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市的夜色总是带着一种颓靡的绚烂,尤其是位于城市地标的顾氏大厦顶层。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流淌在湿润的空气里,将这座资本之都渲染得光怪陆离。
顾沉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并没有开灯。黑暗对他而言,是一层保护色,也是一种常态。作为顾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他习惯了在暗处审视猎物,也习惯了被黑暗吞噬。但今晚,那股熟悉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焦躁感又来了。
那是失眠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触碰到的是自己冰冷的皮肤。办公室的温度被恒温系统死死地控制在22.5度,这是他大脑保持高速运转的最佳温度,可此刻,这股凉意却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被背叛后血液凝固的刺骨感。
“该死。”
他低咒一声,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电梯下行,并没有去往地下车库,而是停在了顾氏集团旗下最奢华的“云顶酒店”裙楼。作为集团的核心资产,这里本该在深夜陷入沉睡,但此刻,负一层的后厨区域,竟然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顾沉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一股混合着焦糖、黄油和香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紧绷的神经。这种味道,和充满铜臭与算计的会议室截然不同,它温暖、松软,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安宁。
后厨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操作台亮着灯。顾沉舟皱着眉走过去,看见操作台上放着一盘刚刚出炉的焦糖布丁,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失败的马卡龙。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但那盘布丁散发出的热气,鬼使神差地让他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瓷盘的瞬间,一道严厉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别动!那是坏品。”
顾沉舟的手指僵在半空。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宽大厨师服的女人正从储藏室里走出来。她手里抱着一箱食材,因为视线受阻,差点撞上旁边的不锈钢架子。
沈知微。
顾沉舟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这个人的资料。沈氏船运的遗孤,那个被舅舅扫地出门、如今沦落为甜品店学徒的女人。
她看起来和资料上一样狼狈。过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得有些透明的下巴,鼻尖上甚至沾了一点面粉。但她的眼睛——当终于把箱子放下,她抬起头看向顾沉舟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属见到CEO的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恼怒。
“你是谁?这里是后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沈知微皱着眉,像是在护食的小兽,几步挡在那盘“坏品”前。
顾沉舟眯起眼睛,那种被人冒犯的陌生感让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产生了一丝荒谬的趣味。在云港,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大概都已经躺在公墓里了。
“我问你话。”沈知微见他不说话,语气更硬了,“这里监控坏了,我不管你是偷吃的还是想偷东西,趁我报警之前,出去。”
顾沉舟看着她,突然觉得那种在脑子里尖叫了三十六小时的噪音,奇迹般地减弱了。
“这盘布丁,”他指了指她身后的东西,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显得沙哑,“为什么是坏品?”
沈知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入侵者关心的是这个。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盘布丁,肩膀微微塌了一些,语气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火候大了两分钟,焦糖发苦,表面不够平整。这种东西,不能给客人吃。”
“多两分钟而已。”
“甜品是需要诚意的。”沈知微打断他,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哪怕是一克的糖,一度的温差,差一点点,就是亵渎。”
她走过去,端起那盘布丁,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垃圾桶。
“哐当”一声。
随着瓷盘破碎的声音,顾沉舟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那种不仅是失眠、更是灵魂深处的空洞,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填补了进去。
“你很有意思。”顾沉舟迈开长腿,走进了这个充满了甜香味的领域。
沈知微警惕地后退半步,直到腰抵住了操作台:“你还没说你是谁。”
“我是能让你不用再倒掉任何一盘布丁的人。”
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压在操作台那一堆混乱的面粉上。那上面没有头衔,只有烫金的“顾沉舟”三个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瞳孔猛地收缩。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她噩梦的源头,是她发誓要调查的目标,也是她蛰伏在此处的唯一理由。
顾沉舟。
顾氏集团那个为了利益可以吞噬一切的冷血机器。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芒瞬间变了。原本的警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潭,那里面藏着刀锋,也藏着即将破碎的玻璃。
“顾总。”沈知微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那个为了甜品斤斤计较的女孩仿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顾沉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但他并没有揭穿,反而更感兴趣了。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明明藏着恶意却不得不伪装的人。因为那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虚伪,且真实。
“听说你在找一份兼职。”顾沉舟低头看着她,那股焦糖的甜味似乎渗进了他的呼吸里,让他那颗躁动的心脏终于有了着陆的实感,“月薪五万,只做一份甜品。时间,地点,随我叫。”
“什么甜品?”
“能让我睡着的东西。”
沈知微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英俊得像雕塑,深邃的眼眸下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失眠?那个在商界杀伐决断、据说每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的顾沉舟,会失眠?
“顾总,我是甜品师,不是药剂师。”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安眠药有用,您何必来后厨找这种‘坏品’?”
“因为药苦。”顾沉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阴影里。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那股压迫感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让沈知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你做的东西,闻起来不苦。”
沈知微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是机会,也是深渊。接近他,就能拿到顾氏的账本,就能查清当年舅舅倒台、沈家败落是否真的与顾家有关。但代价是什么?
“成交。”她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顾沉舟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明天早上八点,带上你的工具,去顶楼。”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垃圾桶里的碎瓷片,“另外,以后不需要倒掉失败品。既然是诚意,失败的代价,应该由我来承担。”
说完,他推门离去,留下沈知微一个人站在充满了甜腥味和冷气的后厨里。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拉开操作台的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最新的页面,她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目标接触。步骤一,开始。*
而在那一页的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关于顾氏集团的一切黑暗过往,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
第二天清晨,云港市的阳光穿透了稀薄的云雾,洒在顾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沈知微提着沉重的工具箱站在顶楼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冷汗。她昨天晚上几乎没睡,一直在整理关于顾父当年的旧案,那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她活下去的燃料。
“进来。”里面传来顾沉舟低沉的声音。
沈知微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极简风格的办公室,黑白灰三色构成了主调,冷硬得像是一座冰窖。唯一的一抹亮色,是窗边那套看起来极其昂贵的真皮沙发,和一张并不属于这里的、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随便坐,工具放那边。”
沈知微走过去,将工具箱放在那张格格不入的小圆桌上。她动作熟练地拿出搅拌盆、蛋抽、还有她精心挑选的香草荚。
“顾总想吃什么?”她问。
顾沉舟终于放下了文件,抬起头看着她。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但他眼底的红血丝依然刺眼,那是长时间失眠的证明。
“昨晚那个。”他说,“焦糖布丁。”
“那个是失败品。”沈知微一边给香草荚刮籽,一边淡淡地说,“而且,那个配方不适合现在吃。”
“为什么?”
“因为那是深夜的配方,带着焦躁和苦涩。”沈知微将牛奶倒入锅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真理,“早上需要的是能量,而不是安抚。如果您真的想睡好觉,我不建议您早上吃这个。”
“那就做你想做的。”顾沉舟似乎并不在意反驳她,他只是盯着她的手。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搅拌蛋液的时候动作轻盈而有韵律。看着这双手,顾沉舟竟然产生了一种被催眠的错觉,那种紧绷的神经开始一点点松弛下来。
沈知微没有回头,但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食材上。这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事情,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混乱,只要烤箱温度设定好,时间到了,就会有甜香回馈给你。
十分钟后,一盘香草舒芙蕾配马斯卡彭芝士放在了顾沉舟面前。
它不像焦糖布丁那样浓郁苦涩,而是带着一种轻盈的蓬松感,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香草的清甜。
“尝尝吧。”沈知微解下围裙,“这个需要趁热吃,塌了就不好吃了。”
顾沉舟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咸味,像是海风吹过沙滩的味道。奇怪的是,随着食物滑入喉咙,他脑海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真的松了一瞬。
“怎么样?”沈知微问。
顾沉舟放下勺子,看着她:“还行。”
沈知微松了口气,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就在这时,顾沉舟突然开口:“留下。”
沈知微动作一顿:“什么?”
“以后就在这里做。”顾沉舟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个空出来的区域,那里原本是个休息室,“我要随时随地能吃到。”
“顾总,我是酒店后厨的员工,我不属于顶楼。”沈知微转过身,直视着他,“这不合规矩。”
“在顾氏,我的话就是规矩。”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种压迫感再次袭来,但他这次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沈小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小圆桌,上面的空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懂顾总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顾沉舟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猫抓住了老鼠的尾巴,但他并不急着咬断,反而享受着这种对峙的快感。
“沈氏船运的旧账,你舅舅当年的走私案,还有……”顾沉舟顿了顿,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你父母车祸的真相。”
“住口!”沈知微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你知道什么?你这种冷血的吸血鬼,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来践踏我的尊严吗?”
她抓起手边的托盘,狠狠地砸向顾沉舟。
但顾沉舟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悬殊太大,沈知微根本无法挣脱,整个人被他拉得踉跄前倾,几乎贴在他怀里。
“如果我真的是杀人凶手,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顾沉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并没有用力,只是牢牢地禁锢着。
“放开我。”沈知微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知微,听好了。”顾沉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的事,顾氏确实参与了,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你想查真相,留在我身边。这是离真相最近的路。”
沈知��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里,只有她看不懂的认真。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顾沉舟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因为我也需要一个人,替我尝尝这权力的滋味,到底是甜是苦。”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并不烫,却像是一个烙印,让她无法忽视。
这是一个交易。
一场关于真相与救赎的赌局。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湿润。既然找不到路,那就踩着刀尖走过去。
“好。”她说,“我留下。”
从那天起,顾氏集团顶层多了一位神秘的“专属甜品师”。
沈知微开始频繁出入顾沉舟的私人空间。她发现,这个在外人眼中冷酷独裁的总裁,私底下有着许多难以置信的怪癖。
比如,他对温度的敏感到了病态的地步。
有一天下午,云港突降暴雨,气温骤降。沈知微正在办公室角落里烤饼干,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她搓了搓手臂,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冷。”
话音刚落,整个顶层的中央空调突然停了。
沈知微吓了一跳,以为出了故障。就在这时,顾沉舟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行政总监焦急的声音:“顾总,顶楼空调系统突然报错,维修工马上就到……”
“不用了。”顾沉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关掉。整层都关掉。”
沈知微愣愣地看着出风口,那种暖意重新回到了房间里。她看向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顾沉舟,只见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依然紧抿着嘴唇,没有喊一声热。
那一刻,沈知微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块。
这个男人,真的就像那盘焦糖布丁。外表是坚硬苦涩的焦糖壳,里面却是柔软流淌的布丁液。
但沈知微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每当顾沉舟开会或者离开的时候,她都会利用一切机会寻找线索。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文件,观察过顾沉舟随手放在桌上的U盘。
直到有一天,顾沉舟带她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
“作为我的女伴。”顾沉舟递给她一个精美的礼盒,“换上。”
沈知微打开礼盒,里面是一件淡金色的晚礼服,剪裁得体,低调奢华。她看着这件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顾总,我是甜品师,不是交际花。”她试图拒绝。
“今晚你需要展示的不是甜品,而是沈家大小姐的风度。”顾沉舟整理着袖扣,头也不回地说,“黑石基金的人会来,那个人手里也许有你要的东西。”
黑石基金。
沈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国际金融寡头,是传说中吞噬一切的黑洞。也是导致沈家没落的幕后推手之一。
晚宴在云港市最豪华的游轮上举行。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沈知微挽着顾沉舟的手臂,感觉像是在走钢丝。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嫉妒,也有轻蔑。
“这就是顾总新宠?听说是个做点心的?”
“沈家的那个落魄千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里,沈知微的背挺得笔直。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挽着顾沉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顾沉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他低声说,“跟着我。”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顾总,好久不见。”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长得很英俊,笑容看起来和煦无害,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江叙白。黑石基金亚太区代表。
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江大代表亲自过来,真是蓬荜生辉。”
“顾总说笑了。”江叙白的目光越过顾沉舟,落在沈知微身上,“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大名。听说沈小姐的马卡龙是云港一绝,改天一定要去尝尝。”
“江代表想吃,恐怕得排队。”顾沉舟不动声色地将沈知微挡在身后,“我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江叙白笑了:“顾总真是护短。不过,我这里有个东西,相信沈小姐会更有兴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沈知微面前。
“这是什么?”沈知微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如雷。
“当年你父母车祸的交警卷宗复印件,还有……”江叙白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顾氏集团当年收购沈氏港口的原始合同。”
沈知微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证据!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个信封。
“沈知微。”
顾沉舟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陷阱。”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
江叙白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笑容:“陷阱?顾总怎么知道是陷阱?除非,您早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沈知微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沉舟,眼中充满了怀疑和质问:“你早就知道?”
顾沉舟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叙白,眼底翻涌着风暴般的怒意。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跟我走。”
“我不走!”沈知微拼命挣扎,“我要看那个信封!顾沉舟,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知微!”顾沉舟吼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无数双眼睛盯着这精彩的一幕。江叙白站在一旁,看着顾沉舟失控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一片漆黑中,尖叫声四起。
顾沉舟并没有慌乱,他借着黑暗,一把揽住沈知微的腰,带着她迅速向侧门移动。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沈知微在他怀里捶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闭嘴!”顾沉舟低喝一声,带着她冲进了安全通道。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顾沉舟将她按在墙壁上,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顾沉舟,把那个信封给我。”沈知微伸出手,声音沙哑。
顾沉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的愤怒瞬间化为了无力。他知道,江叙白这招太狠了。他在利用沈知微的恨,来摧毁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脆弱的连接。
“那个信封里只有一半真相。”顾沉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她冷静,“沈知微,你信我一次。”
“信你?凭什么?”沈知微笑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因为你的布丁能让我觉得世界美好一点?还是因为你今天为了我不开空调?顾沉舟,我们是同类人,都是被抛弃、被利用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利益,还有什么值得信?”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顾沉舟的心上。
是啊,他是教她不要信,可为什么现在,他却奢望着她能信自己一次?
顾沉舟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带着惩罚,带着宣泄,也带着一种绝望的渴望。沈知微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个蛮横的侵略中化为了乌有。
唇齿间都是彼此的味道,带着咸涩的泪水,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糖香气。
过了许久,顾沉舟才放开她。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就凭这个。”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沈知微,我二十八年没碰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沈知微愣住了。她看着顾沉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冷漠和伪装,而是一颗赤裸裸的、在颤抖的心。
报复性纯情。
这个词突然跳进她的脑海里。
她一直以为他是花花公子,是情场高手。可原来,他把自己锁在了一座孤岛上,比她还要孤独。
沈知微的心软了下来,但理智依然在拉扯。
“那个信封……”她低声说。
“我会给你全部的真相。”顾沉舟抵着她的额头,承诺道,“不是江叙白想让你看到的,而是真正的真相。给我三天时间。”
沈知微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风暴的开始。
回到顾氏大厦的第二天,灾难降临了。
黑石基金开始做空顾氏集团的股票,市场上各种利空消息漫天飞。紧接着,沈知微刚刚起步的甜品品牌“微光”被曝出食品安全问题,几家分店被查封,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她的谩骂。
“这就是顾总保护女人的方式?”江叙白坐在顾沉舟的办公室里,优雅地品着茶,“她现在过街老鼠,所有人都踩一脚。”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你想要什么?”顾沉舟问。
“很简单。”江叙白放下茶杯,“我要顾氏手里那块沈氏港口的地皮。还有,我要沈知微身败名裂,让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绝望的。”
“你做梦。”顾沉舟猛地拍桌子。
“是不是做梦,顾总可以试试。”江叙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听说沈小姐现在正在‘微光’的总店门口被记者围攻。啧啧,那些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他赶到“微光”总店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闪光灯此起彼伏,话筒几乎要怼到沈知微的脸上。她穿着那件沾满了奶油和污渍的工作服,站在破碎的橱窗前,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沈小姐,听说您使用过期原料?”
“沈小姐,有人说您是靠顾总上位的,这是真的吗?”
“沈小姐,面对黑石基金的指控,您有什么话说?”
沈知微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地上那些破碎的马卡龙。
“回答我们!为什么不说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猛地冲破人群,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顾沉舟大步流星地走下来。他气场全开,那些原本疯狂的记者竟然被他的气势震慑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顾沉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沈知微颤抖的肩膀上。然后,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当着所有镜头的面,冷冷地说道:
“我是顾沉舟。沈知微是我的人,谁再敢动她一下,就是跟顾氏过不去。”
“顾总,可是证据……”
“证据?”顾沉舟冷笑一声,“那些所谓的证据,只要我说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云港的媒体,不需要我来教你们怎么做人吧?”
他说完,搂着沈知微转身走进店里。
店里的狼藉一片。货架倒了一地,精致的甜点被踩得粉碎,那是沈知微的心血,是她想要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希望。
沈知微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了……全没了……”她喃喃自语,蹲下身子,想去捡一块完好的蛋糕,却发现全是碎屑。
顾沉舟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得无法呼吸。这是江叙白的报复,也是他对她保护不力的代价。
“没了可以再做。”顾沉舟蹲下来,试图拉起她。
“你不懂!”沈知微甩开他的手,哭喊道,“这不仅仅是店!这是我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我不要靠任何人,我想靠自己站起来,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连这点希望都要剥夺?”
顾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突然明白了。他以为给她钱、给她地位、给她保护就是爱,但实际上,他在剥夺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微光’所有的股份都买下来,立刻。”
“顾总,那是亏损资产……”电话那头传来财务总监的惊呼。
“我让你买!”顾沉舟吼道。
挂断电话,他看着沈知微,认真地说:“店还在,牌子还在。我买下来,送给你。”
沈知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顾沉舟,我不想做你的附属品。”
“你不是。”顾沉舟蹲下来,这次他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沈知微,以前我是这里的独裁者。但从今天起,我想和你签订一份终身合同。”
“这份合同,没有违约金,没有霸王条款。”
“只有一句话:无论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沈知微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的冰冷早已融化,只剩下满眼的深情。
她想起了那个被他关掉空调的下午,想起了那个暴戾却颤抖的吻,想起了他说的“我二十八年没碰过任何人”。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用的世界里,或许,真的有一份甜,是不含杂质的。
她反手握住了顾沉舟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在这个废墟般的店铺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如果我又把店做砸了呢?”她带着鼻音问道。
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那我就再买一条街给你砸。”
沈知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像是一朵在废墟上绽放的马卡龙,甜到了心里。
“顾沉舟,你真笨。”
“嗯,所以这辈子,都需要你来哄我睡觉。”
窗外的雨停了,云港市的夜空重新亮起了霓虹。废墟之上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两个人前行的路。
而那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江叙白的信封里到底藏着什么?顾父当年的真相又是如何?沈知微和顾沉舟,这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能否在那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中,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