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倦勤斋
第一章 赐封
大晟永安三年,暮春。
沈知懒是在一片嘈杂的窃窃私语声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道滚烫的视线盯醒的。
她睁开眼时,午后的光正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她枕着的是一只硬邦邦的竹枕,颈窝处早已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双脚——一双绣着金线凤纹、用蜀锦裁就的鞋。
沈知懒把目光缓缓往上移,不紧不慢。
裙裾是深青色,绣着暗纹的翟鸟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泛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幽光。再往上,是一柄搁在膝上的纨扇,扇面画着一丛墨兰,落笔极简,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度。
最后落到脸上。
皇后姜氏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似笑非笑,像是看见一只摊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
“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殊荣,原来是这等福气。”皇后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永安宫中,还是头一回有嫔妃在接旨时睡过去的。”
沈知懒眨了眨眼。
她方才确实是在接旨——那道封她为“懒妃”的圣旨,被传旨太监尖声念完之后,她就觉得困了,便在偏殿的软榻上歪了歪,没曾想真睡着了。
“臣妾知错。”她慢慢坐起身,声音哑哑的,带着午睡初醒特有的慵懒,“臣妾自小嗜睡,实在是——
“够了。”皇后打断她,纨扇在膝上轻轻一敲,发出清亮的声响,“封号赐下,便安分待着。萧翊既赐你这‘懒’字,你就把这份懒劲儿收好,少惹是非。”
说完,皇后便起身离去,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宫女太监,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懒低头看着手中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面“懒妃”二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凌厉,像是有人故意加重了力道,生怕旁人看不清楚。
这便是大晟朝的开国以来独一份的封号。
懒妃。
不是贤妃,不是德妃,不是淑妃,不是任何一位有品级有体面的封号。
沈知懒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的是光洁的丝绢,触感温润,像某种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娘娘……”身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是她新拨来的贴身宫女,名唤碧桃的,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上写满了不安,“皇后娘娘已经走远了,奴婢看要不要……”
“要什么?”沈知懒把圣旨卷起来,随手搁在榻上,重新躺下去,“让我再睡会儿。”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终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榻边的纱帘拢好,退到门外守着。
沈知懒其实并没有再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封号赐的是“懒”字,这在大晟朝的后宫堪称奇耻大辱。妃嫔的封号代表的是天子对一个人的定性——贤意味着德行,德意味着品性,淑意味着良善,即便是那些不得宠的,封号也不至于刻薄至此。
唯独她,沈知懒,礼部侍郎沈崇的庶出女儿,凭着一道选秀时“八字宜静”的批命,被赐了这样一个封号。
可笑的是,那八字批命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三个月前,宫中大选。各世家望族纷纷将女儿送进宫中,满朝上下都知道这是皇后在遴选新人,意图在后宫培植自己的势力。沈知懒的父亲是五品京官,沈氏不过是个勉强撑着的没落清流门第,嫡母恨不得将她远嫁出去眼不见为净,对她进宫选秀一事自然满口应允。
沈知懒却不想进宫。
不是不愿,是不能。
进了宫,就是进入了皇后姜氏织就的那张网——皇后高门出身,执掌凤印十三年,后宫中谁敢不俯首帖耳?她一个没根基的庶女,进去了就是棋子,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在冷宫里安安稳稳地老死。
于是选秀那日,沈知懒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找到负责审核秀女资历的礼部郎中刘大人,塞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信中附了一百两银票——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信里说她八字不吉,宜静不宜动,若入宫门恐冲撞宫中气运。刘大人本想驳回,但银票实在烫手,加上沈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门第,便真的在批注中写了一句“八字宜静,于宫中不吉”。
这句话传到皇帝耳中,竟被萧翊大笔一挥,改成了“八字宜静,可赐‘懒’字为封号”。
于是沈知懒就成了有史以来头一个因为“懒”而被选中入宫的妃嫔。
皇帝甚至没有给她安排正经的宫殿,只是随便指了一处偏殿——倦勤斋,据说曾是前朝一位不受宠的嫔妃住过的地方,常年失修,窗户纸都破了几个洞。
沈知懒觉得这安排不错。
偏僻有偏僻的好处,至少不用天天去给皇后请安。
她翻了个身,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的纸轴,那是她从家中带出来的私藏之物,大晟宫中禁止嫔妃随意翻看的禁书。她将纸轴在膝盖上摊开,就着从窗棂间透进来的光,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篇关于历代盐铁制度沿革的论述,从汉代的盐铁专卖讲起,一直讲到本朝。行文之间处处可见批注,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却是新添的。
她看得入神,连碧桃端了茶进来都不曾察觉。
“娘娘,您看的这是——”碧桃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沈知懒面不改色地将纸轴卷起,重新塞进袖中,“一本闲书罢了。”
碧桃将茶盏放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娘娘,外头都在传,说您是……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是中了邪,才会在接旨的时候睡过去。”碧桃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人说是故意装疯卖傻,好引起皇上注意。”
沈知懒忍不住笑了。
“随他们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热腾腾的,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
碧桃急得直跺脚:“娘娘!您就不生气吗?封号是‘懒’也就罢了,可皇后娘娘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碧桃。”沈知懒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碧桃停住了话头,“你记住,在这座宫里,生气是最不划算的事情。气坏了身子没人替你,气坏了名声更没人替你。既来之则安之,我一个懒人,什么事儿也懒得争。”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知懒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杂草丛生,墙角生着青苔,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枝桠间漏下来的光落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这就是她未来的栖身之所了。
沈知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宫中三日了,还从未见过皇帝。
不对,也不能说没见过。册封那日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穿着明黄色的衮服,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真切五官,只隐约觉得身形清瘦,坐姿松松散散的,像是在龙椅上打了个盹又被人叫醒的模样。
她当时便觉得,这个人不像皇帝,倒像是个睡着了一半被人硬拉起来的书生。
也不知是真懒,还是……
沈知懒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事情,少想为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倦勤斋里没有点灯,碧桃忙着去寻烛火,沈知懒便一个人坐在暗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那卷纸轴。
纸轴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常年翻阅的痕迹。
她从八岁起便开始读这些书。家中藏书不多,但沈氏先祖好歹是清流门第,祖上三代在朝为官,留下了一屋子无人问津的旧书。嫡母不许她进书房读书,她便在夜里偷偷翻墙进去,举着一盏油灯,一本一本地啃。十二岁时,她已经读完了家中所有能找到的史书和政论。
十三岁时,她开始偷看家中被封存在樟木箱里的禁书——都是些被朝廷列为禁毁的政论文章,大多是前朝遗老批判时政之作。书中那些犀利的言辞、严密的逻辑、对天下大势的剖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看世界的新窗户。
她从那些书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分析局势,学会了在一个看似无可改变的体制中,找到那一条唯一可以活动的缝隙。
她也学会了伪装。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一副迟钝、慵懒的模样。嫡母骂她懒,父亲嫌她愚,继母生的嫡姐嘲讽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她都笑嘻嘻地应承下来,不反驳,也不争辩,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张慢半拍的笑脸下。
这是她花了整整十年才练就的本事。
可她没想到,这本事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她就被送进了宫里。
而且,还被赐了一个“懒”字做封号。
沈知懒靠在榻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庆幸。
“懒”字虽说是个侮辱,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掩护。没有人会提防一个懒人,没有人会费心对付一个连午觉都要睡到申时的妃子。在这座后宫,被人无视,有时候比被人重视更安全。
她正想着,碧桃端着一盏烛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外头来了个公公,说要见您。”
沈知懒微微坐直了身子:“什么公公?”
“内廷司的黄公公。他说……他说娘娘搬到倦勤斋三日的用度还没报上去,让娘娘自己去内廷司领。”碧桃的声音里带着愤懑,“这分明是欺负人,哪有让妃嫔自己去领用度的道理——”
“无妨。”沈知懒摆了摆手,“明日我去一趟便是。”
碧桃还想说什么,见沈知懒又歪回了榻上,便只好叹了口气,将烛台搁在桌边,默默地去铺床了。
夜深了,倦勤斋里只剩下沈知懒一人。
碧桃在外间守夜,呼吸声已渐渐均匀,是睡着了。沈知懒从榻上坐起来,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半朽的木窗。
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清清凉凉的,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浑浊。
她仰起头,看见天幕上挂着一弯浅浅的月牙,周围疏疏落落的几颗星子,黯淡而遥远。
这座宫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足以让人迷路;也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到足以让人窒息。
沈知懒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纸轴重新展开,借着月光继续读下去。
书页上有这样一句话,是她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的——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纸轴缓缓合上,重新塞进袖中,转身走回榻边,躺了下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章 夜探
同样的夜晚,乾清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殿里烛火通明,朱红色的廊柱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幽深而沉郁。数名太监垂手侍立在殿门两侧,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御案后的那个人。
萧翊坐在御案前,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大晟朝九边重镇的布防,密密麻麻的红黑小字挤满了整张绢帛。
他已经盯着这幅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陛下,该用晚膳了。”太监总管福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将一盏参汤搁在桌边,“您午膳就没怎么进——”
“放着。”萧翊头也不抬。
福安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最终还是识趣地退到了门边。
萧翊确实没什么胃口。
十三年来,他的胃口一直不好。太医说是脾胃虚寒之症,开了无数药方,吃了也不见起色。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脾胃虚寒,是十三年前那碗莲藕羹。
先帝在世时,他是朝中备受争议的太子。生母不过是个低位嫔妃,早逝,连一个像样的谥号都没留下。他被立为太子时不过十岁,满朝上下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登基后的第一年,他在御书房吃了一道莲藕羹,当晚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整整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太医说是不巧染了风寒。
萧翊不信,但没有证据。
从那以后,他便落下了嗜睡的毛病。白日里困倦难当,常常批阅奏折批到一半就睡过去了。大臣们都说皇帝昏聩懒惰,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萧翊也不解释,任由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只是暗中吩咐福安,每日夜深人静时将他唤醒,继续批那些白日里没看完的奏折。
就这样,他白天睡,夜里醒,过着颠倒的日子,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间,朝中势力被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洗牌。明面上,皇后姜氏一族依旧权倾朝野,三大士族分掌吏户礼三部,风光无限;暗地里,他在六部安插了一批不起眼的小官,位置不高,却个个都能接触到核心文书的流转。
他用了八年才布好的局,没有人知道。
萧翊终于从舆图上抬起目光,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福安。”
“老奴在。”
“今日后宫有什么新鲜事?”
福安略一犹豫,斟酌着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去了倦勤斋。”
萧翊的动作微微一顿:“倦勤斋?”
“就是那位新封的‘懒妃’娘娘的住处。”福安觑着萧翊的脸色,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往下说,“皇后娘娘去时,那位正在接旨时睡着了,圣旨就在手边,人却睡得——”
福安说到这里,忽然不敢往下说了。
萧翊却勾了勾嘴角,从嘴角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接着说。”
“睡得正香。”福安硬着头皮说完,偷偷抬眼看萧翊的脸色。
萧翊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皇后说什么了?”
“皇后娘娘说……说这是永安宫中头一回有嫔妃在接旨时睡过去的。”
萧翊叩击的手指停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翊忽然站起身来。
“摆驾倦勤斋。”
福安怔了怔,随即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道:“陛下,夜深了——”
“朕说摆驾倦勤斋。”萧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福安不敢再劝,连忙吩咐下去准备。
萧翊走到殿门口,夜风吹起他玄色的披风,他微微眯了眯眼,大步流星地出了乾清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那个被封了“懒妃”的女人。
或许是好奇,一个在接旨时都能睡着的人,是真的心大,还是别有居心?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八字批命中那句“宜静”二字,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他和太医说了同样的话,“宜静养”。
想到这里,萧翊加快了脚步。
***
倦勤斋距离乾清宫不近,萧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
站在那扇破旧的院门前,萧翊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当初只是随意指了个偏殿,没想到会破败成这样。院墙上的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门楣上的“倦勤斋”匾额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院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福安想要先通报,被萧翊拦住了。
“不必。”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跨进门槛的瞬间,萧翊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月光下,他看见一方小小的院落,杂草丛生,墙角长着青苔,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院中有一口已经干涸的水井,井沿上生了厚厚的青苔,隐隐能看见一圈淡绿色的痕迹。
这座院子虽然破败,却并不让人觉得荒凉——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宁静,像是有人刻意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属于这里的安宁。
萧翊的目光落在院中一棵小树上。
那是一棵梅树,被人移栽在墙角,才不过半人高,树干还绑着麻绳,显然刚移来不久。在这满院的破旧和荒芜中,它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执拗。
他盯着那棵梅树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抬步向屋内走去。
萧翊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里走。
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睡得正沉的女人。
沈知懒侧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被角整齐地掖在身侧,只露出一双白皙纤瘦的手交叠放在枕边。
她的睡相很规矩,规规矩矩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匀,像是一尊精心塑就的瓷偶。
萧翊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边——那里搁着一卷纸轴,半卷半收,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伸出手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卷纸轴的一刹那,沈知懒忽然动了一下。
她似乎是做了什么梦,眉头微微皱了皱,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翻了个身,将那卷纸轴压在了身下。
萧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个将纸轴压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意思。
他收回手,最后看了沈知懒一眼,转身离开了倦勤斋。
走出院门的时候,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福安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要查查那卷纸轴上写了什么?”
“不必。”萧翊的声音很平静,“朕想看的时候,自然会看到。”
福安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只是弯着腰,快步跟在萧翊身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倦勤斋里,沈知懒依旧纹丝不动地躺着,呼吸均匀,面容安详,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夜风从破旧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卷被压在身下的纸轴,在摇曳的烛光中露出一个小小的字迹——
“民”。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