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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拾荒者十三
地下城第七层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肉的混合气味。
不浓。但永远不会散。
十三蹲在垃圾堆的边缘,手中的骨刃小心翼翼地将一堆腐烂的纺织物拨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一只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布包。他用刀尖挑开包口,几枚发黑的硬币滚落出来,沾着某种干涸已久的黏液。
值不了什么。
他将硬币随手塞进腰间的皮囊,动作迅速而熟练,像是一种被刻进肌肉的本能。随后将布包整个拽出来,抖了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额外的半截蜡烛头,小指粗细,蜡质已经发黑变脆。一块风干的肉干,闻起来像是某种变异鼠的腿肉——不知道放了多久,但至少没长蛆。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只有角落处隐约能看出一个名字的开头笔画。
十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将纸片塞回布包,连同那半截蜡烛头一起塞进了胸口的夹层。
皮囊瘪着,今日的收获远不够兑换半个时辰的烬火配额。
但他还是把那张纸留了下来。
“刻上去。”他在心里默念,“人家孩子的名字。”
他从未见过那些人,也不知道那张纸最终会被他放在哪个死者的遗物堆里,等待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再来的家人认领。可他记得自己七岁时,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时,怀里也抱着一个布包,里面什么都没装,但抱得很紧。
也许那个人,也替别人收过遗物。
垃圾场没有光源,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五十米处,地下城第七层的通道拐角处挂着的那盏公用烬火灯。灯光被管道和铁架切割成细碎的条状,落在他身上时,只剩下几缕勉强能让人认出轮廓的微光。
十三的瞳孔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放大。
他是婴儿时被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不,更准确地说——他是十三个被弃的婴儿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因此他没有姓氏,只有代号:十三。
第十三个。
这个名字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记数。一个提醒他“你从来都是多余”的记数。
他起身,将骨刃插回腰间的皮鞘,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他立刻停住。
不是风。地下城没有风。
声音来自身后不足三米处那堆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属废料堆。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人的耳朵根本无法捕捉。但十三在地下城生活了十九年,他的耳朵比老鼠还灵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跑。
拾荒者的第一条铁律——遇到未知的东西,先判断它能不能吃、能不能卖、能不能砍。如果都不能,再跑。
他缓缓站起身,侧耳倾听。那声音停了。紧接着——
“滋——啪。”
一声极细微的崩裂。
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扑倒,身体撞在地面的碎石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一道黑色的触须从废料堆的缝隙中探出,拇指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薄膜,像是什么东西融化了又重新凝结后的产物。
它在空中微微一颤。
十三认出了它。
“蚀。”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颤。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蚀是黑暗中诞生的怪物。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少种类。只知道只要光源消失的地方,它们就会出现。从最细小的黑雾到吞噬整个庇护所的巨兽,蚀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光明最直接的否定。
而这根触须——它来自一只刚刚进入残烛级的蚀。
换言之,它正处于最饥饿、最疯狂的捕食期。
十三咬着牙,伸手摸向腰间皮囊里那唯一一枚烬火块。
拇指大小,乳白色半透明的结晶体,内部流动着微弱的金色脉络。这是他从昨天的配额中省下来的。整整半个时辰的烬火,足够他在这片区域安全拾荒两天。
而如果他将这枚烬火块激活,以燃魂者的方式燃烧其中储存的烬火之力——
他能撑多久?
五秒?还是十秒?
取决于他舍不舍得烧记忆。
燃魂者的力量体系建立在一个残酷的前提上:以记忆为燃料。残烛级燃烧的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忆,比如某顿饭的味道、某条路的走法、某个人的侧脸。炬火级需要燃烧情感记忆——失去它们是逐渐丧失喜怒哀乐的开始。烈阳级则必须献出最核心的身份记忆——“我是谁”——成为行走的人形天灾,却再也记不得为何而战。
十三从觉醒那天起就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烧记忆。
一个字都不烧。
不烧的代价是,七年了,他依然是残烛级最底层的那一档。体内烬火储量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微光护体,别说外放攻击,连撑开一道半径半米的屏障都吃力得很。
但他不在乎。
因为每一份记忆都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据。如果他把它们烧了,那他算什么?一具会呼吸的肉块?
触须在废料堆外缓缓缩回,但那堆缝隙里的黑暗在加深。
十三知道,那只蚀在确认他是否是一个猎物。
而他的选择不多。
他可以激活烬火块,用残烛级的微光护体硬扛着跑回燃魂者巡逻路线——这意味着浪费整整两天的配额,而且很可能会在途中被追上。
他可以尝试与这只蚀搏杀——残烛级的蚀虽然不强,但也不是他这种连记忆都不肯烧的残烛级能对付的。
他可以——
“不。”
十三将那枚烬火块塞回皮囊。
他不会烧记忆来对付一只残烛级的蚀。决不。
他捏紧了骨刃,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一步,两步,三步。每移动一步,他都保持着面朝蚀的方向,确保自己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堆废料上。燃魂者导师教的课程里反复强调过——蚀是追逐“遗忘”的生物。你对它的关注越集中,你的记忆越清晰,它就越难以锁定你。
相反,如果你转身就跑,脑子里一片空白——恭喜你,你会成为它最完美的猎物。
因为恐惧会让你的记忆模糊,而模糊的记忆对于蚀来说,就像是黑洞中的肉香。
十三移到第七步时,废料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那根触须再次探出,这次比之前粗了一倍,表面的油亮薄膜下开始浮现出诡异的暗紫色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在皮下疯狂跳动。
“操。”
十三猛地朝左侧通道冲去。
蚀追了出来。
那堆金属废料被一股从内部爆发的力量炸开,碎铁片在黑暗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贴着十三的头皮飞过,嵌进他右侧的石壁中,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一只约莫半人高的黑影从废料堆的残骸中站起。它的外形模糊不定,像是被什么人用橡皮擦反复涂抹过的素描,所有细节都在不停地扭曲、变形、消失又重新出现。唯一确定的是那张“脸”的位置——不存在五官,只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漩涡,像是正在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黑洞。
残烛级的蚀。最低等的品种。
对烈阳级来说,这种怪物连蚂蚁都算不上。
但对十三来说,这东西就是阎王。
他跑得很快,但蚀追得更快。它的身体几乎不受物理阻力的影响,直接穿透了通道两侧堆积的废料和碎片,像是一道游移的黑色闪电,在狭窄的空间里劈开一条直线。
十三没有回头,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距离最近的公用烬火灯还有两百米。如果他在那盏灯下激活烬火块的照明功能,配合灯具本身的防护光晕,应该能撑到巡逻的燃魂者队伍经过。但那需要至少十五秒——他在七秒内就会被追上。
距离庇护所还有四公里。想都不用想。
距离——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地下城第七层的排水口。
就在右侧第三个岔道内。排水口直径只有半米,蚀的身体虽然可以变形,但那是一条完全被黑暗包裹的狭窄管道,蚀在里面会失去对猎物的视觉锁定。
如果他能钻进去,蚀追不进来。
但问题是——
排水口通向地下城第八层。那里是一片被认定为“污染区”的废弃矿区。没有烬火,没有人,只有更多的蚀。
十三猛地右转,冲进岔道。
身后蚀的黑影紧跟着拐弯,它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十三能感觉到后背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那是蚀的“关注”——它的注意力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他的脊椎上,让他的头皮发麻,胃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泥浆。
二十米。
十米。
岔道尽头,墙壁上嵌着一块生锈的铁栅栏,直径恰好半米左右。铁栅栏周围的水泥已经被污水腐蚀得千疮百孔,钢筋裸露在外,像是一排排生锈的牙齿。
十三没有减速。
他冲到铁栅栏前的最后一秒,将骨刃咬在嘴里,双手扒住铁栅栏的边缘,猛然将身体塞进那狭小的洞口。
铁钉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但他顾不上了。
他像一条蛇一样蠕动着自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量挤了进去。
身后,蚀的触须在铁栅栏外疯狂拍打,发出类似于湿布抽打石壁的闷响。那些触须从栅栏的缝隙中伸进来,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十三用右脚狠狠地踹向铁栅栏。
栅栏轰然脱落,砸在蚀的身体上。
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口腔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十三的大脑中炸裂开——那是它试图吞噬记忆的早期信号。
“滚——”
十三嘶吼着,将身体在管道中猛地一缩,躲过最后一根触须的绞缠。
然后他往下滑去。
管道的光线彻底消失了。
十三的身体在黑暗中坠落,坠落,坠落。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耳边只有管壁摩擦身体的声音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他肩膀伤口流血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七岁时从死人堆里被救出的那个夜晚。
那天他抱着的布包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消失了,父亲消失了,所有认识他的人——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人认识他的话——全消失了。
没有人会回来找他。
因为他不是第十三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是第十三个被“确认无人认领”的编号。
落地时,十三的背部砸在一片软烂的东西上,冲击力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能感觉到那股软烂的触感——像是腐烂的植物、废水和某些已经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混在一起形成的泥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喘了三秒。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
没有光。一丝都没有。
但燃魂者的体质让他的感官比普通人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大概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区域,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淤泥,空气潮湿到能拧出水来。
第八层。
地下城污染区。
十三慢慢地撑着胳膊坐起身,摸到刚才被自己咬在嘴里的骨刃。刀柄上沾满了他的口水,刀刃上还有几道新的崩口。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极其难听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类似于野兽受伤后的低吼。笑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了几圈,变得更难听了。
“十三啊十三,”他对着黑暗自言自语,“你有病吧?”
七年的拾荒经历教会他一件事:当状况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与其哭,不如笑。因为哭会让你的记忆模糊,而笑至少会让你记住——你活着。
“上面有一只蚀。”他竖起一根手指,“下面嘛——”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黑暗。
“下面有几百只?”
他停了停。
“也可能几千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撞得生疼的脊背。肩膀的伤还在流血,但不算深,用不了几天就能自己愈合。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回去?
回到第七层的那条管道已经不可能了。那只蚀大概率还在管道口附近徘徊,等着他自投罗网。
如果要回到地面——回到地下城的上层——他必须穿过地下城第八层,找到另一条通往第七层的通道。
但第八层是污染区。
他听说过这里的传闻。三年前一批燃魂者队伍被派下来探查,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而且回来后全疯了。他们的记忆被蚀啃噬得一干二净,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守灯人议会的调查结论是:第八层存在一处“蚀巢”,常年积累的黑暗已经形成一个半独立的“阴影领域”。
换作正常人,现在应该慌得一批。
但十三不是正常人。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地下城第八层的结构图——那份图是他两年前从一个死去的测绘员身上扒下来的。他将图记在脑子里后,把原图烧了,因为那份图值两个时辰的烬火配额,但如果被人知道他手里有图,他就得交出图或者是命。
结构图上标注了第八层一共有七条通往第七层的垂直通道。
其中三条被标记为“高危”,两条为“中危”,一条“未知”,还有一条——
“废弃矿道。”十三喃喃道,“通往地表。”
这是他计划表中永远存在但没有标记的那一条。
通往永昼塔的路。
传闻中太阳从未熄灭的圣地。
十三睁开眼。
他没有纠结。
“先去最近的那条高危通道看看。”他对自己说,“如果通了,就溜上去。如果没通——那我就去找那条矿道。”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淤泥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个脚印都像是一个小小的告别。他没有回头看,甚至没有多想。因为在黑暗中多想除了让自己更害怕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而害怕,从来都不是十三的风格。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第八层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有声音——事实上,周围的黑暗里有一种持续的低鸣,像是很多很多个小东西在同时嗡嗡作响。但他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活物。
没有蚀,没有变异生物。
什么都没有。
这种“干净”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主宰者”——无论它是什么——已经把所有潜在竞争者清除了。
十三攥紧了骨刃,放慢脚步。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终于看到了第一个异常。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但尸体的状态非常古怪——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生命物质。五官勉强能辨认,但眼窝深陷到几乎穿透了颅骨,嘴唇萎缩成一条线,牙齿暴露在外,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十三蹲下身,打量了一下这具尸体。
“燃魂者。”他认出了尸体胸前残缺的徽章——那是守灯人议会巡逻队的标志。
至少三年前来探查的那批燃魂者。
他们的尸体不该在这里。按照守灯人议会的说法,那批燃魂者大部分都“葬身于蚀巢”,遗体被黑潮吞噬,无迹可寻。
可这里躺着一具。
完整地。
十三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始搜尸。
这是拾荒者的本能——死人不需要财产,活人需要。
他从尸体的衣领中翻出一个防水皮囊,里面装着三块烬火块。两只不知名的药剂瓶,液体已经干涸。一把短刃匕首,刀刃上有三道缺口,但比他腰间那把骨刃强得多。一块怀表,表盖裂了,指针停在了“三百年”的字样上——那是永夜降临后的计时方式。怀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若我未归,传信旧城第七区——林。”
还有一个笔记薄。
十三翻开笔记薄的首页,上面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但最后几行他勉强读了出来:
“三日后不回,封锁第八层。这不是蚀巢,这是孵化场。烛九阴知道,他知道一切。”
“他”是谁?
十三合上笔记薄,塞进胸口的夹层。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份笔记薄让他后背的寒意比见到蚀时更加深重。
如果第八层不是蚀巢,而是孵化场——那意味着这里不是怪物聚集的地方,而是怪物被制造出来的地方。
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是“你家隔壁住了几只老鼠”和“你家的墙壁里全是老鼠蛋”的区别。
十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了一道微弱的绿色荧光。
那是铭刻在墙壁上的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别回头。”
十三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他在给死者家人送还遗物时,也常常在骨片上刻字。不是刻自己的名字,而是刻死者生前最后的心愿,或者是死者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相信,人可以被遗忘,但话不能。
因为话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迈过了那道刻着字的路口。
前方,一道锈蚀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的铭牌已经被铁锈和某种黑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只有几个字依稀可辨:
“试验场。Ⅲ级禁区。闲人——”
后面应该是“止步”或者“勿入”。
但十三不是闲人。
他是第十三个被遗弃在垃圾堆的婴儿。
他是地下城第七层的拾荒者。
他是——一个连记忆都不肯烧的、脑子有病的、残烛级废柴燃魂者。
十三用匕首撬开了铁门上的铁链。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他跨过门槛。
黑暗在他身后合拢。
在地下城的最深处,在光从来不曾抵达的地方,那具他搜过的尸体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灰白色的眼球,空洞地凝视着头顶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腐烂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一排粘着黑色污渍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歌唱。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站在地下城的地表,在那盏被刻意调暗的公用烬火灯旁,就会发现——
那盏灯熄灭了。
极短的一瞬。
一刹那的功夫。
然后又亮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地下城里的所有人——每一个还活着的燃魂者——都在那一刻同时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从脊椎骨蹿到头顶。
因为他们的记忆集体消失了一瞬。
一瞬。
足够一整个世界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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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
幕墙的另一侧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无数根从地面伸出的管道,每一根管道里都浸泡着一具人体。那些人体已经被某种黑色的物质完全包裹,只剩下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在所有管道的中心,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地下城第八层的底部穹顶。
裂缝之外,不是岩石,不是土壤。
是光。
十三呆住了。
他站在玻璃幕墙前,瞳孔因为某种从未见过的冲击而剧烈收缩。
那不是烬火的光。
那是——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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