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归途

第一章 超时十六年的订单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渊没关屏,把手机搁在电动车把手上,屏幕还映着刚才那条系统消息——顾客修改配送地址。他扫了一眼,原来那个六楼的小区,现在改成了另一个六楼,距离从原来的三公里变成了四公里二,系统重新计算了配送时间,显示倒计时从十四分钟跳到了十一分钟。

他看了眼手里的餐盒,油浸透了塑料袋的一角,还冒着热气。热气混着凌晨的寒意,在路灯底下凝成一小片白雾,旋即散掉。

“行吧。”他嘀咕了一声,拧了电门。

四月中旬的夜风不算冷,但凌晨四点多,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顾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美团工服,后背的荧光条在路灯下反着灰白色的光,后座餐箱里放着两个订单,都是凌晨三点半同时接的,一家烧烤摊,一家二十四小时粥铺。一热一辣,一淡一温,两家的出餐时间相差七分钟,他卡着点取了第二份,绕了半条街,现在已经超时四分钟。

电动车在一处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保安亭里灯亮着,老保安趴在桌上打盹。栏杆抬着,顾渊没叫醒他,直接把车骑了进去——他知道这个小区管得不严,夜班保安基本睁只眼闭只眼。

倒计时还剩六分钟。他把车停在单元楼下,拔了钥匙,从餐箱里拎出两袋餐盒,一左一右挎上,三步并两步开始爬楼。

外卖骑手最怕的不是远,是爬楼。

最怕的也不是爬楼,是爬了楼找不到门牌号。

这个老小区,单元楼的灯光线昏暗,走廊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他把手机的电筒打开,扫了一遍走廊,终于在三号门牌上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订单条——他用嘴咬着手机照亮,一只手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确认送达。

倒计时停在红色区域,超时两分钟。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喘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湿了一片。后座上还有一个订单,第二单,已经超时六分钟了。他把那个餐盒从臂弯里转到左手上,快步下楼,骑上车,往第二个地址赶。

第二个地址是旁边那栋楼,七楼,没电梯。

他扛着餐盒上去的时候,小腿肚已经开始发酸。他把餐盒放在门口,拍了照,确认送达,屏幕弹出提示——超时七分钟,扣除本单配送费的百分之五十。

顾渊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回到电动车旁边,他没急着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十块钱的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摁了三下才打着,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靠着座椅,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开始泛白。几颗星星还挂在那里,很淡,像是随时会被晨光吞掉。

他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不,他不是在“想”——是那个感觉又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脑子里面,隔着什么东西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不是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每次这种感觉出现,他都会头痛,但又不完全像是头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压着,正要被顶出来。

烟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掐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系统推送,是林晚发的微信:

“凌晨的单子少,早点回来睡一会儿。念念说今天你想送她上学。”

顾渊看完消息,没立刻回。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打字:“好,五点半到家。”

他把烟灭了,骑上车往站点的集散地走,打算再蹲两单。

手机震动,林晚又发来一条:“你凌晨跑了多少单了?”

“六单。”

“六单跑了多久?”

“四小时。”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收入呢?”

“三十七块。”

“顾渊,”林晚那头停顿了几秒,“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扣进裤兜里,骑车的风把工服吹得鼓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不是从昨天或者今天才有的,而是这三十二年来——不对,是这十七年来,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存在。他总是想跑,总是在赶路,好像跑着跑着,就能把脑子里那种奇怪的、不属于他的声音甩掉。

但甩不掉。

凌晨五点半,他回到家。

林泽小区,六楼,他们租的一室一厅。客厅里那盏灯泡坏了一个月了,他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厨房的水龙头也漏水,滴滴答答的,就像他的生活一样,总有那么几个地方关不严。

他把电动车电池取出来,拎上六楼,放在门口充电。脱了工服,在门口的鞋柜上摆好,进到客厅,林晚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三十三岁,眼角的细纹已经能看清了,但她不化妆,皮肤保养得不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来了?”

“嗯。”

“念念还在睡,”林晚把那杯水递给他,“你洗个澡,等会儿叫她起床。”

顾渊接过水,一口喝掉,没尝出味道。

浴室的花洒坏了有一阵子了,水量忽大忽小,水温也时冷时热。他冲了个澡出来,林晚已经把念念的校服准备好,叠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那件粉色的幼儿园校服,胸口印着一行字——“星辰幼儿园”。

他蹲在念念的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五岁的小姑娘,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睫毛很长,像林晚,但眉毛的轮廓像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想起上次送念念上学,还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他早晨跑了两单,九点多回来,念念站在玄关,穿着那件粉色校服,背着米奇书包,说:“爸爸,你今天送我。”

“爸爸忙,让你妈送你。”

念念没哭没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牵着林晚的手走了。

他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失望,不是委屈。是那种特别安静的眼神,好像她已经习惯了。

“念念,起床了。”他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

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要起床……”

“爸爸今天送你去幼儿园。”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两只小脚蹬了两下,直接扑进顾渊怀里。

“真的?”

“真的。”

“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

“拉钩。”

她伸出小指,顾渊也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念念说得很大声,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林晚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是顾渊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来由地从脑子里蹦出来,像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念念已经爬下床,光着脚跑到衣柜前面,挑了一个蝴蝶结发卡,跑回来站在顾渊面前,仰着脸:“爸爸帮我戴。”

他拿着那个小小的发卡,费了好大劲才夹在念念的头发上。

念念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林晚跟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不小:“顾渊,你今天几点接她?”

“我看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平台上的预约单还没排满,“三点半之前应该能跑完,四点去接她。”

“三点半不行,”林晚说,“幼儿园四点半放学。你三点半跑完,中间还有一个小时,你打算干什么?”

顾渊愣了一下。

“你就不能早点收工吗?”林晚说,“你今天不送她上学吗?四点收工,直接去接她,中间这段时间你不去跑单,天会塌下来吗?”

念念仰头看着他们俩,没说话。

顾渊蹲下来,捏捏念念的脸:“爸爸四点半来接你,好不好?”

念念点点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把念念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往外走。念念骑在爸爸肩膀上,回头对林晚做了个鬼脸:“妈妈拜拜!”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表情从微笑慢慢变成了空白的凝视。

她转身回到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第一页的标题是——“特调局编外成员2019-2024年度异常接触记录”。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证件照,黑白的,不太清晰。照片上的人穿着军绿色制服,眼神警惕,五官轮廓和顾渊有七分相似。照片下面标注了一行字:

“未编号目标,首次观测时间:2020年7月,观测地点:江东市第四人民医院急诊科。目标身份不详,经系统比对,排除所有已知登记在册修真者,疑似滞留凡间的未注册遗民。”

林晚看着这张照片,捏着那页纸的手指微微发紧。

六年前,在江东市第四人民医院,她第一次见到顾渊。

那时候她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特调局江东市分局,负责外围走访。那天急诊科送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上全是伤口——不是摔伤,不是刀伤,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冲撞留下来的痕迹。

值班医生的诊断报告上写着“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癫痫发作”,但林晚记得那份报告的副本上,主治医生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伤者颅内压异常升高,影像学检查显示脑部存在不明密度影,且伤者的X光片显示其骨骼密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骨科医生怀疑设备校准出错,但重复检查后结果一致——此人骨骼结构与正常人类存在差异,疑似不属于现代人解剖学范畴,已上报特调局。”

她在特调局的资料库里查了一个月,没查到任何与这个男人相匹配的身份信息。

他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那天去医院做例行走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身上还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眼角的淤青还没消,脸上也带着伤。

“你是警察?”他问。

“算是。”林晚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神里闪过一种很深的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晚以为他在撒谎。

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是真话。那种茫然不是装的,是那种真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

“那你先跟我走吧,”林晚说,“总不能一直在医院待着。”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得不像话——他跟着林晚回了江东市,用了一个假身份,找了份工地的活干,一个月三千块,住在工地的工棚里。

仙凡归途

林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帮他,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让她觉得不安,又让她觉得心疼。

再后来,他就成了顾渊。名字是她给取的——顾是照顾的顾,渊是深渊的渊。她说:“你从深渊里来,以后我给你照顾,就叫顾渊。”

她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好,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字背后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特调局内部系统对他的骨骼样本进行了第二次分析,结果显示他的骨龄在一千三百岁以上,且骨头里有灵气残留——那是一种被现代工业污染严重侵蚀过的、几乎已经绝迹的原始灵气。

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该目标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以上,高度建议列为管控对象,但目标已失去记忆和自我认知,暂无明显危害。”

林晚把那份报告藏进了自己的保险箱里,没有上报。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捡到的这个失忆的男人,是一个从三百年走来的修真者。

而现在,六年后,她开始后悔了。

她后悔的不是自己藏了那份报告,而是她嫁给了这个男人。嫁给他,生下了念念,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他始终在逃——用送外卖的忙碌来逃,用凌晨四点爬起来跑单来逃,用“好”“嗯”“行”“知道”这种两三个字的回答来逃。

她打开信封里的第二页纸。

那是一张血液检测报告,念念的。检测项目上有一栏写着“灵气亲和度”,标准值是百分之五以下。念念的报告上,那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百分之七十三。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天刚亮,远处的城市边缘,一栋在建高楼的塔吊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片厚重的黑云。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云。那些云在翻涌、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

手机亮了。

一条来自特调局内部系统的紧急通报:江东市东部城区出现异常灵力波动,疑似通道裂隙提前出现,所有编外人员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

林晚关掉手机,把信封锁回抽屉。

她走出卧室,看见顾渊放在玄关的工装上衣口袋里露出的配送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顾渊。

这个名字是她给的。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来不属于她。

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早晨七点四十,顾渊牵着念念的手走进星辰幼儿园。

穿过操场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那一片正在翻涌的黑云。

“爸爸,你看那个云,像不像怪物?”

顾渊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云盘旋在高空,边缘不断翻滚、收拢、再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撕扯那层无形的壁垒。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穿了。

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痛感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穿过整个颅腔,像是有无数条灼热的细线在他大脑皮层上疯狂蔓延。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围栏。

“爸爸?”

念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爸你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痛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但留在脑子里的,是一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话——

“通道封闭后第三百年,红尘气将成两界唯一纽带。届时,顾渊,你必须做出选择——是救世界,还是救她。”

这句话以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刻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仿佛它在那里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苏醒。

而在这句话的末尾,还有一个几乎不可辨认的音节,像是某一个名字被时间的洪流冲刷了三百年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个碎片。

仙凡归途

顾渊蹲下来,看着念念的脸。

念念歪着头看他,两只大眼睛清澈见底,像两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爸爸没事,”他说,“走吧,进去。”

他牵着念念的手,把她送到教室门口。

念念松开他的手,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两只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行,放学爸爸给你买。”

“拉钩!”

念念伸出小指。他弯下腰,和女儿拉了钩。

念念笑了,背着米奇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冲他挥了挥手。

顾渊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女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有刚才没来得及擦的冷汗。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站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平台新规,今天开始执行超时扣款累积制,超时次数累积超过当日订单百分之二十的,次日接单权限降级,配送费单价下调百分之三十。

群里一片骂声,有人发“我跑你妈”,有人发“顾老板你出来说句话”。

顾渊看了一眼手机,没回复。

他骑上电动车,拧了电门,去站点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通道封闭后第三百年。”

他算了一下,三百年前,就是康熙末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史书上没有关于通道的记载,但他脑子里有一股强烈的感觉在告诉他——有些事情发生过,他参与过,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亲手按下“关闭”按钮的人。

“届时,顾渊,你必须做出选择——是救世界,还是救她。”

仙凡归途

这个“她”,是谁?

他把车停在站点的门口,蹲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

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整条街染成金色。远处那团诡异的黑云还在那里,一点没有消散的迹象。街上的行人偶尔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但更多的人低头看着屏幕,匆匆走过。

顾渊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碾灭,站起来,拍了拍工服上的灰。

他想不明白那些事情,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念念说的那个像怪物的云,他不觉得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那就是怪物。

而且是正在盯着他的那种。

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顾渊的电动车在江东市城东的金贸大厦楼下停下来。

他手里拎着最后一单的餐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配送地址——17楼,1703。时间还剩四分钟。

他快速进了电梯,按了17楼。电梯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西装的人,那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婴儿睡着了。电梯走到10楼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抬头看了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顾渊没理她,盯着电梯的层数。

11楼,12楼,13楼,电梯停了。14楼。15楼。那个女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很轻,但顾渊听见了。

“……你说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过来?他跟我说下午四点会来。好,我等你消息。”

她挂掉电话,又看了顾渊一眼,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警惕。

顾渊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响了。

这一次,那种声音不再是刚才的那句话,而是成片的、模糊的画面——山川、云雾、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宫殿,还有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门。门正在缓缓关闭,而他自己正站在门的这一边,看着另一边。

电梯到了17楼,叮的一声。

他走出去,餐盒就在手里,但他没有立刻去找1703。他站在走廊上,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闪,像幻灯片一样。

“先生?您有事吗?”

1703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着他手里的餐盒,“哦,我的外卖?”

顾渊把餐盒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道了声谢,关上了门。

顾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

电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就是电梯里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她独自站在这里,婴儿车不见了。

她盯着顾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某种超过年龄的成熟和阴冷。

“您好,”她说,“我找您很久了,顾天尊。”

顾渊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个女人说,“但我师父认识你。你当年从通道坠落的那天,我师父就在旁边。他说你的修为从大罗掉到了化神,但是奇怪的是,你居然没死。等你醒来,你会发现你失去了所有记忆,除了你的修为。但你的修为也掉了很多——不过别担心,你还在,还是能打的。”

顾渊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股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像是沉睡了三百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了。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灭火器箱的铁皮门开始发出细碎的共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超声波狂啸。

那个女人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甚至笑了。

“哦,”她说,“看来您开始想起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再见,顾天尊。”

她后退一步,消失在一团黑雾里。那黑雾像活物一样卷了一下,旋即消散在走廊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渊扶着墙,大口喘气,额头的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地上掉。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修真界玄天宗首席弟子顾渊,亲手封闭了两界通道,将天劫锁死在通道的另一端,而他自己——被天劫的反噬之力打入凡间,坠落江东,失忆十七年。

他是顾渊。

他也是顾天尊。

他是那个为了救一个世界而亲手放弃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不对——他放弃的不止是一个世界。

还有她。

那些画面还在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每一帧都带着三百年前刻骨铭心的痛——

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衣,站在通道的另一端,看着他关上了门。

她的嘴唇在动,但门关上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我在那边等你。”

三百年前。

那个女人还在等他吗?

或者说,她还活着吗?

顾渊蹲在走廊的地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晚的来电。

他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顾渊,你今天几点接念念?”

“四点,我去接。”

“你不是说四点半才放学吗?四点就去接?人家还没放学呢。”

“我去校门口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渊,你今天不对劲,”林晚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早点去接她。”

又是三秒的沉默。

“好,”林晚说,“那你去吧。我下午加班,可能要八点多才回来。”

“嗯。”

“……顾渊。”

“嗯?”

“小心。”

电话挂了。

顾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管道的嗡嗡声和楼外马路上的车流声。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他不是想早点去接念念。

他是觉得,如果不去校门口守着,今天就再也见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