这辈子都握不了笔。我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爸跪在地上求银行的画面,想我妈吞下那瓶药之前床头柜上摆了什么东西——是一杯凉透了的茶,还有一封我写的信。”

她顿了一下。

“那封信我没有寄出去。我妈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信里只有一句话:‘妈妈,我不想你死。’”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滋滋的电流声。

宗景灏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那僵硬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个错觉,但林辛言捕捉到了。

“你救了我,宗先生。你让人送我去医院,你支付了手术费,你甚至安排了最好的手外科医生。”林辛言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感激,又像是嘲讽,更像是两者在同一个词句里撕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让那辆车继续开走,我不会查出更多。我不会靠近你,我不会知道林氏的倒台和你有关。”

她看着宗景灏,一字一句地说:

“你留下我那双手,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把刀递给你。”

宗景灏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那张脸像是戴了一副青铜面具,冷硬、棱角分明,只在光线流转的瞬间才隐约露出下面皮肤的纹理和细微的毛孔。

可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像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在林辛言还来不及确认那是不是真实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了。

那一刻,林辛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听懂了。

不是因为逻辑推理或信息整合,而是因为他本身就知道这种感受——那种明知道结果会毁掉自己、却仍然忍不住向前走一步的感受。那种明知道深渊就在脚下、却仍然觉得站在悬崖边比站在平地上更真实的感受。

“你恨我。”宗景灏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

“但你恨我的方式是想毁掉你自己。”

“对。”她的声音比他更轻,更慢,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在你身上确认自己的存在。恨你,恨过之后仍然活着,才能证明我没有被林氏的废墟吞掉。”

“这不是恨。”宗景灏说,“这是你唯一学会的、对重要的东西表现出来的方式。你不是恨我——你是怕我不够危险,不够像你。”

林辛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闭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宗景灏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冷笑。那个笑容太快,快到只有嘴角轻微的上扬,快到林辛言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她看到了——那是他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情绪流露。

那张青铜面具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暗沉沉的,带着腐朽的气味,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腐烂的木头里生出的萤火。

她在那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宗景灏也是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只不过他的废墟是金碧辉煌的——宗氏的铜墙铁壁、觥筹交错的豪门夜宴、每一幅油画背后藏着的监控摄像头、每一个笑面虎背后握着的权力棒。

“合同已经签了,”宗景灏收起那抹笑容,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语气,将合同折好放回口袋,“从今天起,你就是宗氏的珠宝设计师。你住在宗氏大厦高层公寓,每天作息严格按照日程安排执行。”

他顿了顿。

“你的工作室在三十六楼,我会让人把最新的高精度切割机和宝石清单送过去。”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二十天内,宗氏与HK集团的联名慈善拍卖需要一件压轴作品。我希望看到你在宗氏的名字。”

宗景灏转身走出了会客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辛言听见宗景灏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肩膀微微沉了沉,但很快又绷紧。

她没有看身后的人,只是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将垂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千遍。那道疤痕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

保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拿起那份合同的副本,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莫奈的《睡莲》复刻版,笔触粗粝,色彩淤积,和市面上那些流水线生产的复刻品没什么不同。但她在画框右下角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标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是宗氏财团内部监控系统的标识。

她仰起头,顺着走廊的吊顶线看过去。每隔三米就有一个针孔摄像头,覆盖了整个走廊,角度经过精心设计,没有任何死角。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这座大厦的监控之下。

从这个角度看,宗氏大厦不像一座写字楼,更像一座镀金的监狱。

林辛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手铐被取下来了,但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圈红痕,像是某种无形的烙印。

她想起签合同时触感的冰凉,想起宗景灏站在她面前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想起他看向她的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不是轻蔑,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她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

但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宗景灏知道她在调查林氏旧案。他知道她父亲林璋坠楼的真正原因和宗氏有关。他甚至知道她恨他的真实理由——不是因为他关押了她,而是因为她心里那个一直在等待的声音被他用一句话击碎了。

他说:“你不是恨我。”

他说:“你怕我不够危险。”

走出宗氏大厦时,冷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车,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肩膀垂下来,头发被风吹散,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行走,风将她的衣摆掀起又放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拖拽了太久的河流。

岸边有人放了一排河灯,纸灯被江水推着慢慢漂远,火光在波纹中明明灭灭,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她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将脖子上那条断成两截的翡翠项链取下来。

金属的触感冰凉,残存的温度在她指尖迅速消散。她将吊坠翻到背面,用指尖摩挲着内圈刻着的八角星族徽——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她身上除了这个身体之外,唯一来自林氏的遗物。

微雕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秘密。

林辛言握着那截断掉的项链,在江边的冷风中站了很久。

最后,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翡翠碎片,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那是一个终于放下伪装的人,面对深渊时露出的、最真实的笑容。

“宗景灏,”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音节在夜色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我会让你亲口告诉我,六年前湘南那个工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攥紧了手掌,翡翠的裂口嵌进她的皮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宗氏大厦的方向。

——————

宗景灏回到顶层总裁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在冬夜里亮得像一颗颗凝固的萤火虫,黄浦江蜿蜒在楼群之间,偶尔有夜航船驶过,拉出一声低沉的汽笛。

他从口袋里掏出林辛言签过字的那份合同,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纸上的墨水已经干透了,“林辛言”三个字落在纸上,字迹工整,笔锋锐利,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异样的控制力——那种不像是写字,更像是雕刻的控制力。

像她那个人一样。表面温驯,骨子里每一根骨头都是尖锐的。

电话响了。是他的特别助理程砚。

“宗总,林辛言的车子还在江边停着。她人下了车,沿着江堤走了大概两公里,刚刚回到车里。”程砚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汇报一份普通的行程报告。

“她做了什么?”

“在江堤上站了二十分钟,看河灯。取下了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在手里握了很久,最后又戴回去了。”

宗景灏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宗总。”程砚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李助理查到了去年十一月那份卷宗的来源。”

宗景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份卷宗的复印件是经沈总的手流出去的。”

沈薇。

他的未婚妻,沈氏科技的继承人,董事会安插在他身边的那根锁链。

“证据确凿?”

“李助理追踪了印刷码和纸张纤维,可以确定复印件出自宗氏内部的高精度复印机,使用权限归属沈总的办公室。时间戳显示复印件输出的时间是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那段时间大厦的安保记录显示沈总的专车在车库,没有离开的记录。”

宗景灏闭上眼。

他不知道沈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一件事——林辛言查到的那些数据,那份指向宗氏与林氏旧案关联的证据链,从来就不是林辛言自己找到的。

是被人精心设计好后,送到她面前的。

而他,宗景灏,从去年十一月那辆被锁死的车开始,就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不是猎人。他和林辛言一样,都是猎物。

区别在于,林辛言的猎物是他——她是主动走进来的。而他,是被引诱进来的。

可笑。

“继续跟。”宗景灏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她的所有行程,每天向我汇报。另外,把三十六楼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那个楼层,除了她和我,任何人没有我的授权不准进入。”

“是。”

电话挂断了。

宗景灏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丝燃烧,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在灯光下画出曲线,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他想起林辛言说他“知道林氏旧案的真相”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愤怒。那个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只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时露出的眼神。

后来他不看镜子了。宗氏大厦的洗手间里没有任何一面镜子——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他不喜欢看到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但林辛言刚才站在他面前,把那种眼神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看了。

她不知道她和自己有多像。

都是从小被扔进深渊里的人——林辛言的深渊是林氏破产那一夜的血腥味,他的深渊是宗氏大厦地下车库里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她选择用恨和自毁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他选择用控制和冷漠来假装自己还活着。

她恨他,不是因为他害死了她的父亲,而是因为他和她一样,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她在恨他的同时,也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这让他害怕了。

不是因为她会伤害他——她做不到。而是因为她会让他想要承认,那些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感受:愧疚、恐惧、孤独,以及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渴望被看穿。

他在害怕一个手里没有武器、没有背景、没有任何靠山的珠宝设计师。

宗景灏深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掌心里。

疼痛蔓延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掌心传来焦灼的刺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殆尽。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林辛言。”他在黑暗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林辛言没有听到。但在江边的车子里,她忽然睁开了闭着休息的眼睛,看向车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断掉的项链。

翡翠的裂口硌着她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想起了宗景灏站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你每一次靠近真相的时候都会故意激怒我,你怕我不够危险。”

他说的没错。

她恨他,但她怕他不值得她恨。

如果宗景灏真的只是宗氏的傀儡,只是一个听从董事会摆布的棋子,只是一个披着豪门外衣的冷漠商人——那她的恨就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他不是。

宗景灏对她的每一个猜测都比她预想的更准确,每一个回复都比她预期的方式更让她无处可逃。他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镜面上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她自己残破不堪的脸,而这一切共同拼出了一种奇怪的完整——他不是她的对立面,他是她的镜像。

沉 渊

林辛言握紧了那条项链,翡翠的裂口嵌进她的皮肉里。

在黑暗的车厢里,在那条断掉的项链的残余温度中,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林辛言了。她是林氏遗孤林辛言,也是宗景灏的囚徒设计师,是两个残缺的灵魂拼在一起后新产生的一个她还不认识的存在。

这个存在既不是林家的女儿,也不是宗景灏的棋子。

这个存在是——她自己。

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河灯已经被水流推得很远,只剩下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光在远处闪烁着,像是一个即将熄灭的希望。

沉 渊

林辛言看着那一点点渐渐消失的光,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没有嘲讽,没有恨意,没有自毁。

只是一个终于不再逃跑的人,在黑暗里露出的、最干净的表情。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那双眼睛在光影中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像是在看即将到来的黎明,又像是只是单纯地、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深渊。

因为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将开始一场全新的狩猎——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场全新的被狩猎。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