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刺
夜色如墨,云武郡国王宫西北角的废弃偏殿里,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叶尘从血泊中醒来。
不,不对——不是血泊,是他自己满身的冷汗浸透了床板。床上铺着一层粗麻布,麻布下面压着三十二根银针,每根都扎在他背脊的死脉穴位上。
银针入体三寸,针尖浸过七毒七解淬炼的“破障液”,入脉如万蚁噬骨。
他已经这样睡了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三年整。
每一次翻身,银针都会在脉穴中搅动半分,痛楚便如潮水般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寻常人一夜就会疯,叶尘却能咬牙扛过一千多个日夜,甚至学会了与痛楚共存——让它在体内奔涌,却不让它吞没神智。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赤足踩上冰凉的石砖,背脊上密密麻麻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纸。
皮肤苍白近乎透明,面颊凹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渊,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年的孤寂与滔天的恨火。
那双眼睛里,有十五岁之前的意气风发,也有十四岁时被池瑶一剑刺穿心脏时残留的冰冷。
不,那一世,他叫张若尘,是圣明中央帝国的皇太子,明帝与血后独子。
九境九重天,万古唯一人。
十六岁便已踏入鱼龙境,被誉为昆仑界八千年来最有可能铸神座的绝世天骄。而他的未婚妻池瑶,青帝之女,与他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是八百年前昆仑界公认的神仙眷侣。
可她在他们大婚那夜,用那把定情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一剑穿心。
他至今记得那一剑的触感——剑刃冰凉,她握剑的手更凉。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渊般的平静。
“为什么?”
他问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坠入无尽的黑暗。
八百年后,他醒了。
魂魄残破,记忆支离,重塑肉身,附在了一个被废黜的十六岁少年身上——云武郡国第九王子,叶尘。
丹田被碎,修为全废,被赶出王宫偏殿,在这座废弃的偏殿里苟延残喘。
三年了。
三年里他装疯卖傻,扮演一个废物的角色,让所有人都以为第九王子已经疯了、废了、不中用了。他刻意在殿前失禁,刻意磕头求饶,刻意在众人面前瑟瑟发抖。那些曾经巴结他、奉承他的人,一个个变了嘴脸,踩着他的尊严往上爬。
唯有夜色降临时,他才敢撕下伪装。
以针刺激活死脉,用前世记忆中的残破功法一点一点重塑根基。肉身已废,丹田已毁,他就逆转经脉,让真气从奇经八脉逆向流转,硬生生在这具废躯里凿出一条新的通路。
这条路,是逆天之路。
九境重生,从零开始。
黄极境,锻体。他如今的肉身不过黄极境三重,连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都不如。
可他必须走。
因为他记起了一件事——池瑶还活着。
八百年前那个一剑穿心的女人,如今已是统御昆仑界的池瑶女皇,青春永驻,不死不灭。八百年前她杀了他,八百年后她高高在上,受万族朝拜。
而她在他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是叶尘每一夜惊醒时脑海中最先浮现的画面。
恨。
刻骨的恨。
比恨更深的是说不清的什么东西,是他不愿承认的另一种灼烧。他说不清,也从来不敢深想。他只知道,她欠他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值得他用命去换。
叶尘闭上眼,背脊的三十二根银针齐齐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是今夜的最后一轮刺脉。
他从枕下摸出一方小小的锦囊,锦囊布料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泛白,有几处裂口被粗糙地缝补过。
他没有打开锦囊。
而是将锦囊贴在胸口,感受着其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
里面,是池瑶的一缕断发。
八百年前的断发。
大婚那夜,她披散长发,长剑在手。他们的初遇是在桃花林,她十三岁那年,失足落进寒潭,是他跳进刺骨的潭水将她捞出。那年她什么都不懂,只会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张若尘,你要负责的。”
他笑着答:“负责。一生一世都负责。”
后来他们定亲,后来她剪下一缕青丝给他,说“发为情丝,赠你一生”。
八百年来,肉身崩毁,魂魄破碎,这一缕断发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他用残破的魂力将它封存在残魂深处,随他一起转世,随他一起重来。
这一世,肉身十六岁,魂魄残破,记忆不全,但这缕断发还在。
他是废人,是赘婿,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
可他在三月之前的一场寿宴上,以废物之身,一拳震碎了世子云天啸的护体真罡。
云天啸乃天极境强者,跨玄极、地极两大境界登天极,一身修为臻至天极境二重,在王都年轻一辈中号称无敌。而叶尘当时不过黄极境八重,炼体尚不圆满。
那日寿宴,云天啸当众羞辱叶尘,一脚踩在他的头颅上,要他像狗一样舔干净地板上的酒渍。
就在所有人以为第九王子会爬过去的时候,叶尘猛然抬头,眼中涌出一缕不属于这具躯壳的金光。
下一瞬,云天啸的护体真罡如朽木般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三面宫墙。
满座皆惊。
那一拳不是境界的碾压,是意志的碾压。是天极境对黄极境的绝对压制,却被逆转了。众人都说他撞了邪。只有叶尘自己知道——那是八百年前的神魂碎片在濒死之际给予他的馈赠。
只是一瞬间,那种力量便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满殿惊骇的目光。
但那一拳,足够让所有人重新审视这个“废物”。
昨夜,一封来自王室的密函被送到偏殿。
不是褒奖,不是恢复王籍,而是——
“三日之后,云武王室年会。殿试之上,若世子云天啸再败于九殿下之手,则九殿下可重返王室,承继王位。”
叶尘将密函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王室要他拿出真正的实力来证明价值。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交易。
云天啸是天极境二重。
而叶尘,如今不过黄极境九重巅峰。
三天的差距,整整两个大境界。
越阶斩天极——古往今来,谁人敢言?
叶尘缓缓将背脊上最后一根银针拔出,银针拔出时带出一缕黑血,那是经脉中的淤毒。这些淤毒若不清除,永远无法通脉。
地极境,通脉。若不能通脉,他便永远停在黄极境,永远是个锻体的莽夫,永远无法登临真正的武道。
而通脉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破境的契机。
月过中天。
叶尘忽然睁开眼。
偏殿外,一阵异样的风拂过。那不是夜风,是被人为催动的气流。
叶尘没有动。
他的手,缓缓探向枕边那根三年来从未离身的东西——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以地脉玄银熔铸,三年刺脉淬炼,已与他气机相连。
三息后,偏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身形高大,眉宇间有淡淡的煞气,修为至少在地极境七重。
另外两人,同样是地极境高手,手中提着寒光闪闪的长刀。
“九殿下。”为首的纱巾蒙面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王爷有令,废你四肢,留你性命,以观后效。”
叶尘慢慢坐起身,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
“云天啸不敢自己来?”他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怕丢了世子的脸面?”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殿下果然不是废物。”他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软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流转着一层冰蓝色的寒光,那是真气凝注的标志。地极境七重的真气,足以隔空斩碎丈许内的任何物体。
叶尘看着那柄剑。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对某种可悲宿命的嘲弄。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真气,没有神通,只有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
银线飞出。
黑衣人的软剑斩下的同时,银线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腕。黑衣人闷哼一声,真气爆发,想要震碎这根不起眼的银线。
然而银线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
叶尘欺身而近。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抬手,握拳,朝黑衣人胸口轰去。
这一拳朴实得可笑,没有任何真气外放,没有任何异象,就像是街头混混打架的王八拳。
可黑衣人却面色骤变。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一拳中,蕴含着一股不属于人间境界的力量。
那是八百年前,神级功法《九天明帝经》中记载的一式——明帝拳。
以体御气,以气破法,以法逆道。
拳未至,风先到。
拳风吹动黑衣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偏殿中的残破帷幔如旗帜般飞扬。
黑衣人想躲,却发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意志锁定。
这一拳,锁定的是他的魂魄。
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黑衣人胸口。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三丈,重重撞在偏殿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
黑衣人落地后呕出一口黑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地极境七重,而叶尘的气息明明只有黄极境九重。
黄极境九重,一拳废掉地极境七重?
这不是越阶,这是跨了一个半大境界。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暴起,长刀如匹练般斩下。
叶尘身形一矮,险险避开第一刀,肩头的衣衫被刀气撕开一道口子。第二刀紧随而至,斩向他的脖颈。
叶尘不退反进,一拳轰在刀背之上。
长刀崩断。
断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叶尘伸手接住断刃,转身挥出。
银光一闪,第二名黑衣人的咽喉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如同一朵绽放的红莲。
第三名黑衣人见状,胆寒欲裂,转身就逃。
叶尘没有追。
银线从袖中飞出,缠上黑衣人的脚踝,猛地一扯。
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未及起身,叶尘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
“回去告诉云天啸。”叶尘俯视着他,声音轻描淡写,“三日之后的年会,我会去。但不是去当他的垫脚石。”
“我要去取我母妃的遗骨。”
母妃遗骨——这才是他三年来隐忍蛰伏的真正目的。
当年母妃病逝,王后不容她葬入王陵,以“有碍王室气运”为由将棺椁迁出,葬于城外荒山,连墓碑都被砸碎。王后下的令,他父王甚至没有过问一句。
那时候叶尘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刚被废去丹田,躺在偏殿的床板上发高烧,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是母妃生前贴身侍女翠屏偷偷来报的信,翠屏说完便哭着跑了。他烧得神志不清,却将这个消息牢牢刻进了骨髓里。
从那天起,他活着的每一寸力气,都是为了拿回母妃的尊严。
十年了。母妃的棺椁在荒山野岭中腐烂,骨殖散落,无人问津。
而他,终于要替她讨一个公道了。
黑衣人面色惨白:“你、你疯了!年会之上,世子殿下会亲手……”
话未说完,叶尘脚下微微一用力,黑衣人便痛得昏死过去。
偏殿重归寂静。
月光照进来,照在叶尘微微颤抖的拳头上。
刚才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积蓄了三年的全部力量。黄极境对上地极境,不是不能胜,而是代价太大。
他的经脉正在剧烈痉挛,背脊的三十二个针孔渗出丝丝血迹。
但是他眼中的光,亮得可怕。
那是八百年的暗火,终于烧到了能够燎原的临界点。
窗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中。
灰袍,长须,手持一根竹杖。
是王宫中最不起眼的老仆,看守冷宫四十余载,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
可他在看叶尘的目光,含着一丝悲悯。
叶尘察觉到了,转头看向那处阴影,老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地上留下一滴血迹。
血迹泛着淡淡的金色。
叶尘瞳孔骤缩。
金血?
那是神境血脉才有的特征。
叶尘眉头一凝,将这一丝异样压在心底,缓缓走回床榻旁。床上是那方锦囊,月光落在上面,边缘已被他摩挲得泛白。
他俯身拿起锦囊,在手中握了片刻,方才将它贴身收起。
叶尘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真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剧痛。三十二根银针拔出的针孔还在渗血,血迹在麻布上晕开,像一朵朵凋零的红花。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三日之后的年会,不仅关乎他的生死。
还关乎一个八百年前的谜。
池瑶,为什么?
那一剑穿心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被抛弃、被背叛、被踩入深渊的八百年,到底是一场阴谋,还是一场无可言说的牺牲?
这些问题,叶尘不敢深想。
因为一旦深想,他怕自己会发现——他对池瑶的恨,从来都不纯粹。恨意之下是更浓烈、更滚烫、更让他羞耻的东西。他不敢碰,只能用恨来包裹。
就像他用疯癫和懦弱来包裹自己的杀意。
就像他用三十二根银针来包裹自己碎裂的经脉。
有些东西,不能想,只能做。
今夜已深,他缓缓闭上眼,体内的真气如溪流般,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每一周天的运转都像是在刀锋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走了。
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退路。
八百年前没有,八百年后更没有。
叶尘睁开眼,漆黑如渊的瞳孔深处,一抹金色微微跳动。
那是神魂深处,八百年前的明帝之力,正在苏醒。
偏殿之外,寒风呼啸,乌云蔽月。
三年蛰伏,一朝破茧。
三日之后,年会之上,他要让整个云武王室知道——
曾经被踩入泥底的第九王子,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