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蛋
凌晨一点十七分,406宿舍熄灯已经两个多小时,走廊里偶尔有查寝教员的脚步声经过,像钝刀划过水泥地面。
叶铮闭着眼,却根本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深度休息状态的标准节奏,这是侦察兵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即便退伍、即便被“冷冻”、即便现在他只是一所普通大学里被人避之不及的体育特招生,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再也洗不掉。
比如,他必须在睡前确认安全后才能入睡。
比如,他在任何睡眠状态下都能在零点三秒内从枕头下抽出一件东西——一只手、一把刀、或者,现在枕下放着的只不过是一支圆珠笔,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能还在。
比如,他每个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边境线绵延无尽,月光惨白像死人脸,丛林里有人在喊“队长”。他看见那个面孔——十七岁,新兵第一年就分到侦察连,眼睛亮得像探照灯,问他:“叶少尉,咱们这次的任务是不是特别牛?”
叶铮在梦里张口想回答,可那个小孩的脸已经开始模糊。
梦里有人开枪,有人倒下,有人在血泊里抽搐着喊:“队长,走!”
他听不到枪声,但他听到了那句话。
每次都在梦里听到那句话。
所以每次都会醒来。
叶铮睁开眼。
宿舍里只有床铺翻身的细微窸窣声,和对面上铺陈晨有节奏的鼾声。窗户留了道缝,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气味。他侧耳听了两秒——走廊无人,楼梯间无人,楼下花坛方向有猫叫,一只,雄性,成年,位置在排水井盖附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踩着鞋盒旁边那双鞋底磨平的军靴,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口袋。
动作无声得像猫。
刚摸到门把手,黑暗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又去?”
叶铮顿了一下,回头。
下铺靠窗那个床位,赵鸣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身,趴在床沿上朝这边看,两只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亮得像鬼。这家伙平时白天睡得比谁都死,夜里反倒精神得像夜猫子。外头专业课挂了三门,编程作业靠AI糊弄,唯独熬夜打游戏这件事上,赵鸣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毅力和才华。
叶铮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压迫感让赵鸣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缩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丢人,硬撑着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体育学院的赵刚那伙人这两天一直在翻墙附近堵人,就是冲你来的。上次摸底考核你把他们兄弟三个全干趴了,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叶铮看着他。
赵鸣以为他担心,继续道:“你上次把人教官都按游泳池里了,处分还没下来。这要是再打架——”
“你们班明天不是有概率论?”叶铮的声音很淡,那种不咸不淡的痞子腔调,“高数再不过你就降级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赵鸣张了张嘴,噎住了。
叶铮已经拉开门,闪身出去,走廊的铁门在他身后极轻地扣上,发出的声响比猫抓老鼠还小。
赵鸣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半天,终于骂了一句:“操。”
然后他真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又厚又旧的概率论教材,借着手机光翻了十来页——虽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十分钟后,学校东区花坛。
这里是整个校园最偏僻的角落,正对一段年久失修的围墙,墙外是拆迁烂尾工地,墙内是两排老旧的梧桐树和一个围着锈蚀铁栏杆的小花坛。路灯的灯泡坏了两月没人修,整片区域唯一的光源来自校医院后窗透出来的走廊灯,勉强在地面铺开一层惨淡的橘黄。
叶铮蹲在花坛边的石板凳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烟。
是一把猫粮。
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脚边。毛色在夜色中呈现出脏兮兮的姜黄,右耳有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它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但走路的姿态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猫科动物天生的骄傲。
叶铮把猫粮倒在石板凳的缝隙里,橘猫低头嗅了嗅,开始慢条斯理地吃。
“饿不死你。”叶铮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橘猫不理他。
他蹲在原地,看着猫吃。周围的宿舍楼大部分窗口都已经黑了,只剩零星几个手机的微光在闪烁。远处操场的探照灯打到这边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把花坛和围墙的轮廓切割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就是这种地方,叶铮想。
最适合藏人。
也最适合埋人。
橘猫吃了三分之一,忽然停下来,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琥珀色瞳孔映出他的脸——二十二岁,眉眼间却有远远超过年龄的冷硬和疲惫。脸上有道新添的擦伤,是三天前和别人干架时留下的,还没好利索。
叶铮对上那双猫眼,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养过一只狗,黑背,侦查支队退役下来的工作犬,看谁都一脸不屑,独独对他摇尾巴。父亲说那狗和人有缘。后来父亲牺牲,那条黑背在被送走的路上挣脱绳索跑回来,在他家门口蹲了三天三夜,怎么都赶不走。
再后来,它也死了。
“你说你们这些东西。”叶铮对猫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松动,“不用你们忠诚,好好活着不成吗?”
橘猫打了个哈欠,继续埋头吃。
叶铮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骂猫还是骂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三个人。步伐不整齐,没有夜间行军的节奏感,走路带踢踏声响,明显是不怕人发现的嚣张姿态。从东边来的,绕过综合楼的转角,正朝花坛方向靠过来。
叶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耳朵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这一动作幅度极小,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这个动作完成的零点五秒内,他已经完成了三个判断: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体重,步幅不一意味着体形差异明显,最大号的脚步声里带着金属碰撞声——腰带上别着东西,大概率是指虎类的器具。
体育学院的赵刚。
叶铮在心里给来人挂了号。三天前的摸底考核,军事教研室搞了个综合体能测评,引体向上、五公里、匍匐前进、战术基础四个项目。赵刚是体育学院大三的,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专业练短跑的,自称“校园最强体能”。结果被叶铮碾压式地干了——五公里,叶铮跑进十八分钟,赵刚二十三分;匍匐前进,叶铮战术姿势十秒通关,赵刚摔了两次满脸灰。
关键是叶铮全程都挂着那副欠揍的表情,嘴边的笑像刀子似的,不声不响地把人往骨子里刺。
体育生嘛,练了这么多年体能和专业,被一个“问题学生”吊打,面子上挂不住。面子挂不住怎么办?私下找场子。叶铮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侦察兵在军营里就没少碰到这种“杠精”,退伍到了学校,换了个地方,人还是一样的蠢。
脚步声在花坛外缘停下来。
“叶铮。”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威压感,“这么晚还出来溜达,不睡觉?”
叶铮没动,也没说话。
橘猫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竖起耳朵,警惕地抬头朝黑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叼起嘴里最后几颗猫粮,无声地钻进了花坛后的灌木丛中。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另一道声音,更年轻,更冲,是赵刚带的兄弟之一。
叶铮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站起来,手自然下垂,重心微微前移,膝盖微弯。他的体形没有赵刚宽厚,但身材比例精悍得不像一个在校大学生,肩背的线条即使在宽松的卫衣下也清晰可见,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堆出来的肌肉形态,和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完全不同。
“门禁两点。”叶铮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钢珠落地,“你们在外头晃荡,不怕被记过?”
赵刚上前一步,路灯从侧面打出他的轮廓,脸上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少他妈跟我扯门禁。你一个学分垫底、顶撞教官、差点被开除的人,跟我谈校规?”
“所以你堵我就是为了显摆你校规比我熟?”叶铮的语气慵懒得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艹。”第三个人脾气更爆,直接跨前两步,“刚哥,跟这种废话什么?”
赵刚抬手一挡,阻止了同伴。他看着叶铮,目光里不只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探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试图看穿一个人的本能。
“我就是好奇。”赵刚缓缓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叶铮看着他不说话。
“你那些体能底子,不是一个混混能练出来的。”赵刚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你的五公里节奏控制、匍匐时的核心发力方式、引体向上时的握法……都是部队的底子。而且不是一般部队。”
叶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插进了卫衣口袋。
“你是不是当过兵?”赵刚问。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叶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标准的,让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条件反射想打人的痞笑。
“赵刚,”他说,“你是不是在学校待久了,看谁都像电影里的特种兵?”
赵刚皱眉。
“打不过就换个打法,污蔑我是退伍军人?”叶铮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抽出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包廉价的红塔山,皱皱巴巴的,里面只剩两三根,“要不你再推理一下,我这身无分文、学分倒数、连补考费都交不起的废物,是哪个部队这么不走运培养出来的?”
赵刚盯着他手里的烟,目光微微松动了片刻。
叶铮看着对方的反应,心里冷笑。
赵刚说的没错——他确实当过兵,西北军区侦察营,少尉军衔,带过一个十几个人的小队,去过边境线那边执行过真正的任务。但他不可能承认,不是因为他被要求保密,而是因为,他不觉得那段日子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那段日子的结局,是他带着全队暴露,是他违令救一个注定会死的人,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队员倒下。
那样的日子,他不配把它挂在嘴边当勋章。
“刚哥。”赵刚身边的兄弟急切地开口,“别听他的——”
“行了。”赵刚抬起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终还是收回了那种探究的神色,“我不管你什么来路。就一件事——下周武装越野摸底,你最好别参加。”
叶铮挑了挑眉:“为什么?”
赵刚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因为你再赢一次,不仅是我丢脸的问题。有人会找你。”
“什么人?”
“你猜。”
赵刚说完转身走了,两个兄弟愣了半秒,恶狠狠地瞪了叶铮一眼,跟上。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综合楼的拐角。
叶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缓缓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没点。然后他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综合楼三楼东侧拐角处的一扇窗。
那扇窗刚才还是黑的,现在灭了。
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看他。
叶铮把那根烟揉碎,塞回口袋,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路过橘猫的藏身处时,他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细微的呼噜声。那只蠢猫吃了他的东西,这会儿正蜷在里面睡得舒服。
叶铮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凌晨两点差五分钟,他翻进四楼的公共厕所窗户,沿着走廊无声摸回406宿舍。
推门的瞬间,赵鸣的手机光又亮了。
“那个……”赵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下次能不能给我也带点吃的?烟也行。熬夜写代码真的很需要那个提神——”
“你写代码还要提神?”叶铮把军靴踢掉,倒进被子里,“你写的是游戏代码还是催论文?”
“催……论文辅助软件。”赵鸣心虚地缩回被子里。
叶铮没再回话。
但他闭上眼睛之前,手指碰了碰枕头下那张纸条。
那是今天下午课间在他课本里发现的,上面只有七个字:“地下两层,防空洞。”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谁放的?
为什么给他?
赵刚说的“有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叶铮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了片刻,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原则很简单——不是任务,就不想。想知道答案,就去翻。翻不出来,就换个方式翻。永远不要在一开始就想太多,那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分析报告的蠢人才干的事。
想太多,你就迈不动腿。
迈不动腿,你就得死。
他父亲就死在做决定前的零点三秒。
他把纸条从枕头下拿出来,凑到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纸的材质是普通A4复印纸,背面没有任何水印,边缘切口整齐,是用裁纸刀裁的。字迹确实工整,但工整到没有个人特征的痕迹,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左利手的人故意用右手写字。
叶铮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他把纸条折叠塞进枕头芯的内衬里,然后将枕头翻了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风,卷起梧桐叶,沙沙作响。
远处操场的探照灯终于也熄灭了,整座校园沉入夜晚最深的黑暗里。
那只橘猫缩在花坛旁的灌木丛下,呼噜声随着呼吸起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而综合楼三楼东侧那扇窗后的黑影,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了,好像从未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