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徒弟全成了魔道巨擘

第一章 末席长老

玄天宗外门,清风崖。

沈知白躺在一块青石板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头顶的云从左边飘到右边,再从右边飘回来,一趟又一趟,比他的修为还无聊。

他的确很无聊。

金丹境初阶,在玄天宗这个正道魁首的门派里,属于什么水平呢?这么说吧——内门养的那些灵鹤,修为最差的那只都有筑基圆满,离金丹就差一层窗户纸。外门扫地的杂役弟子,勤快些的熬个三五十年,摸到金丹门槛也不稀奇。

而他沈知白,堂堂玄天宗末席长老,金丹境。

初阶。

还是三年前刚突破的。

“长老,您又在躺着啊。”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弟子端着一壶茶从山道上走来,脚步轻盈得像只麻雀,把茶壶放在沈知白身边,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同情——是的,同情。外门上下三百六十七名弟子,没有一个不觉得他们这位长老可怜。

“嗯。”沈知白没动,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小弟子叫春芽,是外门执事安排来伺候他的,心地不坏,就是嘴碎了点。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长老,您知道吗,内门那边又在传您的笑话了。”

“哦。”

“您不生气吗?”

“不生气。”

“他们说您这辈子都别想突破金丹中阶了,说您是被宗门扔到外门等死的废物,说您占着茅坑不拉屎——”春芽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

沈知白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他头顶那朵白得什么内容都没有的云。

“说完了?”他说,“说完去帮我把钓竿拿来。”

春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跺了跺脚跑了。

沈知白重新抬头看云。

耳边是清风崖的风声,身后是外门弟子练功的吆喝声,远处是内门山峰上仙气缭绕的殿阁。那些山峰高耸入云,剑气冲天,时不时有流光划过天际,那是元婴境以上的长老御剑巡游。

而他住的地方,清风崖,是外门最偏僻的一座山头。

说是山头,其实就是个小土坡。

说是长老,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

玄天宗九宗七十二峰,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收弟子的长老。不是不收,是没人愿意拜他为师。

金丹境长老,教什么?教别人怎么一辈子卡在金丹境吗?

三年前沈知白刚被贬到外门的时候,宗门还象征性地给他拨了五个弟子的名额。消息一出来,所有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宁愿去扫茅房也不愿来清风崖。最后外门执事没办法,把那些到处没人要的刺头往他这儿一塞,凑了五个名字,走走过场。

结果那五个弟子,还没等入门仪式结束,就跑得一个不剩。

沈知白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在清风崖上等了半天,来的只有一个负责传话的外门弟子,说那几个弟子宁可去干杂役也不愿拜他为师。

他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是“哦”了一声,然后把清风崖上那间茅草屋的门关上了。

从此再没提过收徒的事。

“长老!”

春芽的声音又从山道上传来,这次跑得更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她手里攥着一个玉简,脸色发白,嘴巴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沈知白慢悠悠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怎么了?”

“宗门……宗门来文牒了!”春芽把玉简递过去,声音发颤,“掌门亲自下的令,给您……给您塞了五个弟子,说是……说是从杂役处挑的,名单已经定死了,不能退!”

沈知白接过玉简,神识往里一探。

内容不长,字字诛心:

“奉掌门玉衡真人之命,拨杂役弟子五名入清风崖门下,即日生效,不得推辞。弟子名录——苏望舒,盲眼,杂役处琴堂;姜夜澜,半妖,杂役处兽苑;裴刑,罪臣之子,杂役处矿场;柳青青,尸傀伴生,禁地看守;林哑子,哑巴,无名无姓无籍。沈长老当恪尽师责,悉心教导,以报宗门栽培之恩。”

沈知白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第二遍,确认掌门的脑子没出问题。

第三遍,确认这不是什么整蛊。

盲眼琴师,半妖杂役,罪臣之子,尸傀少女,哑巴乞儿——五个名字,五条履历,每一个都写满了“宗门弃子”四个大字。

他沈知白是废物,宗门就给他塞五个比他更废的废物。

这是什么操作?嘲讽吗?

春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长老……您要不要去掌门那里求求情?”

沈知白把玉简往袖子里一揣,站起身来,狗尾巴草从嘴角滑落,在风里飘了两圈,掉进了崖下的溪涧。

“求什么情。”

春芽一愣:“啊?”

“弟子呢?”

“啊??”

“我说弟子呢?”沈知白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不是说宗门已经安排了吗,人在哪?”

春芽被这个转折弄得措手不及,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山门那边等着,执事说让您去领人。”

沈知白嗯了一声,抬脚往山下走。

春芽跟在后面,感觉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

她伺候这位废柴长老三年了,深知他的脾气——懒散,摆烂,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别说出门了,连吃饭都是让人送到嘴边。今天这是怎么了?掌门硬塞五个废物徒弟,他不生气不说,还主动去领人?

“长老,”春芽小跑着跟上,“您不会是气糊涂了吧?”

沈知白头也没回。

他走到山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玄天宗的山门巍峨壮阔,白玉柱高耸入云,柱上刻满了历代祖师飞升的铭文。山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平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五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广场边缘。

沈知白停下脚步。

五个人,五副面孔,五种不同的惨淡。

最左边站着的是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泛着冷光。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瞳孔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黑棕色,而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盲了。

她听到脚步声,耳朵微微一动,整个人警觉得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盲眼琴师,苏望舒。

沈知白的目光移向她身侧。

那是一个年轻人,面容阴郁,嘴唇紧抿,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身上的气息比旁人浑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兽味——半妖。杂役处兽苑出来的,不用猜就知道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半妖杂役,姜夜澜。

再往右,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低垂着头,双手手腕上有清晰的旧伤痕迹。罪臣之子,被罚入矿场劳作,能活着从矿场出来已经是命硬。

罪臣之子,裴刑。

第四个人站在阴影里,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沈知白仔细看才看清她的模样——十四五岁的少女,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猫科动物,又像某种死去的东西。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形轮廓,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尸傀。伴生的那种。

尸傀少女,柳青青。

最后一个人缩在最远的地方,像一只被人踢怕了的野猫。他穿着破烂的衣服,赤着脚,头发乱成一团杂草。看不出年龄,看不出男女,什么都看不出。

哑巴乞儿,林哑子。

五个人,五个被宗门抛弃的弃子,此刻被塞到了一个废物长老的手里。

沈知白看了他们三秒钟,开口了。

“跟我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五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盲眼琴师苏望舒微微偏头,似乎在辨认这个声音。半妖姜夜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罪臣之子裴刑缓缓抬起头,露出半张被矿石粉尘侵蚀过的脸,那双眼睛灰暗得没有一丝光。尸傀少女柳青青一动不动,倒是她身后那个尸傀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聆听什么。哑巴乞儿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得更深。

没人动。

沈知白也不催,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来。

清风崖上,茅草屋内。

沈知白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五个表情各异的“徒弟”。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茅草屋不大,五个人一站,顿时显得逼仄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角落里堆着的旧书卷发出的朽味。

五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沈知白也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门外偷听的春芽以为屋里出了什么事。

最终还是沈知白先开了口。

“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们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沈知白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掌门硬塞的,我退不了,所以就来领了。你们也别多想,在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也不用早起练功,想干嘛干嘛,别把清风崖烧了就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叫苏望舒的盲女,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低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刺得人头皮发麻。

沈知白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琴音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普通的音律,而是一种……力量的痕迹。很弱,很模糊,但确实存在。一个盲眼琴师,一个在杂役处琴堂被人呼来喝去的废物,居然已经触摸到了音修的边缘?

不对,不是“已经触摸到了”,而是“天生就带着”。

这姑娘不是学的,她是天生的。

沈知白压下心头的异样,把目光移向其他人。

半妖姜夜澜的呼吸声不对——不是人类的心率节奏,慢得不像话,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将近二十秒,这是高阶妖兽才有的呼吸法。他一个连杂役都算不上的半妖,怎么会用妖兽的呼吸法?

还有那个罪臣之子裴刑,手腕上的旧伤痕迹不是普通人能留下的,那是被禁制烙印灼烧过的伤疤——被宗门施加了封灵禁制的罪人后代,才会在手腕上留下这种烙印。但奇怪的是,那烙印的颜色已经淡了,这说明禁制的力量在减弱,甚至在被……蚕食。

一个金丹境都不到的废物少年,居然在蚕食宗门的封灵禁制?

沈知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尸傀少女柳青青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但身后的尸傀却在微微颤动——不,不是颤动,是在呼吸。尸傀在呼吸。

人形的尸傀,每一尊都是死物,炼成之后便再无生机。但这尊尸傀不一样,它在呼吸,在汲取天地灵气。

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哑巴乞儿,林哑子,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沈知白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件事——这孩子的修为是零,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甚至没有灵根,彻头彻尾的凡人。

但恰恰是这一点,让沈知白心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对,说不清。

就像你看到一张白纸,白得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觉得这张纸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你看到了,而是因为你感觉到了某种不对——

太干净了。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在玄天宗杂役处这种地方待过,怎么可能一点气息都不沾染?玄天宗的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哪怕是根木头插在土里三年都会沾上灵力,何况是一个人?

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他什么也没说。

“行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们自己找地方歇着。清风崖就这么大,茅草屋就这一间,你们睡屋里,我睡外面。”

苏望舒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隔了一层纱:“你真的是长老?”

沈知白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不像?”

“不像。”苏望舒说得很直接,“长老不该只有金丹境。”

“哦,”沈知白点点头,推门出去,“那你们将就一下,找金丹境的凑合凑合吧。”

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望舒垂下眼睛,灰白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她手下的琴弦又发出一声嗡鸣,这次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白听见了。

他靠在门外,抬头看天。

夜风很大,茅草屋的顶棚被吹得哗哗作响。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米。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一枚烙印,又像是某种纹路的残余。三年前刚到清风崖的时候,这道痕迹还不存在,后来越来越明显,最近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没去查。

对于一个废柴长老来说,身上的怪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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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收了五个徒弟,五个人,五条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履历,五个被所有人当作垃圾丢弃的存在。

可是——刚才见面的第一眼,他就闻到了某种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草药,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像是一个人走在旷野上,突然听到了远方的回音,不知道是谁在喊,但你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鼻子就酸了。

沈知白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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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说。”他嘟囔了一句,往青石板上一躺,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望舒在调琴。

姜夜澜靠在墙边,呼吸声越来越慢,慢到像是什么东西在蛰伏。

裴刑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柳青青和那个尸傀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林哑子蜷缩在最远的角落,把自己卷成一个球,像一只被人抛弃的猫崽子,藏起了所有的利爪和尖牙。

五个被宗门抛弃的弃子,一个被宗门贬谪的废物长老。

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清风崖上,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包括那个躲在门外青石板上假装睡着的“废物”长老。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执棋人罢了。

夜深了。

茅草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卷走了一根,在夜空中打了个转,飘向远处的山门。山门灯火通明,华光万丈,和清风崖的死寂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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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天枢峰。

掌门殿内,玉衡真人负手站在窗前,遥望远方的星空。

身后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声音压得很低:“掌门,那五个人已经送到清风崖了。”

玉衡真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水:“沈知白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没有推辞,没有求情,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收了。”

“嗯。”

暗卫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掌门,属下不明白——那五个人,都是……有问题的人。苏望舒的琴音能乱人心智,姜夜澜是半妖,裴刑的封灵禁制快锁不住了,柳青青的尸傀在觉醒,那个林哑子更是——”

“更是什么?”

“属下查不到他的底细。没有灵根,没有修为,但杂役处的卷宗上,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记忆都出现了偏差。有人记得他是三个月前来的,有人记得是一年前,还有人……根本不记得杂役处有过这个人。”

玉衡真人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容,清瘦,冷峻,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疏离感。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暗卫领命退下,身影隐入黑暗。

玉衡真人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山峦,落在远处那片最黑暗的角落——清风崖。

那个地方,连星光都照不进去。

“沈知白,”他喃喃自语,“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

夜风呼啸而过,没有人回答他。

清风崖上,青石板上的沈知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如果有大能在此,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个金丹境的“废物”睡着之后的呼吸频率,和一百零八座山峰之下、地底万丈深处那个被镇压了万年的上古魔窟,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觉醒。

而茅草屋里,五个被所有人视作垃圾的“徒弟”,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各自的方式,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

五双眼睛。

灰白的盲瞳,琥珀的兽瞳,晦暗的人瞳,竖立的死瞳——

还有一双藏在乱发后面、谁都没有看到的,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灵的,空洞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五双眼睛同时看向茅草屋的门。

门外的青石板上,那个男人还在打鼾。

五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悄然成形。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刻,命运的枷锁已经开始了第一道裂痕。

而这个睡在外面打鼾的废物师父,将会成为他们此生最深刻的羁绊——也是最沉重的因果。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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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崖外门大比,七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