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的选择
江宁的黄昏来得早,五月的晚风裹着江水的腥湿,从江北吹向江南。陆沉的保时捷在应天大街高架上飞驰,左边是老城南边斑驳的民居天井,右边是江北新区玻璃幕墙反射的金色落日。这座滨江新一线城市,用一条江水割开了两个世界。
“到了。”陆沉摘下墨镜,对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说。
高速口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举着“陆沉”两个字的牌。陆沉推门下车,那人立刻小跑过来,弯腰九十度鞠躬。
“陆总,我是宋砚。周总让我来接您。”
陆沉笑了一下,拍了拍宋砚的肩膀,径直坐进了副驾驶。他今年二十八岁,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锁骨处的疤痕若隐若现——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宋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一眼。整个江宁金融圈都在传,陆沉是林氏集团前掌门人林鹤亭的关门弟子,三年前林鹤亭病逝后,陆沉和林的独生女林雨真闪婚,随即退出商界,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在江北一家小投资公司里做风险顾问,有人说他每天接送林雨真上下班,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男人”。
但宋砚今天接到的指令,是“务必把陆总请回望江大厦,不可有失”。
车子驶入江北新区,两岸灯火初上。宋砚忍不住开口:“陆总,听说你在金融街18号做风险顾问,那边生意怎么样?”
陆沉没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望江大厦上:“还可以。”
“那您这次回来,”宋砚咽了口唾沫,“是要重新出山?”
陆沉没答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敲在车窗上,节奏沉稳,像某种倒计时。
望江大厦顶层,周牧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四十分钟。他是林氏集团现任副总裁,四十七岁,保养得当,一件Brioni的暗纹西服将他圆润的身材包裹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两份文件,右手边的盖着“绝密”的红章,是他准备好了的。
落地窗下,整条金融街尽收眼底,各家券商的巨型logo像一颗颗发光的棋子,点缀在江北的天际线上。
“周总,陆沉到了。”
周牧鸿猛地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冲门口走去,步子迈得急,皮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脆响。
“牧鸿哥。”陆沉站在门口,冲他微笑。
三年前,陆沉叫他“周总”。
三年后,他叫他“牧鸿哥”。
这个称呼让周牧鸿眉头一皱,但很快被他用笑容藏好了。
“小沉!快进来!等你半天了。”周牧鸿上前半步,紧紧握住陆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瘦了不少。”
宋砚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陆沉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某个方向。江北新区是江宁近十年的心脏,金融机构、科技公司总部、高端写字楼,像春笋一样从荒滩上拔地而起。远处江宁滨江开发区的方向,一些工业园区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正在经历一场产业升级的蜕变——千亿级的信息通信产业集群正在成形,大批拿着高薪的工程师扎堆入驻,为这片区域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他对江宁的产业地图了如指掌,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价值洼地都了然于心。
周牧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小沉,你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林雨真,乙方周牧鸿。内容很简单——林雨真将其持有的林氏集团百分之十五股份,以十亿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周牧鸿。
“十亿?”陆沉抬眼,嘴角微微上扬,“牧鸿哥,你收购林氏集团的总估值,是多少?”
周牧鸿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小沉,你怎么知道的?”
“你把整栋望江大厦抵押给江南银行,走了三笔过桥贷款,利率百分之十二点五,综合成本年化百分之十五点三——这种结构,收购总估值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亿。”陆沉将文件放在桌上,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应该值二十二点五亿。你出十亿,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周牧鸿的笑容僵住了。
他松了松领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几分忌惮的笑意。
“小沉,你离开商界三年,这些信息还是这么灵通。”周牧鸿深吸一口气,“我明人不说暗话。雨真这姑娘不懂经营,林氏集团在她手上三年,市值蒸发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再这样下去,林家几代人的基业就毁了。我拿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能取得控股地位,把公司带回正轨。”
“你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你自己?”陆沉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说话。”周牧鸿皱眉,从皮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沉面前,“这是第二份协议,你看了再跟我说话。”
陆沉拿起那份文件,封面只有三个字——《离婚协议》。
周牧鸿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长辈的口气缓缓道:“小沉,你入赘林家三年,人也圈了你的姓,名声也拿了。现在林家这个局面,你和雨真之间又没感情,何必互相耽误?这套别墅是紫金山南麓的独栋,市价三千二百万,权当我送你的。你签了这个,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都不难看。”
陆沉翻开协议,逐条看完,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看到一件荒谬的事情时,情不自禁发出的真实的笑。
“牧鸿哥,”陆沉抬头,“你说得对,我和雨真确实没有感情。”
周牧鸿松了口气,嘴角缓缓扬起。
“但是,”陆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这套别墅的定价是不是有点问题?紫金山南麓独栋,今年三月二手房成交均价每平七万二,你这套总面积四百八十平,加上赠送的花园和地下室,实际使用面积超过六百平,市价至少在三千八百万。你写三千二百万,差了六百万。要不你补上?”
周牧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陆沉把笔盖拧上,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依然是那个语调,但气势却像一只蛰伏许久的猛兽,慢慢睁开了眼睛,“牧鸿哥,你进林氏集团二十年,从一个县城分公司的业务员,一步步爬到副总裁的位置。鹤亭先生生前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对得起林鹤亭。”周牧鸿一字一顿。
“你为了拿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仅押了整栋望江大厦,还私下找了港资做配资,年化综合成本百分之十五点三,其中百分之三入了你私人账户名下三家离岸公司。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对得起鹤亭先生的方式?”
陆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红色的U盘,在暖黄色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牧鸿的脸色从阴沉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死死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小沉,你……你这是从哪里……”
“牧鸿哥,我退出商界三年,不是因为我怕了谁,更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陆沉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戏演完。”
陆沉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牧鸿。窗外金融街上,各栋写字楼的灯火汇聚成一条光河,流向夜幕深处。他看着那条光河,语气淡淡的。
“三年前,鹤亭先生病逝之前,在病床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沉,林氏集团以后拜托你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住周牧鸿,该收网的时候收网。”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逼向周牧鸿:“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周牧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小男人”,也不是什么“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他是陆沉。
十三岁被林鹤亭从广西山村带到江宁的孤儿。
十九岁从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天才。
二十三岁操盘过七十亿并购案的操盘手。
二十八岁,依然锋利如刀。
周牧鸿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当着陆沉的面,一页一页撕碎。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他名贵的西裤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要你的配资方明天的第二轮尽调。”陆沉说。
周牧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从港资找的配资,明天进行第二轮现场尽调,届时会有律师、会计师和一家江鲜餐厅的老板——魏家骏,到场。你的资金结构有问题,魏家骏那部分资金是地下钱庄走账进来的,一旦被发现,你的整个局就崩了。所以,”陆沉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你必须终止明天的尽调。”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如果你不终止,那个U盘里的东西,就会出现在江南银行信贷部的桌上。”陆沉看着周牧鸿的眼睛,一字一顿,“牧鸿哥,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贪。你拿了不该拿的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现在还想要林氏集团的控制权。你觉得你配吗?”
周牧鸿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锯着时间。
良久,周牧鸿开口了:“那个U盘里到底是什么?”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会知道。”陆沉拿起桌上的《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份协议里十亿的条款划掉,改成二十二点五亿。另外,加上一个补充条款——所有交易款项须在成交后十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打入林雨真女士指定账户,不得拆分支付。”
周牧鸿瞪着他:“这不可能!我没那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事。”陆沉将笔重新放在他面前,“你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筹款。”
“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陆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周牧鸿一眼,“牧鸿哥,你知不知道雨真跟我之间,为什么没有感情?”
周牧鸿愣住了。
陆沉没有等他的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宋砚还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连忙跟上:“陆总,我送你。”
“不用。”
陆沉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锁骨处的疤痕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因为刚才握得太紧,指甲在皮肉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在三十七层那个豪华会议室里,他演了三年的戏。扮演一个话少识趣的“上门女婿”,扮演一个温和无争的“金融边缘人”,扮演一个每天按部就班接送妻子的好丈夫。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鹤亭先生死的那天,他和他做了一个交易。陆沉答应他,用三年时间,以退为进的姿态,给周牧鸿搭一个足够大的舞台,让他把所有的贪念、野心和布局全部暴露在明处。
而鹤亭先生留给他的,是一份死亡前的绝密文件——林氏集团的真实股权结构,一个连周牧鸿都闻所未闻的家族信托基金。
这份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有两个:一个是林鹤亭的独生女林雨真,另一个,是陆沉。
电梯到了B1层,陆沉没有去停车场,而是走楼梯上了地面层,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走出望江大厦的正门。
晚风吹来,带着滨江特有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被灯光映成深紫色的天空,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雨真,”他说,“我来接你下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女人清冷的声音:“不是说好了今晚我自己打车吗?”
“改主意了。”
又是一阵沉默。
“随便你。”林雨真挂了电话。
陆沉站在望江大厦门口的广场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远处一辆辆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挪动,引擎的轰鸣混着江风,像一首反复演奏的悲伤的歌。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谎言。
他改了主意,不是临时决定。在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在他从宋砚举着的牌子上看到“陆沉”两个字的那一刻,在他翻开《离婚协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场三年的棋,今天必须收尾。
但原因不是林雨真。
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在整理鹤亭先生留下的文件时,陆沉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保险箱,保险箱里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沉亲启”。
他在一个下雨的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简短,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写着林鹤亭对陆沉的嘱托,关于林氏集团,关于周牧鸿,关于他预留的那份信托基金。陆沉看得眼眶发红,但没有掉泪。
他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和第一页工整的笔迹完全不同,像是林鹤亭临终前某个深夜失眠时随手写下的。
那行字写着:“小沉,你是我的亲生儿子。”
信纸从陆沉手中滑落,飘在地板上。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原来,他不是什么孤儿,不是什么从广西山村被领养的养子。他是林鹤亭年轻时和那个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女人在他出生后就死了,林鹤亭将他送到广西亲戚家寄养,对外宣称他是一个从山村捡来的孤儿。
等他长大成人,等他展露出惊人的才华,林鹤亭才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培养他,最终将他召回身边。
而让陆沉最痛苦的不是欺骗本身——而是林鹤亭临死前还让他娶了林雨真。
他的亲生女儿。
他的亲生妹妹。
陆沉闭上眼睛,将那封信从手机加密相册里调出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关掉了屏幕。
他和林雨真没有感情,因为他们之间有比没有感情更可怕的东西——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血缘鸿沟。
他不知道林雨真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也不打算去证实。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帮林氏集团从周牧鸿手中夺回控制权。
第二,完成鹤亭先生临终前的嘱托。
第三,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和林雨真离婚,然后永远离开江宁。
陆沉将手机收回口袋,朝马路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望江大厦三十七层的某扇窗户前,周牧鸿正透过玻璃俯视着广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周牧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魏,明天的事取消。”他说,“对,全部取消。”
他挂掉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个U盘上。
红色的U盘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个挑衅的微笑。
周牧鸿拿起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陆沉,”他低声说,“你以为你赢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