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赎罪券与入场券**
淮川的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侵略性,像极了这座城市流淌的资本——既温暖又充满腐蚀性。
2019年的深秋,程氏集团总部大楼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程究正低头擦拭着袖口上一处并不明显的污渍。他并没有看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江景,视线落在手中那份刚刚离职的员工名单上。名单很长,名字像死苍蝇一样排列着,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三个字上:辛甘。
哪怕只是名字,也带着一种令他不悦的熟悉感。
“程总,安保部那边把录像删干净了,不过……”身后的助理声音有些发颤,“那个辛甘,入职考核的成绩是S级。尤其是风险模型的构建,比您当时……还要快两分钟。”
程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将名单扔进碎纸机,看着那张纸被锋利的刀齿绞成碎片,声音冷得像冰:“辛家的女儿,果然擅长学些花哨的把戏。”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百平米的办公室,仿佛能看到那个在三年前还要仰视他的女孩,如今正试图剥离掉那层“落难千金”的皮囊,像一只不知死活的蜘蛛,顺着程氏这座大厦的通风管道爬进来。
“让她进。”程究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既然她想玩,我就给她发一张入场券。毕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辛家没教好她的常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颤抖。
……
三周前,淮川城中村,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辛甘将那张为了面试特意购买的廉价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墙皮脱落的角落。屋内弥漫着霉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烟气,但她却觉得异常安心。
她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打开那台屏幕裂了一角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出她消瘦却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桌上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搂着年幼的她在淮川最高的旋转餐厅笑得灿烂。那是她的父亲,辛氏私募基金的创始人,也是被程氏集团逼得跳楼自杀的“罪人”。
“咚、咚、咚。”
楼上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辛甘的神经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迅速合上电脑,将照片夹进一本厚厚的《资本博弈论》中。
父亲死后的这三年,她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看着辛家的别墅被拍卖,看着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而住进疗养院,看着曾经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对她避之不及。她在便利店做过收银员,在奶茶店洗过杯子,甚至为了给母亲买药,在地下酒吧做过一段时间的侍应生。
那种被人从头顶俯视、被人随意践踏尊严的滋味,她尝够了。
所以,她才要爬回去。
不是以辛家孤女的身份,而是以一把刀的姿态。
辛甘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程氏集团投资部初级分析师的岗位描述,门槛高得离谱:常青藤硕士、三年以上量化经验、精通C++与Python。
她一个都没占。
但她有一样东西是那些精英简历里没有的——恨。恨是最好的兴奋剂,也是最廉价的燃料。为了准备这次面试,她花了整整六个月,自学了所有金融建模课程,甚至黑进了几个匿名金融论坛,用模拟盘跑赢了华尔街大多数的基金经理。
“程究。”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程氏集团年轻的掌权人,外界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机器,也是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刽子手。
“三年前,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辛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代码像子弹一样射出,“这一次,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
程氏集团的一楼大堂,挑高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辛甘踩着那双为了面试咬牙买下的二手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男男女女穿着得体,谈吐间夹杂着英文单词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像针扎一样。那些视线里有审视,有轻蔑,更多的是一种对她身上那股“格格不入”气息的嫌弃。
“你好,我是来面试投资部分析师的辛甘。”她在前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前台小姐扫了一眼她那虽然平整但明显有些过时的西装,眼里的轻蔑更甚:“名字?这边登记。不过提醒你一下,今天面试的是程总亲自把关,往年通过率不到1%。”
“谢谢。”辛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面试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程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并没有看辛甘,而是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仿佛房间里不存在任何人。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窒息。
“辛甘?C大毕业?没有海外留学经历?”左边的人事总监翻看着简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辛小姐,程氏投资部不是慈善机构。你的简历,连初筛都过不了。”
“所以我没走初筛。”辛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是直接把投研模型发到了程总私人邮箱,才拿到了这个机会。”
听到这句话,程究手中的钢笔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聚焦在辛甘脸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冷漠、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模型是你写的?”程究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寒意。
“是。”
“那个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下沉市场的对冲策略,很有趣。”程究将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数据很详实,逻辑很完美。可惜,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个只做过半年兼职分析师的人能写出来的。”
辛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崩裂:“程总过奖了。天赋加上努力,总会有奇迹。”
“奇迹?”程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因果,没有奇迹。辛小姐,你用了我的算法逻辑,却改了几个参数想掩人耳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人事总监���另一位面试官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尴尬而紧张。抄袭,在金融圈是大忌,更是职业生涯的死刑。
辛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用程究的算法,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结合了父亲生前留下的部分笔记推导出来的。但在这个领域,程究就是权威,他的否定就是判决书。
否认吗?那样只会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程总,”辛甘直视着程究的眼睛,向前迈了一步,“如果您认为那是抄袭,那您能告诉我,您的算法里关于‘政策滞后性’的参数为什么是0.85,而我的是0.79吗?”
程究的瞳孔微微收缩。
“0.85是基于过去十年的数据回归,但过去两个月,三线城市的补贴政策退坡速度是一线城市的1.5倍。”辛甘语速极快,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如果用您的0.85,在这个模型里,两个月后会因为高估现金流而导致3.2亿的敞口风险。而我的0.79,是为了对冲这个风险。”
她一口气说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究盯着她,眼神里的轻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光芒。像是一只猫发现了一只并不那么容易捉弄的老鼠。
“有点意思。”程究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为了进程氏,你做了不少功课。”
“为了生存,人总是会爆发出潜能。”辛甘不卑不亢。
“生存?”程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女人,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极淡的、甚至有些廉价的洗衣液味道。
但在这股廉价的味道下,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猎物的血腥气。
“辛甘,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程究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你以为凭借一个小聪明就能进来?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模型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专门用来钓鱼的呢?”
辛甘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我现在上钩了,您这钩上有饵吗?”
程究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却让人不寒而栗。
“人事部,给她发offer。”程究转身,不再看她,“职位是投资部助理分析师。试用期三个月,这期间如果她犯一个错,就让她滚蛋,并且全行业封杀。”
人事总监愣住了:“程总,这……”
“听不懂我的话?”程究冷冷地扫了一眼。
“明白,明白。”人事总监连忙点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向辛甘。
程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辛小姐,欢迎来到地狱。希望你的骨头,比你的嘴硬。”
……
入职的第一周,辛甘过得像是在走钢丝。
程氏集团的内部竞争比外界传言的还要残酷。每个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像鲨鱼一样嗜血。作为空降兵,而且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关系户”(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和程究的真正关系,只以为她是靠某种不正当手段进来的),辛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挤。
“喂,新来的,这份报表重做。格式不对。”
“辛甘,帮我冲杯咖啡,要半糖,现在的年轻人连咖啡都冲不好吗?”
“别碰那个文件,那是给MD看的,你看懂了吗?”
面对这些刁难,辛甘从未反驳。她通宵达旦地工作,将那些被故意弄乱的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将那些格式复杂的报表做得完美无缺。她微笑着接过那些嘲讽,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所有的恶意,然后在深夜里,将它们转化为更坚硬的铠甲。
她知道,这是程究的默许,甚至是他有意安排的“下马威”。他在等,等她崩溃,等她求饶,或者等她露出狐狸尾巴。
但她不会。
周五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辛甘一个人。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中央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她刚刚完成了一份关于某科技初创企业的尽调报告,那是组长故意丢给她的“烫手山芋”。这家企业财务数据一团糟,甚至涉嫌洗钱,组长想让她背锅。
但辛甘没有。她花了一周时间,像侦探一样从海量的公开信息中找出了这家企业实控人关联的空壳公司,构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回流证据链。
报告做完,她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束光照了进来。
门口,程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是刚要离开,却看到了还亮灯的工位。
辛甘立刻站起来:“程总。”
程究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好的报告,随手翻了几页。
“那个空壳公司是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吧?”程究问,语气平淡。
辛甘一愣,随即点头:“是的。通过三层股权穿透,我发现实际控制人是……”
“不用说了。”程究打断她,将报告扔回桌上,“你是怎么发现资金回流的那个时间节点的?”
“我看了一下对方水电费的缴纳记录,虽然用了假的发票,但缴纳的时间差和资金入账的时间差有24小时的固定延迟。”辛甘解释道。
程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很快,那丝赞赏就被冷漠取代。
“做得不错。”程究转身欲走。
“谢谢程总。”
“但没用的。”程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这家企业是程维业叔叔看中的项目。你的这份报告,交上去只会得罪他,然后被踢出程氏。在这个公司,有些时候,真相并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辛甘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要教我怎么做吗?”她问。
���不。”程究侧过头,目光如刀,“我要看你怎么选。是做一个正直的穷鬼,还是做一个同流合污的富人。辛甘,别忘了,你现在的工资,是为了给你妈妈治病吧?”
这不仅是威胁,更是挑衅。
辛甘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程究在逼她,逼她成为和他一样的人,或者逼她毁灭。
“程总。”辛甘突然开口,声音坚定,“如果是为了生存,我可以选择同流合污。但如果是为了赢,我只需要真相。”
程究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看你是怎么用真相赢的。”
……
周一的例会上,气氛剑拔弩张。
会议室里坐满了投资部的高管,长桌尽头是程氏集团的元老、程究的叔父程维业。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精明狡诈。
“关于那个AI项目,我觉得可以直接过会了。”程维业敲着桌子,“虽然有些数据瑕疵,但技术前景很广阔。”
底下的高管们纷纷附和,毕竟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实权派。
“我有不同意见。”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气氛。所有人转头,看到角落里站起来一个瘦弱的身影。
辛甘手里拿着那份报告,走到投影仪前。
“辛甘?一个助理分析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组长皱眉呵斥道。
“如果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我觉得有。”辛甘没有看组长,而是直接看向程维业,“程董,这份报告里展示了该项目存在的巨大财务漏洞和法律风险。如果现在投资,程氏可能面临超过十亿的损失。”
她打开投影,将那些证据链一一展示在屏幕上。清晰的逻辑,详实的数据,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程维业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刚入职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当众拆他的台。
“辛甘!”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程究突然开口了。
辛甘看向程究,以为他终于要出手阻止了。
程究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眼神玩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质疑程董的项目,这可是大忌。”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辛甘迎着他的目光。
“事实?”程究冷笑一声,“你所谓的证据,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能力的不足而找的借口?毕竟,推翻一个项目容易,但找到更好的项目很难。”
辛甘愣住了。她没想到程究会落井下石。
“怎么?说不出话了?”程究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个数据节点,“你说这个资金流向有问题,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对方为了避税而做的合规安排?你做过尽职调查吗?你亲自去过对方工厂吗?”
“我……”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程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辛甘,我给你机会进程氏,不是让你在这里耍小聪明的。出去,把你的报告重写一百遍,直到你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投资者为止。”
辛甘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周围的嘲笑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看着程究,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他在撒谎!他明明知道她的报告是对的!
“还不滚?”程究眼神凌厉。
辛甘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抓起桌上的报告:“是,程总。”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腰。但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会议室里,程维业脸色铁青地看着程究:“阿究,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究收敛了刚才的怒气,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叔父,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辛甘的报告虽然难看,但她是正确的。如果现在投了,年底审计会有大麻烦。”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太锋利了。”程究看着紧闭的会议室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倔强的背影,“在这个圈子里,太早露锋芒的人,活不长。我刚才是在救她。让她受点委屈,总比被人暗算死了要好。”
程维业狐疑地看着侄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
程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因为她是辛家的女儿。辛家欠程家的,还没还完。我不允许她这么容易就死了。”
……
深夜,写字楼下的停车场。
辛甘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捏皱的报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迫自己不让它流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却只有短短一行字:【做得好。下周去并购组报道,那是我的核心团队。】
辛甘猛地抬头看向四十八层那扇依然亮着的窗户。
那是程究的办公室。
她明白了。
白天是羞辱,是演戏,是为了保护她在元老派眼皮底下活下去;晚上是默许,是认可,是他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接纳她进入核心战局。
这是一场游戏。规则由程究制定,而她,必须学会如何在规则中跳舞,直到最后,将制定规则的人踢下神坛。
辛甘擦干眼角的泪水,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战鼓。
“程究,”她对空气说道,“谢谢你教我这一课。但你要记住,猎人有时候也会变成猎物。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淮川那流光溢彩的车流中。雨停了,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是一条通往权力的黄金大道,也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破碎之路。
而在她身后,程氏集团的大楼像一座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等待着下一场血腥的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