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朝

第一章 杯中酒

冷风从破碎的窗棂灌入。

苏倾城蜷缩在冷宫腐朽的床榻上,昔日锦绣的凤袍已辨不出颜色,褴褛地挂在瘦削的身上。手边青石砖的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在朔风中瑟瑟发抖。

她曾经站在万人之上,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而现在,一壶鸩酒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白玉酒壶上还残留着暖手炉的温度,那是她当年亲手选了进贡给皇帝的羊脂白玉,命宫中最好的匠人雕琢而成。

多么讽刺。

苏家满门一百三十六口,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父亲苏明远,大燕第一权臣,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二十载,最终被以“谋逆”罪名押上刑场。母亲、兄长、幼弟……甚至连六岁的侄儿,都没能逃过那一场血洗。

苏倾城至今还记得——

父亲被押走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愤怒,但唯独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你做了皇后,却保不住苏家?”

因为她知道答案。

是她太过耀眼。是她倾尽苏家所有,助那个男人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是她让萧承景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路披荆斩棘,踏着鲜血坐上了龙椅。

她以为那是爱。

她以为,她为他付出一切,他就会以同样的真心回报。

直到那天,萧承景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倾城,苏家谋逆,证据确凿。”

她记得自己跪在大殿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她哭着求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苏家一条生路。

她至今都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就像在看一件用过了、再无价值的物件。

“皇后,朕念及夫妻情分,留你全尸。”萧承景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鸩酒已备好,你自行了断吧。”

夫妻情分。

苏倾城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在帝王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夫妻情分。

有的只是利用和抛弃。

她能助他登上皇位,便能威胁他的皇位。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前世她不懂。重生一世,她将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苏倾城伸出手,拿起那壶鸩酒。酒液在杯中泛起微微的涟漪,折射出昏暗烛光下她苍白的倒影。

她看着杯中自己的脸——

二十五岁,却已满头白发。

那曾让萧承景赞不绝口的倾城容颜,早已在这冷宫中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这一世……”

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间烧灼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苏倾城倒在冰冷的砖地上,意识渐渐模糊。耳畔最后听到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在为贵妃的新皇子庆贺。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

萧承景……

若有来世,我苏倾城定让你——

肠穿肚烂,万劫不复。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了混沌。

“娘娘!娘娘您醒醒!贵妃娘娘来了,说要在您宫里搜巫蛊之物,陛下已经准了!”

苏倾城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华贵的帐幔,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中熠熠生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那是她最爱的熏香,是萧承景登基第一年,特意命人从西域采办来的。

她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帐幔,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倾城宫。

是她初入宫时的居所,是她最得意风光时住的地方。后来她被废,这里被一把火烧了,化为一片废墟。

而现在,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眼前。

“娘娘!”跪在床前的宫女急得快要哭了,“奴婢已经挡了贵妃娘娘一盏茶的功夫,但她带了陛下口谕来,奴婢实在拦不住了!娘娘,这巫蛊娃娃的事要是被坐实了,苏家那边……”

苏倾城转头看向这个宫女。

翠屏。

她前世最忠心的贴身宫女,在苏家倒台后,被萧承景杖毙在冷宫门前。死前还喊着“皇后娘娘冤枉”。

苏倾城缓缓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细腻,指尖饱满,没有半点风霜痕迹。

再看向铜镜中的倒影。

十六岁。青丝如瀑,面若桃花。那是一张才入宫不久的少女的脸,还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她猛地想起——

这是她入宫第三个月,贵妃以巫蛊之术构陷她,萧承景派人搜宫的前一天。

那一天,她被搜出刻着贵妃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证据确凿。贵妃在殿上哭得梨花带雨,萧承景震怒,当场下旨将她禁足三月,从倾城妃降为婕妤,迁出倾城宫。

那是她前世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从此,萧承景开始用各种理由打压苏家,削减父亲在朝中的势力。

而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表现得好,只要她足够听话,皇帝就会回心转意。

不。

他从来就没有心。

苏倾城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翠屏还在焦急地劝:“娘娘,贵妃的人已经在殿外了,您快想想办法——”

“怕什么。”

苏倾城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翠屏愣住了。

因为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翠屏看着自家主子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依旧是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依旧是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幽深,冰冷,不可测度。

“娘娘?”

“让她搜。”

苏倾城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门口。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贵妃的人已经到了。

苏倾城停下脚步,看着即将被推开的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前世,她被栽赃陷害,百口莫辩,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

“鱼已经入网了。”她轻声说。

第二章 疯妃

殿门被重重推开。

贵妃沈氏站在最前方,身后乌压压跟了一群人——有太监,有侍卫,还有各宫的嫔妃们。

沈贵妃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那是萧承景特许她戴的,本应只有皇后才能佩戴。此刻她站在那里,容光焕发,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身边站着淑妃王氏,德妃李氏,以及一众低阶嫔妃,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倾城妹妹,实在对不住,本宫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沈贵妃含笑开口,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举报倾城宫中藏有巫蛊之物,陛下已经准了搜查。妹妹若没做亏心事,自然不会怕,对吧?”

她说完,目光扫过苏倾城赤足站在殿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苏倾城看着这张脸。

前世,沈贵妃是萧承景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后来封为贵妃,生下皇长子,一时间风头无两。但苏倾城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背后站着的是汝南王——萧承景最忌惮的皇叔。

沈贵妃不过是汝南王安插在萧承景身边的棋子。

可笑的是,萧承景明知道她是棋子,却故意宠爱她,用来牵制苏家。

所有人都以为是后宫争宠,殊不知,这桩桩件件都是前朝权谋的延申。

“妹妹怎么不说话?”沈贵妃见苏倾城一言不发,微微蹙眉,“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苏倾城看着沈贵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得意,藏着算计,藏着这一刻已经期待许久的快意。

她垂下眼帘。

前世她最蠢的地方,就是太要强。遭遇诬陷,她立刻跳出来据理力争,结果越争越显得心虚。最后被搜出证据时,她失控大哭,更是坐实了罪名。

这一世——

“贵妃娘娘。”苏倾城开口了。

沈贵妃本以为会看到苏倾城惊慌失措的表情,没想到她开口后,那双凤眸竟然弯了弯,露出一个温顺到近乎讨好的笑。

“既然陛下已经准了搜查,妾身自然不敢阻拦。”苏倾城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请娘娘搜便是。”

沈贵妃愣了愣。

这不像是苏倾城。

她印象中的苏倾城,入宫三个月,仗着苏家在朝中的权势,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前几日还在御花园顶撞她,讥讽她是“背后有人撑腰的金丝雀”。

怎么今日如此乖顺?

沈贵妃压下心中的疑虑,挥了挥手:“搜。”

侍卫们鱼贯而入,开始翻箱倒柜。

苏倾城静静站在殿中,面无表情。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前世这个时候,巫蛊娃娃藏在何处?

她记得很清楚,藏在寝殿悬梁上的暗格里。那个暗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贵妃的人提前潜入埋下的。

当时事发后,她震惊不已,直到很久以后才想到——贵妃是如何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的?

答案只有一个:倾城宫里有贵妃的人。

那个内奸,是她前世的心腹太监——福安。

福安在她身边伺候了三年,事事尽心,她视如心腹。直到苏家倒台后,福安跟着贵妃吃香喝辣,她才恍然大悟。

这一世,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拔掉这颗钉子。

“找到了!”

一个太监从寝殿中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偶。

那布偶做得粗糙,用黄纸包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贵妃的生辰八字,还插着几根银针。

沈贵妃一看到那娃娃,立刻变了脸色,后退一步,嘴唇颤抖:“这……这是巫蛊之术!陛下!这是要咒妾身死啊!”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太监,哽咽道:“张公公,您亲眼看到了,这巫蛊娃娃确实是从倾城妃宫中搜出的,请公公如实回禀陛下!”

张公公是萧承景身边的大太监,今日随行,既是监搜,也是证人。

苏倾城看向张公公。

她记得前世的张公公,在苏家倒台后不久就被萧承景杀了,理由是“私通外臣”。但事实上,张公公是在暗中帮助她,被萧承景发现了。

这是个忠心的人。

只是他效忠的不是萧承景,而是萧承景的父皇——先帝。

先帝临终前托付张公公照顾苏家,因为苏明远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

而张公公也确实做到了——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苏倾城从冷宫送出一封遗书的最后机会。

那封遗书没送到任何人手里,而是被她吞进了肚子。

此刻,张公公也注意到了苏倾城异常的反应。

她没有哭,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巫蛊娃娃,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公公心头一紧。

这不对劲。

“倾城妃,你可有话说?”张公公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苏倾城缓缓摇了摇头。

“公公说得对,妾身没有话说。”

沈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转为不屑:“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按照宫规处置。倾城妃行巫蛊之术,诅咒本宫,罪无可恕——”

“等等。”

苏倾城忽然开口。

沈贵妃一顿,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怎么,又有话说了?”

苏倾城看着沈贵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到让在场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但沈贵妃看到的,是那笑容深处隐藏的冰冷。

苏倾城走向沈贵妃,步伐不紧不慢。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她,侍卫们的手按上了刀柄。

“妾身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苏倾城在沈贵妃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前日,御花园中,妾身与娘娘发生口角时,妾身曾说过一句话——‘娘娘这金丝雀,背后的线操控得可真顺手。’”

沈贵妃脸色微变。

“这句话,妾身是从一个宫女那里听来的。”苏倾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书卷,“那宫女说,娘娘每次从御书房出来后,都会收到一个密函。密函里的内容,决定娘娘下一步如何行事。”

“你胡说什么!”沈贵妃厉声打断,“本宫从未——”

“妾身还没说完。”苏倾城抬手,做出一个“请勿喧哗”的手势,那姿态从容至极,“有趣的地方在于,那个宫女的密报,是有人故意送到妾身耳朵里的。”

沈贵妃的笑容凝住了。

苏倾城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嫔妃,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妾身入宫才三月,根基浅薄,怎会有人如此神通广大,能将贵妃娘娘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

“除非——”

她转身面对沈贵妃,凤眸微挑。

“有人想借妾身的手,对付贵妃娘娘。妾身只是一个饵,而贵妃娘娘是鱼。”

殿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沈贵妃是最得宠的妃子,谁有胆子对付她?

一个嫔妃忽然低声道:“德妃娘娘,前日您不是在御书房外站了很久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德妃李氏。

李德妃脸色骤变:“本宫只是去给陛下送汤!”

“哦,那可真巧。”苏倾城轻笑。

德妃咬牙:“苏倾城!你少血口喷人!”

“妾身只说了一个‘巧’字,德妃娘娘怎么急了?”苏倾城眨了眨眼,那样子天真无辜至极,甚至透着一股疯癫的意味,“妾身昨晚还梦到德妃娘娘在御书房里翻陛下的密折呢……”

“放肆!”德妃厉喝。

苏倾城被这一声吓得倒退两步,缩了缩脖子,眼中浮现惊恐:“德妃娘娘饶命,妾身不敢了,妾身不敢了……”

她蜷缩着后退,撞翻了殿中的花瓶,摔倒在地,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看呆了。

沈贵妃皱眉——这是疯了?

翠屏急忙冲上前扶住苏倾城:“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苏倾城缩在翠屏怀里,嘴里喃喃自语:“我不敢了……不要再杀我了……不要……”

沈贵妃与张公公对视一眼,面露困惑。

张公公沉吟片刻,低声道:“贵妃娘娘,倾城妃……似乎神志失常。”

沈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随即被得意取代。

神志失常更好。

一个疯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既然如此,本宫这就去禀报陛下。”沈贵妃拂袖转身,“倾城妃行巫蛊之术,证据确凿,加之疯癫失仪,按宫规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贵妃娘娘且慢。”

张公公忽然开口。

沈贵妃回头:“张公公还有何事?”

张公公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苏倾城,又看了一眼那巫蛊娃娃,缓缓道:“娘娘,倾城妃出身苏家,她的处置……只怕还是要请陛下亲自定夺。”

沈贵妃眼神微冷。

苏家。

又是苏家。

她攥紧手指,冷哼一声:“那就请公公速去回禀陛下。”

张公公躬身:“是。”

众人鱼贯而出。

翠屏扶着浑身颤抖的苏倾城回到寝殿,关上门后,苏倾城的颤抖戛然而止。

她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娘娘?”翠屏目瞪口呆。

苏倾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裳,声音恢复了平静:“翠屏,你把这几日福安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给我列出来。”

“福安?娘娘,他是您的心腹太监……”

“他是贵妃的人。”苏倾城语气平淡,“前世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翠屏一怔,随即惊恐地瞪大眼睛:“娘娘,您刚才那样子是……”

“装的。”苏倾城走向梳妆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唇边的笑意冰冷如霜,“让她们以为我疯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就不会把我当回事。”

翠屏急道:“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更要疯。”苏倾城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你想,一个疯了的前朝权臣之女,和一个活蹦乱跳的苏家千金——陛下更希望看到哪一个?”

翠屏愣住。

苏倾城将梳子放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萧承景忌惮苏家,是因为苏家太强,是因为她太耀眼。

如果她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废人,一个任人宰割的无用之人——

他还会忌惮苏家吗?

不,他不会。

他会把她丢在一旁,转头去对付那些真正有威胁的人。

而她,正好可以在阴影中,慢慢编织自己的网。

“娘娘,那巫蛊娃娃的事怎么办?”翠屏不安道,“陛下降罪下来……”

“降罪?”苏倾城轻轻笑了,“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苏家的势力还在朝堂上。”苏倾城抬起眼,凤眸中暗流涌动,“他需要苏家来制衡世家,需要我父亲来替他卖命。在找到合适的替代品之前,他不会动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不会大动。”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倾城不再说话,推开了窗户。

夜色已深,月亮被乌云遮住,宫道上灯火稀疏。

凤临朝

远处,御书房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

她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幽深如墨。

萧承景,我又回来了。

这一次,你欠我的——

我要你一分一分,全部还清。

第三章 金丝雀

翌日清晨,圣旨到了倾城宫。

张公公亲自捧旨而来,身后跟着御药房的太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倾城妃苏氏,行止不端,心术不正,行巫蛊之术以咒贵妃,本应从重处置。念其痴傻失智,神志不清,难以自控,着降为婕妤,迁出倾城宫,移居寒露阁,闭门思过三月。”

张公公念完圣旨,抬眼看着苏倾城。

苏倾城跪在地上,缩着肩膀,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根本不像是在听圣旨。

张公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苏婕妤,还不接旨?”

苏倾城猛地抬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然后才哆哆嗦嗦地伸手接过圣旨。

张公公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苏婕妤,陛下说了,你既已降位,宫中仪制一概从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好待着,别再惹事。”

苏倾城点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张公公带着太医离开。

太医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殿中的女子,摇了摇头。

“如何?”张公公问。

“脉象……没什么问题。”太医迟疑了一下,“但神志上的病,脉象上看不出来。”

“会不会是装的?”

“装?”太医想了想,“若是装的,那这人的城府就太深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有这份心机?”

张公公没有接话。

他想到苏倾城昨日的表现,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或许,真的是疯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

倾城妃疯了。

凤临朝

行巫蛊之术被当场查获,吓得神志失常,被降为婕妤,打入寒露阁。

寒露阁,那是冷宫旁边的一座小院,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连宫女太监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翠屏在收拾东西时哭了一场,但被苏倾城一句话堵了回去:“哭什么?等我出来,我要让那些人十倍奉还。”

翠屏擦干眼泪,不敢再哭了。

但心里却涌起一个疑问——娘娘怎么知道她能出来?

三月禁足,没有人能保证三个月后陛下会如何处置她。

但苏倾城不担心。

因为她知道。

前世,三月之后,边关会传来急报——北狄入侵,大燕节节败退。

那时,皇帝需要有人出征,而领兵出征的人,就是她的父亲——苏明远。

那是萧承景第一次意识到苏明远的重要性,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拉拢苏家的开始。

到时,他会亲自下旨放她出来,恢复她的位份,甚至还会召见她,做出一副“朕知道你受了委屈”的深情款款。

而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真的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娘娘,寒露阁到了。”

翠屏的声音打断了苏倾城的思绪。

她抬头,看到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枯黄的竹子,地面铺着破碎的青砖。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门窗都已经褪色。

翠屏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苏倾城走进去,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她前世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期盼萧承景能想起她,能放她出去。

她甚至在这里写了一封信,字字珠玑,求萧承景原谅她的“过错”。

信送出去了。

石沉大海。

直到三月之后,萧承景亲自来寒露阁接她——

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苏家。

苏倾城在床沿坐下,手指拂过积满灰尘的桌面。

“娘娘,要不要先收拾……”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不急。”苏倾城说,“你先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御药房的太医林默,现在何处。”

翠屏怔了怔:“林太医?”

“嗯。”苏倾城点头,“告诉他,救不了先帝不是他的错,但若他再不站出来,先帝的苦心就要白费了。”

翠屏一脸茫然,但还是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等翠屏走后,苏倾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能看到远处冷宫的屋檐——那里面住着前朝废妃,疯疯癫癫的,整日唱着小曲。

那是她前世最后的居所。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那里了。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入耳中。

苏倾城顺着声音看去,是院中枯竹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棋子。

白色棋子,落在泥土中,却不沾半点尘埃。

她皱了皱眉,走进院中,弯腰捡起那枚棋子。

棋子入手温润,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棋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她环顾四周,枯竹林外,空无一人。

但她注意到竹林最深处的一根竹子上,被人刻了一行小字——

“不得贪胜,不可不胜。”

凤临朝

苏倾城看着这行字,瞳孔猛然一缩。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那是围棋中的至理名言,出自《棋经十三篇》。

但更重要的是——

这是镇北将军沈惊鸿最喜欢的一句话。

沈惊鸿,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十六岁领兵出征,十九岁平定北疆,二十二岁被封镇北大将军。

他手握十万边军,是萧承景最忌惮也最倚重的人。

前世,苏倾城只在国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一次,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青年,剑眉星目,身姿如松。别的武将谈笑风生,只有他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枚棋子,喃喃自语:

“不得贪胜,不可不胜。”

苏倾城记住了这句话。

也记住了这个人。

但前世的她,从未和沈惊鸿有过任何交集。甚至在苏家满门被斩时,沈惊鸿也被萧承景以“拥兵自重”的名义夺了兵权,逼死在边疆。

他和苏倾城,是同病相怜的牺牲品。

两个被同一把刀割伤的人。

这一世——

苏倾城攥紧那枚白色棋子,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她不知道沈惊鸿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那行字是不是写给她看的。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她需要一个盟友。

不是那些虚与委蛇的嫔妃,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太监,更不是那些只会利用她的家族。

而是一个手握兵权、同样被帝王忌惮的人。

苏倾城将棋子收入袖中,转身回屋。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承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陛下,寒露阁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张公公躬身站在一侧。

“嗯。”萧承景淡淡应了一声,“苏家有什么反应?”

“苏明远……没有上折子。”

萧承景微微挑眉:“没有?”

按理说,苏明远的女儿被贬,他应该会立刻上折子求情才对。

“没有。”张公公摇头,“苏明远在朝堂上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该上朝上朝,该议政议政。”

萧承景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朱笔。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沉的夕阳。

“张福,你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在后宫掀起什么风浪?”

“这……”张公公小心翼翼道,“苏婕妤如今神志失常,恐怕……”

“神志失常?”萧承景嗤笑一声,转过头来,眼中含着淡淡的寒意,“一个疯子,能把巫蛊娃娃的事闹到德妃头上?一个疯子,能让沈贵妃在她面前乱了阵脚?”

张公公一怔,随即低下头:“陛下圣明。”

萧承景重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龙案。

“她的疯,是装给朕看的。”

“可是太医院那边——”

“太医院那群废物,能看出什么?”萧承景冷笑,“朕倒要看看,这个苏倾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忽然问:“镇北将军的折子到了没有?”

“到了。”张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折,恭敬地递上,“沈将军说,北狄已经退兵,他可以回京述职了。”

萧承景接过密折,却没有打开。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沉。

“朕总觉得……这天下要不太平了。”

寒露阁。

夜幕降临,苏倾城点燃了桌上唯一一盏油灯。

灯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翠屏还没有回来。去找一个被贬黜的太医,在这深宫之中,谈何容易。

苏倾城不着急。

她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足够她把前世所有的记忆,变成今世可以用的棋子。

她取出袖中的白棋,放在桌上,又找来一张宣纸,裁成小片,当作黑棋。

前世走错了的每一步,她都要重来。

但现在,她必须先理清一件事——

大燕的棋局,到底是怎么下的。

执白棋者,是皇帝。他要集权中央,收服世家。

执黑棋者,是四大家族。他们要保住手中权力,甚至进一步蚕食朝堂。

而她苏倾城,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

上一世是,这一世不是。

这一世,她要跳出棋盘,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苏倾城将白棋落在一处。

这张宣纸做的棋盘,每一格都代表朝堂的一股势力。

她的手指轻点棋盘,眼中映着灯火,幽深而冰冷。

“萧承景,这一局……我来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