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谈判桌上的交易
陆家嘴的夜在凌晨两点半是最安静的。
乔诗语把第三杯黑咖啡放到自己左手边,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将眼底的青紫色衬得格外分明。她面前的Excel表格一共十七页,每一页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指标——资产负债率、速动比率、EBITDA利润率、现金流覆盖率,她把每一个能想到的数据维度都拉进了模型。
宫氏集团2020年至2025年的财报她翻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挖出新的东西。
海外壳公司的关联交易总额高达四十七亿,其中十三笔的资金去向无法从公开渠道追溯。乔诗语在这十三笔上分别标了高亮红色,旁边附了一行备注——“可能需要进一步穿透核查”。
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瞥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乔女士,您母亲的下月透析费用账单已更新,请在5个工作日内完成缴费。】
没有多余的字。
乔诗语把那条消息划掉,翻了翻支付记录。这个月已经给医院转了四笔账,最后一笔的备注是——“今天也有好好活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报表。
公司的内网系统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弹出一条通知:【重要提示:宫氏集团并购项目第三轮尽调会议定于明早9:00,请相关成员提前准备尽职调查报告草案。】
乔诗语是这家私募基金负责这个项目的分析师。
项目本身很简单:宫氏集团——一个从九十年代初起家的传统地产家族企业——在过去五年接连踩了两个政策周期,资产负债表的杠杆率已经拉到了危险的水平。盯上这块肥肉的是一家做科技地产起家的新资本——沈鸣掌舵的鸣渊资本。
鸣渊资本的玩法很新,而且很暴力:先悄悄在二级市场吸筹,等宫氏反应过来,鸣渊已经拿到了接近百分之十的筹码,然后冷不防发起全面要约收购。宫氏的股价当天跳涨了百分之二十一,宫洺的父亲宫镇山——年逾古稀的老一辈地产枭雄——在董事会上当场发作了心脏病。
宫洺是在那天夜里从香港飞回来的。
乔诗语记得那条财经新闻的头条标题:《宫氏集团陷恶意收购危机,继承人宫洺紧急返沪》。
现在,鸣渊资本正通过乔诗语所在的这家基金进行一轮新的尽调。宫氏想要引入白衣骑士来阻击沈氏的吞并,而乔诗语的工作,就是把宫氏的家底翻个底朝天,给上面决策层一份要不要做这个骑士的判断依据。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她自己就是宫氏最不敢公开的家底。
凌晨三点,乔诗语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医院,是陈明远——她在这个行业带她入行的直属上司。
「别告诉我你还没睡。」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松弛。
「在做宫氏的数据交叉验证。」乔诗语说。
「明天就是走个过场。」陈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宫氏的标的早就定下来了,你的那套东西董事长已经看过了。」
「第三轮尽调的深度还不够——」
「诗语。」陈明远打断了她,「你在基金待了三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该较真,什么该走过场。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审计。行了,明天九点虹桥喜来登,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乔诗语把手机放下来,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五月二十八日。
十年前的今天,她父亲乔辰安从宫氏集团大楼的天台跳了下去。那年她十八岁,刚刚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警察说,是抑郁症导致的坠楼。
警方结论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商业纠纷的字眼。
乔诗语并不相信。
父亲去世后,她翻遍了他的遗物,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一本发黑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宫镇山,你说过不会亏待合伙人的。”
她把那本笔记本锁进了出租屋的铁皮柜里,钥匙串在她身上挂了十年,从未离身。
现在,她坐在这家为宫氏做尽调的基金办公室里。
巨大的讽刺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胸口。但她没有拔出来——她需要这根针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接近宫氏的唯一理由不是KPI,不是董事会的认可,不是那个“最有价值分析师”的奖杯。
是真相。
乔诗语重新打开那个Excel文件,在第十七个工作表的最后添加了一行新的备注:“宫镇山早期创业合作方及资本来源,穿透核查优先级最高,需定性为尽调底线问题。”
然后她保存,关掉电脑。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两分钟后,母亲回复了,只有四个字:「挺好的,别担心。」
乔诗语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关了屏幕。
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陆家嘴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天边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她转过身去拿包的时候,余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张合照——照片里,她还不到十岁,坐在父亲的肩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后面是老城区的夕阳,旧楼房鳞次栉比,昏黄的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诗语从包里摸出一双平底鞋换上,把那双脚不跟脚的旧高跟鞋塞进纸袋。然后她把合照扣进抽屉里,拿起钥匙,走向电梯。
虹桥喜来登酒店的宴会厅早晨九点座无虚席。
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律师、会计师占据了主席台前的三排座位。宫氏集团的法务总监坐在左侧,鸣渊资本的两位副总裁坐在右侧,而乔诗语坐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着一台外接显示器,上面是她昨晚熬出来的尽调报告框架。
陈明远站在讲台上,PPT翻到第三页:“根据初步尽调,宫氏集团的核心资产集中在长三角区域的旧城改造项目上,其中上海静安区一宗、苏州工业园区两宗、杭州拱墅区两宗,均处于一级开发阶段向二级开发转段的窗口期。”
乔诗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记录。
她的注意力却不在陈明远的话上。她在翻宫氏集团最新披露的关联交易明细——在第四十七页的第六项里,她发现了一个异常: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过去三年通过关联采购向宫氏输送了大约八亿元的现金,但在宫氏的合并报表中,这笔钱被记录为“往来款”,没有披露最终用途。
她把这笔交易截了图,标记了一串红字:“BVI公司穿透核查无实质业务,资金流向存疑,建议专向尽调。”
“接下来,请鸣渊资本方面的代表发言。”
乔诗语抬起头。
一个大概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右侧起身,轮廓凌厉,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
沈鸣。
鸣渊资本的掌门人,宫镇山的小舅子,也是宫洺的亲舅舅。
在这个圈子里,沈鸣的背景一直是公开的秘密——他姐夫宫镇山当年创业的时候,沈鸣的母亲给了宫镇山一笔启动资金,算是早期投资人。后来宫氏做大,两边的关系就微妙了起来。
“宫氏的地产业务已经连续三年ROE下降,”沈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极清楚,“旧城改造项目的一级开发周期远超预期,政府在土地收储和拆迁补偿上的时间成本我们已经测算过了——以静安项目为例,原计划二十个月完成的征收工作,实际用了四十一个月,超过一倍。”
台下有人在小声议论。
沈鸣继续说:“一级开发周期每延长一年,财务成本增加大约一点七个亿。宫氏目前的融资结构中,短期债务占比高达百分之五十八,其中今年到期的债务总额是一百二十亿。”
“在座的各位都懂,”沈鸣说,“一旦现金流绷不住,一百二十亿可以压垮任何一家企业。”
乔诗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在模型里跑过宫氏的偿债压力测试——最极端情况下,如果银行抽贷,宫氏的现金储备只够撑十个月。
沈鸣的数据是对的。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乔诗语合上电脑往外走。
“乔诗语?”
她停下来,回头。
沈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杯水,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看了你的尽调报告初稿。”沈鸣说,“宫氏关联交易的穿透分析做得很细。”
乔诗语没有接话。
“宫氏的法务总监对你那部分评价很高,”沈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们说你是他们这些年见过的‘最较真的分析师’。”
“那是我的工作。”乔诗语的语气很平。
“工作。”沈鸣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
空气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在宫氏工作过?”沈鸣突然问。
乔诗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听宫镇山的老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沈鸣的语气漫不经心,“乔辰安,对吧?好像是宫氏初创时期的合伙人。”
乔诗语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不太清楚,”她说,“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
沈鸣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乔诗语站在原地,手心在出汗。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是标准的、完美无懈可击的敷衍。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鸣为什么突然提起她父亲的名字。
也不知道,沈鸣在转过走廊拐角之后,拨出了一个电话。
“查到了。”沈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宫洺那边已经开始接触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继续盯着。”
“姐,”沈鸣的声音紧了几分,“你确定要把那东西留给宫洺来处理?”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乔诗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她把尽调报告的最终稿整理好,发到陈明远的邮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一夜没睡的后果在这一刻全数涌上来——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酸涩的液体。
她拿起手机,看到医院发来的新消息:「乔女士,您母亲的下一次透析预约时间为本周四上午9:00,请提前做好陪护安排。」
周四。
今天周二。
她计算了一下时间——周四上午九点,正好是宫氏项目的第三轮尽调会议时间。
她咬了咬牙,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妈,周四我有点工作上的事——”
“你去忙你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微信里更虚弱,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自己能去。”
“我让隔壁王阿姨——”
“不用。”母亲打断她,“诗语,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了。
乔诗语看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对话时长——00:01:47——只有一分四十七秒。
她翻开支付记录,这个月给医院的四笔转账下面,备注栏都写着同一行字:“今天也有好好活着。”
这句话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是KPI,不知道什么是不是成为最有价值分析师,什么基金什么项目管理资产规模,她只知道自己每活一天,女儿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她母亲的肾源等待期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按照目前国内的政策,非亲属肾源的平均等待时间是三到五年,没有标准答案,一切都要看匹配程度。而如果做肾移植,手术和住院费大概需要二十到五十万,术后每年还要自费三到五万的抗排异药物。
她的工资在私募这个行业里不算低,每个月到手两万出头,扣掉房租五千和母亲的医药费,剩下的钱勉强够吃饭和交通。她不敢打车,不敢买新衣服,上一次买超过两百块的鞋是去年的事,还是打折季最后一天。
她翻开自己的记账本——一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笔记本——这个月的支出清单里,最大的一项是医院四万二。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尽调报告。
在第十八页的第七行,她看到一个名字:宫洺。
宫洺,宫氏唯一继承人,哈佛MBA毕业,回国后先在家族办公室做了两年投资,后来接管宫氏的地产板块。媒体的评价是“沉稳”“低调”“商业嗅觉灵敏”。
乔诗语往下翻,突然停顿。
报告里引用了一篇三年前的专访,记者问宫洺:“你父亲那一代的创业经历对你有什么影响?”
宫洺的回答是:“每一代人都要还上一代人欠的债。我不逃避。”
乔诗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宫洺指的是什么债。
但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句话,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乔小姐,我是宫洺。明天晚上七点,外滩十八号七楼,有一些关于尽调的事想当面聊聊。如果能来,请回复。」
乔诗语看完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她把短信截了屏,存进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回复:「可以。」
晚上八点,乔诗语到医院接母亲出院。
母亲比她矮半个头,因为长期透析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两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乔诗语搀着她出电梯,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下来。
“妈?”
母亲看着马路对面一家亮着灯的药房,低声说:“医生说我这个月的肌酐又高了,要加一种药。”
乔诗语的心脏揪了一下。
“什么药?”
“不知道,明天问医生。”母亲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乔诗语在后面跟着,眼眶发酸。她把脸别过去,看着街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夜风刮过树梢,一片枯叶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
那片叶子干裂脆薄,像是一碰就会碎。
她想起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的情景——那时候母亲还没有生病,一头长发披在肩上,搂着她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诗语,你要好好的。”母亲当时说,“你是妈妈唯一的念想了。”
十年过去了,母亲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垮掉。
乔诗语把这十年来自己做的每一个职业选择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考研学金融、进私募、接宫氏的项目、在每一份报告里拼尽全力——她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证明自己活着是有价值的,证明母亲的坚持不是徒劳。
她打开了这个月的记账本,在母亲名字那栏写下:“明天也要好好的。”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
乔诗语洗完澡坐在床边,房间很小,总共不到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尽调材料和分析报告。
她把父亲那本笔记本从铁皮柜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宫镇山,你说过不会亏待合伙人的。”
这次她翻到了更前面。
笔记本的第一页,日期是二〇一四年十月,她父亲去世前的第八个月。
「今日和宫镇山商议新项目,他说要让我当合伙人了。二十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二页:
「宫镇山今天和沈家那边的亲戚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好像在谈什么股权的事。我没太在意,可能是我多心了。」
第三页:
「新项目的投资协议我仔细看了,宫镇山说我占三成,我当时太高兴了,签了字才想起来应该让律师看看。」
第四页:
「协议有问题。条款里写的是我个人承担项目所有债务风险,但收益归公司所有。我找宫镇山,他说我想多了,让我安心干活。」
第五页:
「沈家那个女人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宫镇山在骗我,让我拿着协议去告他。我没有去。我还信他。」
第六页:
「我快撑不住了。银行贷款还不上,宫镇山说他帮不了我。沈家那个女人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做合伙人。」
第七页:
「诗语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她很开心,我不敢告诉她我们家已经没钱了。」
第八页:
「对不起,诗语。」
乔诗语把笔记本合上。
泪水一滴滴落在黑色的封皮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她抹了一把脸,把笔记本锁回柜子。
凌晨两点半,她打开电脑,重新整理了一遍明天面见宫洺的提问提纲。
一共十六条问题,覆盖旧城改造项目的时间表、融资结构、鸣渊资本收购案的应对方案,以及——最后一个问题是宫氏早年合伙人制度的建立与变迁。
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她没有写出来。
她只是把它放在提纲的最下面,写得像是尽调中的常规追问。
她保存好文件,关灯睡觉。
明天晚上七点,外滩十八号七楼。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要自己揭开真相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