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废脉

第一章 枯根

天剑宗立宗一千三百年,从不收废脉。

这是写在宗门铁律第一条的话。铁律共十二条,刻在主峰万丈绝壁之上,每一个入门弟子都要面壁跪读三日,以示敬畏。谢沉舟随父亲回宗那天,远远望见过那块峭壁。午后的阳光将金字熔成滚烫的瀑布,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记得山风灌入衣袍,冷得刺骨。

那年他五岁。

五岁的谢沉舟并不知道“废脉”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别人玩闹时会被叫去“引气”,而他从来不用。没有人教他怎么感应天地灵气,也没有人给他测灵石,甚至没有人告诉他,他天生就没有灵根。

不,不对。

他有灵根,只是那是一根枯木。

“枯灵根,废脉之最。”

多年以后谢沉舟才从父亲书房里翻到那本泛黄的《灵根志异》,书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在“枯灵根”条目下只有短短一行字:“枯灵根者,灵根如朽木,噬灵不存,百年难遇一例,遇之弃于秽土,勿留。”

噬灵不存。

意思是说,这种灵根会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吸收灵气,但灵气进去之后就会消散,留不下一丝痕迹。如同往破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永远也装不满。

他记得翻到这一页时,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良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书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出了书房。

父亲谢渊庭是天剑宗外门长老,修为元婴中期,在宗门里算不上顶尖,但位置紧要——掌管外门弟子考核,每年经他之手决定去留的修士数以千计。谢沉舟见过父亲在考核台上的样子:法袍猎猎,目光如炬,一抬手便能辨出测灵石上灵根的真伪优劣,决断干脆利落,从不含糊。

可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人,在对待自己的私生子时,却拖了整整七年。

谢沉舟不知道母亲是谁。他只知道七年前的某个夜晚,谢渊庭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到天剑宗,交给外门的一个杂役抚养,从此再未提起过孩子的母亲。宗门里的人都当这个孩子不存在,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杂役阿嬷随口取的。

“你是在沉舟上被发现的,”阿嬷说这话时正蹲在院中洗衣裳,头也不抬,“船头朝东,日头刚出,就叫沉舟吧。”

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倒也吉利。

可谢沉舟后来才懂,沉舟的“沉”,是沉没的沉。

五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嫡兄谢凌霄。

那天谢渊庭破天荒地来杂役院看他,带了一件狐裘斗篷和一串糖葫芦。狐裘是旧的,谢凌霄穿小了不用的;糖葫芦是路上顺手买的,山楂有些蔫了,糖衣发黄。

“跟我走,去见你兄长。”

谢沉舟把狐裘披上,跟着父亲走过长长的回廊。天剑宗的冬景极美,飞檐上覆着薄雪,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如仙境。他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小腿酸疼,但咬着牙没吭声。

谢凌霄住在天剑宗主峰的“凌云阁”,独占一整个院落,院中有灵泉叮咚作响,梅树凌寒怒放。谢沉舟到时,谢凌霄正在院中练剑。他才九岁,剑势已颇有章法,剑光流转间带起雪沫纷飞,每一次劈刺都有灵光随剑而动。

天灵根。

谢沉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不明白什么是灵根,但那剑光美得让他挪不开眼。他想,自己或许也能学会这样的剑法,只要有人肯教。

谢凌霄收了剑,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让谢沉舟一下子僵住了。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完全的漠然,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既不厌恶,也不喜欢,只是没有任何感情。

“父亲。”谢凌霄先向谢渊庭行礼,然后看了谢沉舟一眼,“就是他?”

九转废脉

谢渊庭点头:“他没见过你,我带他来认认。”

谢凌霄没有答话,转身走回屋内。谢沉舟站在原地,听见他对身边的侍从说:“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那间偏房腾出来给他住。”

就这样,谢沉舟搬进了凌云阁的偏房。

起初的几个月,他以为是父亲终于想起了自己。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谢凌霄身边缺一个练剑的“陪打”——没有人愿意和天灵根对练,因为差距太大,打一次伤一次。而谢沉舟没有灵根,体内没有灵气可以引动,谢凌霄的剑气打在他身上不会引起真气对冲,反而安全。

谢沉舟天天挨打。

九转废脉

谢凌霄的剑术精进极快,每一次对练都在尝试新招,有时候是剑背抽在身上,有时候是剑气炸开将他掀翻在地。谢沉舟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从不哭,也不躲。

“你为什么不躲?”有一次谢凌霄问。

谢沉舟用袖子擦了一把鼻血,咧嘴笑笑:“躲了就没下次了。”

谢凌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漠然。

“你倒是个有趣的人。”他说,然后挥剑,“再来。”

谢沉舟七岁那年冬天,谢凌霄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是深夜,谢沉舟正裹着那件旧狐裘睡觉。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紧接着是谢渊庭的声音在院中炸开:“凌霄在哪儿?”

“少宗主在闭关室,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丹堂的人说——说他的灵根在枯竭!”

谢沉舟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火把通明,谢渊庭脸色铁青,衣袖无风自动,元婴期修士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得院中侍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灵根枯竭是怎么回事?他的灵根是天灵根,怎么可能会枯竭?”

“回长老,丹堂的人说……是一种先天隐疾,灵根根基不稳,灵气灌注过盛导致经脉逆冲。这种病极其罕见,唯一的办法是用至亲之人的灵根血脉为引,以血养根——”

话没说完,谢渊庭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谢沉舟把门轻轻合上,躺回床上。

他睡不着。

至亲之人。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忽然想到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会不会也是谢渊庭的至亲?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把她生下自己的女人,从来没有人提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谢渊庭来偏房找他。

“你凌霄哥哥病了,”谢渊庭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需要用你的血。”

谢沉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的血?”

“你的灵根是枯灵根,虽然无法修炼,但血脉中含着一种特殊的——”谢渊庭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一种可以稳定灵根的东西。只有至亲之人的血脉才有效,而你凌霄哥哥是我唯一的血脉至亲,所以——”

“那我呢?”谢沉舟打断他,“我不是你的血脉至亲吗?”

谢渊庭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谢沉舟身上,像一座黑色的山。

“你也是,”他终于说,“但凌霄是嫡子。”

谢沉舟没再问了。

他跟着谢渊庭穿过天剑宗的主峰,走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他曾经仰望过的那面刻着铁律的峭壁。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十二条铁律,第一条就是“天剑宗立宗一千三百年,从不收废脉”。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闭关室在天剑宗主峰的地底深处,冷得像冰窖。谢凌霄躺在石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干了生命力。

几个丹堂的医师围在一旁,见谢渊庭进来,齐齐行礼。

“准备好了吗?”谢渊庭问。

“准备好了,”为首的老医师点头,“只需要用‘抽根术’将他的枯灵根连根拔出,取其灵根精血,注入少宗主体内即可。手术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术后他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连根拔出?”谢渊庭皱眉。

“枯灵根本就是废物,留之无用,拔了反倒干净。”老医师说得轻描淡写,“长老放心,这种手术我们做过很多次,只是——”

“只是什么?”

老医师看了谢沉舟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抽根过程极痛,”另一个年轻的医师开口,“枯灵根与宿主身心相连,强行拔出犹如刮骨吸髓,常人难以承受。依老朽之见,可否先以麻醉丹——”

“不用。”谢渊庭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谢沉舟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沉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审视。

像是在衡量一个器具是否经得起磨损。

“他受得住。”谢渊庭说。

谢沉舟没有问为什么。他踩着小凳爬上了石床旁边的那张窄台,把自己的手臂伸出去,看着医师们拿来银针和灵刃。

灵刃刺入灵根所在位置的第一刀,痛感像一道闪电从脊柱炸开。

那一瞬间他终于知道“抽根”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抽血,是把灵根像一个根系一样从身体里活活拔出来。每一根银针刺入的都是经脉交汇之处,每一刀下去的都是在切割灵根与脏腑的连接。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

不是不能叫,是不想叫。

他还记得刚才那个老医师说的话——“常人难以承受”。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常人,但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废脉”。一件用来救天灵根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叫,也不需要躲。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父母,不需要那件旧狐裘和那串蔫了的糖葫芦。

工具只需要完成它的功能。

他把嘴唇咬紧了。

血从唇角渗出来,滴在窄台的木板上,一滴一滴,很快汇成了一小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人用手捏碎,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恍惚中,他听见谢渊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灵根已经拔出一半了——”

“那就快点。”

然后,他听见了谢凌霄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父亲……我梦见弟弟了……他在哭……”

谢渊庭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谢沉舟觉得陌生:“凌霄,那不是梦,你弟弟在救你。”

“可是他在哭啊……他一直在哭……”

“他不会哭的,”谢渊庭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婴儿,“他不会有事的。”

躺在窄台上的谢沉舟很想笑。

他咬紧牙关,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笑声压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手术结束。

老医师用玉瓶装走了灵根精血,注入谢凌霄体内。谢沉舟的灵根被连根拔除,从他体内取了出来,如同一段枯朽的树根,放在白绢上,泛着灰黑色的光。

“成了,”老医师喜形于色,“少宗主的灵根稳住了,不出三日就能恢复如初。”

谢渊庭长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谢凌霄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把他送去秽土。”

谢沉舟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但这句话他还是听清了。

“长老,他这么小,送去秽土怕是活不了——”

“废脉本就不该存在,”谢渊庭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用完的工具,“天剑宗不收废脉,不留废人。送去腐骨原,生死由天。”

没人再说什么。

谢沉舟被两个侍从从窄台上抬下来,裹了一条破旧的毯子,装上马车。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抽根术后身体虚脱,控制不住的颤抖。

马车启动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躺在车厢的角落,毯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手腕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阿嬷给他戴上的,说是保佑平安。

马车驶出天剑宗的山门时,天刚蒙蒙亮。

沉舟侧畔千帆过。

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的来历。阿嬷说他是在沉舟上被发现的,船头朝东,日头刚出。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方叫腐骨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地狱,不知道自己还将死一次,才会真正地活过来。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头撞上了车壁,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沉沉坠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九转废脉

像钟声,像倒计时,像一个诅咒在苏醒。

七岁,枯灵根被生生拔除,弃于秽土。如蝼蚁,如草芥,如待宰的牛羊。

天剑宗立宗一千三百年,从不收废脉。

谢沉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