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寒霜已重。
沈知微睁眼的时候,舌尖上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她面朝斑驳的房梁,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像具尸体。三年侧妃生涯,七天下堂,三百余日冷院独居,她早已学会在睁眼的瞬间确认一件事——
自己还活着。
“醒了?那便把药喝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沈知微偏头,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来人——张嬷嬷,千机阁安插在王府的眼线,也是她冷院中的“看守”。
确切地说,是监视她等死的人。
张嬷嬷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药,走近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噙着一种优越的笑:“侧妃娘娘,哦不,如今已经不是侧妃了——沈姑娘,这药是正妃娘娘特意命老奴送来的,说是给姑娘补补身子。”
沈知微撑起身,接过药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低头看了看碗中的药汁——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微的白沫,气味微苦中带着一丝甜腻。
断肠草。
呵。
“正妃姐姐有心了。”沈知微语气温驯,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不知姐姐近日可好?妾身被贬入冷院许久,未曾向姐姐请安,实在失礼。”
张嬷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正妃娘娘好得很,不劳姑娘挂心。倒是姑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微消瘦的手腕上,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
“姑娘若识趣,便乖乖喝了这碗药,莫要让老奴为难。”
沈知微闻言,竟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却让张嬷嬷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嬷嬷有所不知,”沈知微的视线缓缓移到药碗上,嗓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断肠草这种东西,用错了剂量,喝下去会死得很难看。妾身怕疼,所以向来不用这么粗劣的法子。”
张嬷嬷脸色骤变,手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银针“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将药碗轻轻搁回张嬷嬷手中,食指不经意间拂过碗沿——
张嬷嬷只觉得指尖一麻,低头去看时,沈知微已经收回了手。
“这药太苦,”沈知微抬起头,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劳烦嬷嬷回去告诉姐姐,若是真想杀妾身,不妨试试鹤顶红。无色无味,饮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便去了。干干净净,无痛无苦——这才是待客之道。”
张嬷嬷握药碗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那句“断肠草”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光扫到自己的指尖——
一截乌黑。
从指甲盖开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张嬷嬷瞳孔骤缩,药碗“啪”地摔碎在地,她惊骇地看向沈知微,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知微垂着眼,似乎在认真研究地上碎裂的瓷片。
“嬷嬷不是送药来的么?”她抬起眼,眼底映着窗外淡薄的晨光,“妾身只是在药里加了一点东西。”
“不可能!”张嬷嬷尖声打断她,“那药是老奴亲自熬的,你根本没有碰过——”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起了沈知微方才拂过碗沿的手指。
那根手指,碰过药碗的整个边缘。
也就是说,在她将那碗断肠草递出去之前,药里根本没有毒。毒,是在她端着药碗站在沈知微面前的这短短片刻里,被沈知微无声无息地下进去的。
而她这个奉命来“送药”的人,浑然不觉地将那碗剧毒的东西端了进来。
这怎么可能?
她在千机阁待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
“三日。”沈知微轻描淡写地开口,“嬷嬷还有三天时间。这毒名为‘白头’,妾身独创,世间无解。三日之后,嬷嬷会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腐烂,直至全身化作脓水而亡。其间痛楚,犹如万蚁噬骨。”
张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她猛地扑上前,抓住沈知微的衣襟,声音已经变了调:“解药!把解药给我!”
沈知微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
“解药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沈知微抬起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一字一句:
“在萧烬手里。你回去告诉他——冷院里的弃妇,不想死,就只能拉人陪葬。他若不来见我,三日之后,整个王府都会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张嬷嬷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她要杀沈知微,而是沈知微在以她为饵,逼萧烬亲至。
“你疯了。”她哑声说。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疯么?
或许吧。
但她沈知微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半个时辰后,正妃院中,一只养了三年的画眉鸟突然从架上栽落,僵死当场。
满院丫鬟惊呼,正妃闻讯赶来,只见那只心爱的鸟儿周身发青,口鼻流血,死状凄惨。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妃的脸色难看至极,正要发作,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王爷回府了。”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窗外。这一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枝。枯枝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枯萎的花。
那朵花的样式,她认得。
——千机阁独有的标记。
她丈夫用来监视她的标记。
正妃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而此刻,冷院之中,沈知微正闭目养神。她身下的床榻残破不堪,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致,唯有枕边一个小小的木匣完整干净。
木匣里,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烬”字。
三年前,萧烬赐她这枚玉佩时,说过一句话。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人。只要我萧烬活着,无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那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萧烬封她为侧妃,被众臣反对,他以战功压之;记得他在新婚之夜掀开她的盖头,看了她许久,说了一句“你长得像她”;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后,眼底的那一点光,便熄了。
后来她才知道,萧烬心里有一个女人。
千机阁的前任圣女——她的母亲。
那个被阁主谢无衣虐杀而死、至死不肯泄露毒术传承的女人。
萧烬救她,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女儿。
他留下她,封她为妃,护她周全,全都只是因为——
她长得像她的母亲。
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上的那个“烬”字,力道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三年侧妃,她被正妃掌掴三十,跪得膝盖生茧,被其他妃子当成透明人一样嘲笑取乐——她全都忍了。不是因为她不敢反抗,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等一个足够份量的筹码。
而现在,时机到了。
萧烬需要她的毒术夺嫡,她需要他的势力复仇。
彼此需要,互有软肋——这才是最稳固的同盟。
她将玉佩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稳,很沉,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走得很慢。
沈知微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停顿了片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听说你在等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奔波了一路,尚未歇息便赶了过来。
沈知微睁开眼,缓缓起身。
门外站着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肩披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长眉入鬓,目光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大胤邪王,萧烬。
沈知微对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王爷来了。”
萧烬走进屋中,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他目光扫过破败的屋舍,掠过残破的家具,最后落在沈知微的脸上。
“听说你对张嬷嬷下了毒,三日必死。”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把正妃的鸟毒死了。”
“嗯。”沈知微坦然承认。
“为什么?”
“因为不想死。”沈知微抬眸看他,目光清澈,“王爷把我扔在这冷院里,任由正妃欺凌,任由嬷嬷下毒——妾身若是再不反抗,只怕活不过这个月。”
萧烬注视着她,眼底神色不明。
“所以你用张嬷嬷的命做筹码,逼本王来见你?”
“是。”
“好。”萧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刀锋,“那你告诉本王,本王为什么要救一个弃妇?”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起身,走到木匣前,取出了那枚玉佩。
然后转身,走到萧烬面前,将它放在了他手边的桌上。
“这块玉佩,是王爷三年前赐我的。”她说,“王爷曾说,只要您活着,无人敢动我一根头发。可这三年,我的头发掉了不少,却从未见王爷出手过。”
萧烬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所以?”
“所以妾身想,王爷留我三年,不是因为喜欢我,也不是因为愧疚——”沈知微说,“而是因为我对王爷还有用。”
萧烬未置可否。
沈知微继续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
“王爷需要毒术。而妾身,恰好会一些。”
“千机阁的阁主谢无衣,是王爷在朝堂上的最大对手。他手中掌握着大胤大半的盐引和江湖势力,王爷想夺嫡,就必须先除掉他。”
“而要除掉谢无衣,就必须先掌握千机阁的毒术。”
“千机阁的毒术传承,分为药奴、识毒、配毒、驭毒、化毒、毒魄、毒圣七个品阶。我母亲是千机阁的前任圣女,她临终前,将‘驭毒’境的全部心得留给了我。”
“而谢无衣要找的,正是这些传承。”
“王爷救我,护我,留我——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母亲留下的这些东西。”
萧烬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你说得都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一点不对。”
沈知微看着他。
“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本王确实想要。但你有没有想过——”萧烬微微前倾,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本王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沈知微没有回答。
“千机阁叛徒的女儿,天下不止你一个。谢无衣追杀过的圣女后人,也不止你一个。本王要找一个会毒术的棋子,没必要偏偏选你。”
“那为什么?”沈知微问。
萧烬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枚玉佩,在指间翻了两下,忽然将它递回给沈知微。
“这块玉佩,是本王母妃的遗物。”他说,“三年前,本王把它交给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知微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接。
“王爷不必说了。”她说,“妾身此生的愿望,只有一个——杀了谢无衣,毁了千机阁。王爷想要毒术,妾身可以为王爷配毒。王爷想要谢无衣的命,妾身可以帮王爷取。但妾身也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妾身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沈知微的嗓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妾身要的是自由。是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当成弃子——的自由。”
萧烬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无底的潭水。
“成交。”
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
沈知微微怔。
她本以为,萧烬会提出更多的筹码,会试探她的底线,会在话里话外埋下伏笔。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了“成交”,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正妃送来的那碗断肠草,是谢无衣的手笔。本王不在的这一个月,他的人在王府里安插了不少眼线。本王已经清理了一批,但还有漏网之鱼。”
“从今日起,你搬回东厢院住。那里有玄甲卫守着,没人能动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张嬷嬷中的毒——本王会替你给她解。但不是因为你求本王,而是因为你现在是本王的棋子。本王不允许自己的棋子,在还没发挥作用之前就露了底。”
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她只是低下了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王爷,您知道吗?
那毒,根本没有解药。
次日清晨,张嬷嬷死在了自己房中。
死状与正妃的那只画眉鸟一模一样:全身发青,口鼻流血,面目狰狞。
消息传到正妃院中时,正妃的脸白得像纸。
她颤抖着手,攥着身旁丫鬟的袖子,声音发抖:
“去查。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
丫鬟领命而去。
而此刻的东厢院中,沈知微正坐在窗边,用一支细簪,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一个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面容俊美,眉目含情。
但她的笔尖在画到那个人的眼睛时,忽然用力一划——
纸破了。
沈知微放下簪子,看着那张破损的画,目光冰冷。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回来了。”
“这一次,女儿不是来陪你死的。”
“女儿是来——让他死的。”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洒满庭院。
远处,王府的正门大开,一队玄甲卫鱼贯而入,铁甲铮铮。
而更远处,京城的方向,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里的人,容貌倾城,眼含秋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萧烬的软肋,在冷院。”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精致无双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冬日的寒霜。
“冷院弃妇?”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那位好姐夫,破了三年的规矩。”
马车继续前行,车辙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那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
(第一卷·冷院篇 第一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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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东厢院难得有了几分人气。
几个丫鬟端着洗漱之物鱼贯而入,动作轻盈,神色恭谨。
为首的丫鬟名唤青竹,是萧烬派来服侍沈知微的。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行礼道:“姑娘,王爷吩咐,今日府中有客到,姑娘身子若是不便,便在院中用膳即可,不必去前厅。”
沈知微正在梳妆,闻言抬了抬眉:“谁来了?”
青竹犹豫了一下:“是……二姑娘。”
二姑娘。
萧烬正妃柳氏的亲妹妹,柳紫烟。
沈知微手中的梳子停顿了一瞬。
她记得这个柳紫烟。
三个月前,她还在冷院的时候,曾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那年秋天,柳紫烟来王府探望姐姐,无意中路过冷院,隔着残垣断壁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转了身,捂着鼻子走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我知道了。”沈知微将梳子递给青竹,“帮我梳一个简单的发髻。”
“姑娘要去前厅?”青竹有些惊讶。
“既然有客到,我作为主人家,不去见礼,岂不是失礼?”沈知微语气淡淡,眼底却带着一丝别样的光。
她当然要去。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因为柳紫烟不是单纯的来做客的。
她是来替谢无衣传信的。
千机阁的阁主,在萧烬忙于朝堂事务、无暇顾及时,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而沈知微要做的,就是让这张网,从今日起,慢慢收紧。
毒,不在水里,不在饭里。
毒,在心里。
一旦种下,再强的铁腕,也挖不干净。
窗外,南迁的鸿雁正成群结队地飞过天际。
沈知微望着那些远去的雁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母亲,您看。
女儿不是您——不会重复您的命运。
因为女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心交给任何人。
那枚玉佩,她会收好。
但它只是一个工具。
就像萧烬说的——棋子与执棋人之间,从来只有互相利用,没有真心。
而她沈知微,这辈子,再也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
因为她要做的,是执棋的人。
至于萧烬——
她抬头望向正厅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正通明。
“王爷,”她轻声说,“您说得对,您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选我的。但那又怎样呢?”
“妾身选您,也只是因为您——对妾身有用而已。”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踏入晨光之中。
身后,青竹捧着梳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却笔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第一卷·冷院篇 第二章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