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归途》

第一章 混子归来

青石村坐落在北方某省的大山深处,七沟八梁一面坡,一条勉强能跑拖拉机的土路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

李野从县城公交下来,肩上扛着一个旧蛇皮袋,里面塞满了他在南方工厂宿舍里搜罗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本卷了边的农业技术手册、半包红塔山。

“哟,这不是李野吗?回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抬起头。说话的是二爷,七十多岁了,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他。

李野咧嘴一笑:“二爷,回来了,城里住不惯。”

“住不惯?”二爷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

几个老汉都笑。笑声不大,却像砂纸一样刮在李野脸上。

李野也没恼,从兜里掏出红塔山,一人散了一支:“混不混得下去的不说,家总归得回。”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两旁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根处长着青苔,门前的石碾子上盖着灰尘。偶尔遇到个把人,见了他都下意识地别开脸。李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子”——父亲李德厚在他十二岁那年矿难死了,母亲扛了三年改嫁到外县,临走时李野拽着她衣角死活不撒手,被她一把搡开:“你自己能活!”

他是真能活。十五岁就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洗车店擦过车。每个地方都干不长,不是嫌累就是跟人打架。最后一次是因为跟线长起冲突,直接动了手,被工厂开除后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蛇皮袋里那本农业技术手册,是他临走时从一个返乡的大学生那里顺来的。那大学生叫林芝,是省农校毕业的,被县里派到镇上做扶贫志愿者,长得白白净净,戴一副圆框眼镜。李野替她扛过行李,她随手翻了几页给了他:“你要是想搞农业,先看这本入门。”

《青石归途》

他当时嗤之以鼻,心说我李野这辈子都不会碰泥巴。可当他在东莞的出租屋里翻完了整本书,第一次发现种地也能讲出这么多道道——什么土壤酸碱度、有机肥沤制、作物轮作——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书里的插图。

打了一辈子铁的爹留给他一亩八分田,荒了十年,长满了蒿草。

他决定回来。

李野走到自家老宅前,院墙塌了半截,门框上的铁锁锈成了铁疙瘩。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还留着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李野是牛”。他笑了,用蛇皮袋砸开那把锈锁,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潮霉味,蜘蛛网结了满头。他花了三天时间收拾,把院子里的蒿草拔了,从坍塌的猪圈底下挖出老辈人留下的农具——一把镰刀、一柄锄头,铁器上全是锈。

村里人都说:李野这孩子完了,才二十二就回村等死。

李野也没反驳。他开始在自家那一亩八分田上翻地,锄头刨下去的时候,地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震得虎口发麻。干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两个血泡。

“李野,你种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槐树上的几个老汉凑到了地头,其中一个嘴角带着讥讽,正是村支书赵德厚的侄子赵强。赵强跟他差不多大,却已经在村里当上了会计,开着村里唯一那辆二手面包车,见了谁都挺着胸脯。

李野没抬头,一锄头一锄头地刨。

“你就是累死,这点儿地能刨出个啥?”赵强点了一根烟,把烟盒揣回兜里,故意把烟吐在李野脸上,“劝你一句,趁年轻,赶紧出去,这破地方留不住人。”

李野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擦着火柴点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精准地穿过了赵强脸上的烟。

“强哥,”他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我也不想去外头了,死在哪儿不是个死啊。”

赵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行,你有种,有种!”

他笑完了转身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李野,你这地旁边那半亩藕塘,是我叔批给赵德胜家的,你别乱动。”

藕塘。李野记得那半亩藕塘,爹活着的时候承包过三年,种出的莲藕个大白嫩,每到冬天爹就挑着担子去县城卖,换回来的钱给他买新衣裳。后来爹死了,藕塘被村里收回去,这些年一直荒着。

他想起来,昨晚去找老猎户张老爷子借农具,老爷子屋里正喝闷酒,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你爹那块藕塘,赵德厚早就许了他侄子,就等着今年开春动工呢。”

李野没吭声。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李野翻墙进了村部院子,摸到杂物房,找到赵德厚家那块一分半的菜地——就在村部后面,用红砖围了一圈,里面种着越冬的大白菜和几垄蒜苗。

他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包工业盐。那是在厂里食堂偷攒的,原本想着带回来腌咸菜用。他又从化肥袋里拿出小半袋硫酸镁——这也是从仓库顺的,不掺在盐水里的话,能催苗,但多了就是毒。

他在大铁桶里兑水,加盐,加硫酸镁,搅匀了,用一个小塑料桶装了半桶。

赵家的菜地他摸得门儿清。小时候他跟爹去藕塘干活,顺路经过这几分地,爹给他指过——那是赵德厚家的,惹不起。

李野蹲在地头,把盐水均匀浇了下去。

浇完了也不走,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装回兜里。

清早,他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准备去藕塘看情况。

刚走出巷口,就听见赵德厚媳妇在村部后面的菜地里嚎:

“谁干的!哪个短命的!我的菜全毁了!全毁了!”

李野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继续往藕塘走。

藕塘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半亩多点儿,塘边丛生着枯黄的芦苇,塘底的淤泥已经干裂,像龟壳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抠了抠,淤泥下面有冻硬的藕节,干瘪瘪的,倒是还能看得出当年爹种莲藕时留下的痕迹。

李野正蹲着琢磨莲藕的根茬走向,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野。”

是赵德厚。

五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两道剑眉,在村里当支书当了十几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脚踩黑布鞋,走路四平八稳。身后跟着侄子赵强,赵强站在他叔后面,嘴角挂着看笑话的笑。

“支书,您来了。”李野站起来,不卑不亢的。

赵德厚走到藕塘边上,背着手,目光在李野身上从上扫到下,又在藕塘里过了一圈:“这藕塘是有主的,你不用来看了。”

“有主的?”李野笑了,把手里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这藕塘是我爹当年承包的,合同我翻到了,我爹签的名字按的手印,村委会盖的章,有效期还剩八年。爹不在了,承包权转给我,这有什么问题?”

赵德厚的眉头拧了拧。

村里当年承包藕塘就给了李家,因为他爹李德厚会种藕,且青石村也就他爹愿意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那合同是赵德厚当上支书第一年签的,公章盖下去的时候都没细看。谁能想到李德厚会死?谁能想到他的儿子李野会回来了?

赵德厚搓了搓手上的泥,表情缓和了几分,声音低下来:“李野啊,那是你爹欠的承包费一直没交,这藕塘早就收归村集体了。你要是想种呢,可以去村部重新谈承包。”

“承包费?”李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当着赵德厚的面抖开,“支书,合同上写的是每年腊月交钱,我爹死的那年是腊月二十,承包费提前交了。您说的欠费,是欠的哪一年的?”

赵德厚的脸沉了一下。

他没料到李野能翻出这些旧账。

赵强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爹就交了一年,那藕塘都荒了这么多年——”

“强哥,”李野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的,像在唠家常,“合同上写的是每年腊月交费,交一次用一年。藕塘荒了,那是村里没收回去之前就荒的。我既然回来了,就按合同办,该交的钱一分不少,藕塘的使用权归我。”

赵德厚沉着脸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李野,你长大了,会说话了。”

他转身往回走,临走撂下一句话:“行,藕塘的事,回头村委开会研究研究。”

赵强跟着他叔屁股后面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盯着李野看了两眼,嘴里不知道念叨了个啥玩意儿,拐进巷口不见人了。

李野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在藕塘边的石头上磕了磕。

他蹲下,用手扒开塘底的干泥,露出下面一条冻硬的藕节。藕节手指粗,黑黢黢的,但捏着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分,开春一化冻就能发芽。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三年前买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两道裂纹,外壳磕掉了漆,但还能用。

他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荒地。

李野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各位老铁,你们没见过半亩藕塘能出三千斤藕吧?今天带你们见识见识,一个混子怎么把这破地方整出钱来。”

他没注册过什么主播账号,也没玩过短视频平台。但在临走之前,那个叫林芝的志愿者教过他,说现在县城都在搞电商直播,城里人新鲜感足,农村的东西只要品质好,一定好卖。

拍了十几秒,他停下来想了想,觉得差点儿意思,又重新开始。

“这是我爹留下的藕塘,被村支书强征了,但我今天要把它拿回来。”

这句话他加上了,不是因为真的需要给谁看,而是直觉告诉他,这么说有人会转,有人会评,有人会注意到。

他把视频传到网上去的时候,信号只有一格,进度条转了将近一分钟。

傍晚,视频浏览过了三千,评论七十多条。有人说他口音重,说他是真农民,更多人骂村支书不是东西。

李野一条一条看完评论,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心里的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李野回到老宅的时候,隔壁的二丫正蹲在门口剥花生。

二丫今年十岁,父母都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趟,跟着奶奶过日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色棉袄,袖子都起毛球了。

她抬起头看见李野,眼睛亮了一下:“野叔。”

李野停下脚步,从蛇皮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问她:“吃花生呢?”

二丫点点头,捧了一把塞给他:“新花生,奶奶晒的。”

李野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咸的。他想起自己在工厂的那些年,同宿舍的工友一到发工资就呼朋引伴去喝酒,只有他一个人窝在床上,刷着手机里存的那些农业技术课件。

“二丫,想不想上学?”他问。

二丫低头剥花生,没吭声。村里的小学去年关了,最近的学校在镇上,十几里山路,有校车但不是天天来。

李野没再问,把花生壳收进袖子里,进了屋。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那本农业技术手册翻了好几遍。莲藕种植那节他拿笔圈了好几道——春季种藕的最佳时间是农历三月,底肥用腐熟的农家肥,后期追肥用复合肥。产量高的品种能到三千斤一亩,按照县城市场上的零售价三块钱一斤,一亩藕塘毛收入小一万块钱。

他躺在床上想那个数——一万。在电子厂得没日没夜地干三个月,在工地搬砖得两个月,而在自家藕塘里就能搞出来?这账怎么算怎么靠谱。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起床,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喊:“李野!李野!”

披上衣服出去,看见村会计赵强领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巷口。

“这就是李野?”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了,口气不大客气,“镇政府刘主任让我们来看看,你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刘主任。刘三刀。

李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视频里指桑骂槐地提了半句藕塘被强征,转发的人看到了,有人嚼舌头嚼到了镇政府。

“你就是那个混社会的李野?”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走吧,刘主任要见你。”

李野抹了一把脸,没说什么,跟着上了车。

赵强跟在他后面嘀咕:“刘三刀你也敢惹,那可是镇上扛把子的主,三间农资站的货全是他把持着,他要是不给你藕塘放行,你就是种出金疙瘩也运不出去。”

李野没搭理他。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山路往镇上开。蜿蜒的水泥路像是被人揉碎了的麻绳,颠得人屁股生疼。透过车窗,连绵的荒山秃岭在冬日里显得愈发萧瑟。那本翻卷了边的农业技术手册,此刻正躺在他破蛇皮袋底下。

他还不知道,刘三刀——本名刘长明,镇上最大的农产品收购商——已经在做局。赵德厚被授意将藕塘批给外人,目的就是卡李野。李野种了藕就是违建,藕塘的所有权之争将升级到新的层面,而背后的真正推手,是一个更大的势力。

青石村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从2006年“户户通电”后有过短暂的回流潮,但真正能留下的太少。村级小学早在2010年前后陆续关闭,孩子们不得不到镇上去读书。据某贫困县的调查,农民年人均纯收入一度不足两千元,大量人口外出务工。

刘三刀就是看准了这条命脉。他把持着全镇农产品的收购渠道,压价低价,再转手卖高价,吃中间的差价吃得满嘴油。谁要是想绕开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寸步难行。

李野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到了镇上,刘三刀的农资收购站设在小镇东头,三间红砖房,门口立了一块喷绘招牌——“刘记农产品收购站”。院子里停着一辆中型货车,车厢上盖着帆布篷布,地磅锈迹斑斑,一辆皮卡停在地磅边上。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军绿色的棉夹克,叼着烟卷,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李野脸上刮。

“你就是李野?”

“嗯。”

刘三刀把烟蒂掐灭在鞋底上,走到李野面前,上下打量他。李野站着不动,眼珠子没躲也没迎。

“你那藕塘的事,我听说了。”刘三刀在他身后来回踱步,“不就是半亩破水坑吗?你闹到网上干嘛?显得我们这穷地方乱?”

“支书要强征。”李野声音平稳。

“谁强征了?”刘三刀忽然笑了,走到李野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藕塘承包的事,村委会自己就能说了算。你看这样行不行——藕塘你先种着,别的条件日后再说。不过啊,你种出来的藕,得走我这儿。”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拉家常,但语气里藏着刀子:不走我这儿,你别想卖出去一毛钱。

李野看着刘三刀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应该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刘三刀二十多岁的时候在矿区扛过煤,跟人争地盘,一刀剁掉了对方三根手指,被判了一年半。出来之后他辗转到了这个镇上,靠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和人脉关系,一步步把全镇的农产品收购渠道攥在了手里。

“行。”李野说。

从农资站出来,赵强跟在李野屁股后面,边走边小声说:“你疯了吧?答应他?刘三刀压价压得狠,你种出来一斤藕,他至少要吃掉一大半。”

李野没答话。

他知道刘三刀的算盘。但他更知道自己的算盘。

如果他的藕塘真能种出优质产品,刘三刀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找上门来加价收购。到那时候,主动权不就在自己手上了?

《青石归途》

至于怎么在不上网的情况下让消息传出去,他有的是办法。

赵强见他不接茬,讪讪地笑了笑,甩开车门,一脚油门拐上了去县城的道。

李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从镇上回村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了一个多钟头。天快擦黑的时候,他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二爷还在那儿坐着,这回手里多了一壶酒,看见他就招呼:“来,喝一杯。”

李野坐下,二爷给他倒了碗酒。

“你去镇上了?”二爷看着他。

“嗯。”

“刘三刀见你了?”

“见了。”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二爷沉默了半晌,端起碗一仰脖,把酒全灌了下去。

“李野,”他放下碗,酒气熏得嗓音发沉,“你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种藕。你爹说,藕这东西值钱就值在泥里。别的菜,长在地面上,露头就让人挖走了。藕不一样,藕长在烂泥里,黑黢黢的,没人愿意挖,挖出来洗干净了,却是白的。”

李野握着酒碗,指节慢慢收紧。

“你爹是个倔人,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拽不回来。”二爷盯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突然聚了光,“你比你爹还倔。”

李野笑了一下,把酒一饮而尽。

《青石归途》

他站起来,拍了拍二爷的肩膀,转身走进夜色。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个黑色的手指,指着天上那一轮冷月。

李野推开院门,忽然听见隔壁二丫家的方向传来一阵咳嗽声,是老陶婶的。她一个人拉扯着二丫,这些年身体垮了,干不动地里的活了,全靠邻居偶尔接济。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掏出口袋里那本农业技术手册,借着屋里的灯光翻了翻,停在莲藕种植那一页。

半亩藕塘,如果真能按书上的技术方案标准化管理,亩产三千斤左右,一斤按三块钱算,就是九千块。加上部分优质藕走礼品包装,价格能翻倍,总收入能到一万五千块。去掉化肥、人工、运输成本,净利至少在八千以上。

而他初中都没毕业。

但书上的字他看得懂——不认得的就查,查不到的就问。镇上的农技站,县城的新华书店,甚至网上那些种藕的交流论坛,都是他学东西的地方。

这个“混子”,现在要认认真真学种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投下他坐在矮凳上的影子。那本农业技术手册摊开搁在腿上,字迹歪歪扭扭,但画着莲藕生长周期的示意图,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过一遍。

明天,他要去找赵德厚,把藕塘承包的事彻底定下来。

李野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发生在镇上农资站的对话,已经被人录音。那盘录音带此刻正握在赵强手里,而赵强,正准备将一段被恶意剪辑的版本送到某人的办公桌上。

但那是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事。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头顶的星空照着这个贫穷的山村,照亮一个“混子”重新开始的第一个夜晚。

老槐树在风中摇了几下,枝丫上栖息的麻雀躁动了几秒,又安静下来。远处山梁上,一弯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把山村的轮廓映得像个沉睡的老人。

离下一个黎明,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而改变——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将从明天第一缕晨光照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时,悄然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