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才》

**第一章:墨落风雪夜,故人入梦来**

大胤王朝,元和十四年。冬。

雪落得极大,如扯碎的棉絮,将这巍峨的白鹿书院裹成了一座缟素的白坟。风穿过回廊,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像是替那些冻死在风雪中的冤魂鸣不平。

书院后院的柴房,四壁透风,寒气如刀割般往骨头缝里钻。

沈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剧痛似乎还残留着前世最后的记忆——那是为了偷看一眼放榜的皇榜,被护院的家丁打断的三根肋骨;是倒在雪地里时,那彻骨的寒冷绝望;更是心中那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怨气。

“这松烟墨倒是上品……”

那句讥讽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是前世那个门阀世家出身的萧少爷,将整整一砚台墨汁泼在他脸上时说的话。那时候的他,只是个低贱的杂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肋骨完好,皮肤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粗糙,却并没有那致命的伤痕。他又抬手摸了摸脸,没有冻疮,没有被墨汁污渍浸透后留下的永久性黑痕。

他活着?

不,他回到了十五岁。

沈砚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目光逐渐聚焦在透风的窗棂上。窗外是那株熟悉的枯死老梅树,树干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前世他被夫子罚饿肚子时,绝望之下用指甲刻下的计数——一百零八下,代表着他被冤枉抄袭的那一百零八次折磨。

“呵……”

一声低笑在这死寂的柴房里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癫狂,更多的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毒。

“老天爷果然不开眼,竟让我沈砚又回到了这吃人的世道。”

沈砚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具身体太弱了,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头晕目眩。他是寒门孤儿,父母早亡,为了活命卖身到这白鹿书院做杂役。前世,他因为渴望学问,常常在扫洒时偷听夫子授课,甚至趁夜潜入藏书阁偷阅诗书。

他以为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感动上苍,改变命运。

可结果呢?

因为写出一首惊艳的《咏雪》,被夫子指控抄袭世家子弟的旧作,文心破碎,名声扫地,最终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含恨而终。

“文心反噬……抄袭……”沈砚咀嚼着这两个词,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这世道的规矩,就是才气化形。文人以诗才、谋略、治世之学凝聚“才气”,可具现为战斗或治国之力。但规则有一条铁律——抄袭他人诗作会遭“文心反噬”,才气滞涩,重者更是发狂呕血而亡。

前世,他明明是自己所作,却因为出身低贱,被扣上了抄袭的帽子。那世家子弟只需稍微动用家族势力,买通几个证人,就能将他所有的努力踩在脚下。

“既然回来了,这规矩,就该改改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拥有着未来三十年的记忆。这三十年的记忆里,有无数震古烁今的名篇,有无数尚未出世却足以惊艳朝野的策论。

但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那些欺辱过他的人,每一步怎么走的;记得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每一根底细如何。

“吱呀——”

破旧的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夹着雪花呼啸而入。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透着几股刻薄的凶光。

是杂役管事,王大麻子。

“沈砚!你个兔崽子还在挺尸呢?”王大麻子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一股混杂着酒气和葱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前院的少爷们还要炭盆呢,让你去后山烧炭,你这半天也没个动静,是不是皮痒了?”

沈砚缓缓抬起头,看向王大麻子。

前世的记忆瞬间重叠。就是今夜,因为大雪封山,后山炭窑的炭火不足,他为了凑够少爷们的炭盆,在风雪里多待了两个时辰,结果回来晚了,被王大麻子不仅扣光了当月的月钱,还浇了一桶冷水,直接导致了后来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大病。

而那个萧少爷,则是在炭盆烧得最旺的时候,将那砚台墨泼在了他的脸上。

“管事大人。”

沈砚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反而带着一种让王大麻子感到陌生的沉稳。

王大麻子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你那是什么眼神?老子在跟你说话呢!快去!若是让萧少爷他们冷着了,把你这身骨头拆了都赔不起!”

沈砚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管事大人莫急。炭自然会送,只是这炭,有些讲究。”

“讲究个屁!”王大麻子啐了一口痰,“少爷们用的那是银骨炭,你这烧的什么黑炭,凑合能用就不错了。快去!”

说着,他抬手就要推搡沈砚。

沈砚没有躲,只是轻轻侧身,看似不经意地伸出一只脚。

“哎哟!”

王大麻子脚下拌蒜,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进了柴房,一头栽在那堆发霉的稻草里,狼狈不堪。

“混账!你敢暗算我?”王大麻子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拳头就要打。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管事大人,我是看您脚下不稳,好心扶一把,怎么就是暗算了?”沈砚淡淡道,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歉意,“况且,若是这一拳打下来,伤了您的手,明日还怎么在前院伺候各位老爷?这一冬的赏钱,怕是都要泡汤了。”

王大麻子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听这话,举起的拳头顿时僵在半空。他看着沈砚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小子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王大麻子悻悻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袄,“别废话,赶紧把炭送过去!若是误了时辰,老子饶不了你!”

说完,他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王大麻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沈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片冰寒。

他转身走到角落,从破旧的床板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竹筐。筐里装着几块黑漆漆的木炭,那是他平日里偷偷攒下的。

“银骨炭……那是烧得最好的无烟炭,只有门阀世家才用得起。”沈砚拿起一块黑炭,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而我们要烧的这种,烟大味重,稍微不小心就会熏黑了贵人们的锦绣衣裳。”

前世,他就是因为送了这种炭,被萧少爷嫌弃“熏人”,才引发了后来的泼墨之辱。

“但今夜不同。”

沈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篇文字。那是他在前世三十年后,在一本残破古籍中看到的奇文——《天工开物》中的片段,关于炼炭的去火、去烟之法。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凡人,无法凝聚才气化形,但这一世,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双手,将这凡俗之物,变成惊艳世人的利器。

他打开柴房的后门,顶着风雪走向后山的简易炭窑。

风雪如晦,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沈砚咬着牙,感受着那熟悉的刺骨寒意。这寒意,是他前世最后的记忆,也是他今生野心的燃料。

到了炭窑,火光忽明忽暗。

沈砚没有急着加炭,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混合着草木灰,按照记忆中的比例,一层层涂抹在炭窑的通风口上。

“去烟之关键,在于闷火与透气之间。火太旺则烟生,火太衰则炭废。”

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风口的大小。这双手虽然冻得红肿,甚至裂开了口子,但动作却异常精准,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卑微的杂役,而是一个掌控火与土的工匠。

半个时辰后。

沈砚打开炭窑,一股奇异的热浪扑面而来。令人惊讶的是,并没有那刺鼻的浓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木香。

他伸出手,从窑深处夹出一块炭。

这块炭通体乌黑发亮,如同墨玉一般,表面隐约可见细腻的纹理,轻轻一敲,发出清脆如金玉之声。

“墨玉炭。”

沈砚看着手中的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前世根本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是他利用两世记忆的碰撞,创造出的第一份“作品”。

如果不去考科举,或许他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工匠吧?

但他不需要那个。他要的是权,是势,是能够踩碎那些高高在上者的力量。

他找来一个破旧的木盆,将这十几块精炼出来的“墨玉炭”装好,又找来几块普通黑炭放在最上面做掩饰。随后,他提起木盆,走向了前院。

前院的灯火通明,丝竹声、欢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是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世家子弟们正在举行他们的诗会。

沈砚走到暖阁门口,正要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怎么炭还没来?这冻死人了!是不是那杂役不想干了?”

是萧景桓的声音。

那个前世泼他墨水,让他万劫不复的萧家大少爷。

沈砚推门而入。

一股暖意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屋子中央生着几个巨大的铜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火光明媚,将整个屋子照得金碧辉煌。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围坐在一起,手中端着酒杯,神态倨傲。为首的一人,身穿紫金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阴柔的傲气。

正是萧景桓。

“炭来了。”

沈砚低着头,将手中的木盆放下。

因为太冷,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卑微和顺从。

萧景桓瞥了一眼那木盆,眉头皱起:“怎么又是这种黑炭?烟味太重,拿远点!别熏坏了我的诗词兴致。”

周围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这玩意儿也就配给下人用。” “王大麻子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这种脏东西也往这儿端。”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将木盆放下。他没有按照萧景桓的要求拿远点,而是直接将木盆放在了离萧景桓不远的一个空火盆里。

“你聋了吗?”萧景桓脸色一沉,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本少爷让你拿远点!”

沈砚转过身,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卑微笑容,眼神却清澈得让人心惊。

“少爷,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上品’。”沈砚轻声道。

“上品?”萧景桓嗤笑一声,“凭你也配用上品?这满屋子的银骨炭难道还抵不上你那几块破烂黑炭?”

“银骨炭虽好,却少了一股‘劲’。”沈砚慢慢走近萧景桓,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是在说一个秘密,“少爷您才气通玄,这银骨炭火力虽旺,却绵软无力,压不住您那浩瀚的才气。而这墨玉炭……”

他故意顿了顿。

萧景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自幼饱读诗书,十四岁便已突破童生境,凝聚才气,是这白鹿书院年轻一代的翘楚。对于“才气”之说,他最为在意。

“墨玉炭怎么了?”萧景桓下意识问道。

沈砚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轻轻吹亮,然后走到那个装着黑炭的火盆前。

“少爷一试便知。”

他将火折子扔进火盆。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

并没有预想中的浓烟冒起,那几块黑炭仿佛被瞬间点燃,火光并非红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热浪瞬间在火盆中炸开!

这热浪不同于普通炭火的燥热,它带着一种穿透力,瞬间驱散了屋子角落里积攒的寒气,甚至让在座众人只觉得浑身毛孔一舒,仿佛体内才气都被这股热流牵引着流转起来。

“这……”萧景桓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感觉到,随着这股热浪的升腾,自己体内原本有些滞涩的才气,竟然真的顺畅了几分!

周围的世家子弟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破火盆。

“这……这是什么炭?”有人惊呼。

沈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回少爷的话,这是杂役无意中炼出来的,名为‘墨玉炭’。它燃烧时无烟无味,且火力纯粹,最能助益才气流转。”

萧景桓死死盯着那幽蓝的火光,眼中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和占有欲。

“好!好一个墨玉炭!”萧景桓大笑两声,看向沈砚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仿佛在看一件有用的工具,“没想到你个杂役,还有这等手艺。”

沈砚低头道:“少爷谬赞,不过是些笨功夫。”

“从今往后,这炭便只准给我烧。”萧景桓一挥手,豪气干云,“若是让别人用了,唯你是问!”

“是。”沈砚应道。

萧景桓心情大好,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却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沈砚:“既然你有这等手艺,那这赏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捡去吧。今夜这炭烧得好,本少爷高兴。”

那块碎银子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沈砚脚边,沾染了一些灰尘。

周围的世家子弟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沈砚看着地上的那块碎银子。

这一幕,与前世何其相似?

前世,他为了这块碎银子,感激涕零地跪下谢恩,结果换来的是更无情的践踏。

但今夜……

沈砚缓缓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触碰到那块碎银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激动,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在忍耐。

忍耐着将这块银子塞进萧景桓喉咙里的冲动。

他捡起银子,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涕零的笑容:“多谢少爷赏赐!多谢少爷赏赐!”

萧景桓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行了,下去吧。别在这碍眼。”

沈砚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萧景桓的声音。

“等等。”

沈砚脚步一顿,转过身:“少爷还有何吩咐?”

萧景桓手里把玩着那块羊脂玉佩,眼神玩味:“我听说,你平日里也喜欢偷看书?”

沈砚心中一凛。来了。

前世的转折点,就是因为被发现了“偷学”,才被扣上了抄袭的帽子。

“回少爷,杂役不敢。”沈砚低下头,声音惶恐,“杂役只是扫洒时,看到地上的字……觉得好看,多看了两眼。”

“好看?”萧景桓嗤笑一声,“字你也配看?不过,既然你炼炭有功,本少爷今日便大发慈悲。”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一首并未完成的诗。

“这首诗我卡在最后两句了,一直灵感枯竭。你不是觉得字好看吗?过来,给本少爷磨墨。若是伺候得好,本少爷或许允许你在旁边听着,让你也沾沾文气。”

这是一个陷阱。

萧景桓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他只是觉得,让一个渴望读书的杂役在一旁看着自己写出绝世好诗,那种仰望和绝望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沈砚看着那张宣纸。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确实是好书法。而那首诗,正是前世萧景桓用来“撞题”陷害他的那首——《咏冬》。

前世,沈砚在听完这首诗后,被萧景桓逼着和诗,结果写出的诗句被认为“意境相似”,被扣上了抄袭的帽子。

今夜,他还要重蹈覆辙吗?

沈砚放下手中的木盆,慢慢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墨锭。

那是上好的松烟墨,幽黑如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松烟墨倒是上品。”

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

萧景桓一愣,随即皱眉:“你说什么?”

沈砚抬起头,看着萧景桓,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奴才说,这松烟墨是上品。可惜,若是用刚才那‘墨玉炭’研磨出的炭水调和,墨色会更黑,入纸三分,更能衬托少爷您的才情。”

萧景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炭水调和墨?这倒是闻所未闻。”

“奴才也是偶然所得。”沈砚谦卑道,“少爷若是不信,奴才可一试。”

萧景桓好奇心起,点点头:“也罢,且让你试一试。若是毁了本少爷的墨,仔细你的皮。”

沈砚转身,走到刚才那个烧着墨玉炭的火盆旁。

他拿过一个小铜勺,舀起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炭灰,又倒入少许清水,用指尖轻轻搅拌。那黑色的炭灰在水中化开,却并没有沉淀,反而变成了一种深邃无比的黑液。

沈砚端着小铜勺回到书桌前,将那黑液滴入砚台。

墨锭在砚台中转动,与那黑液融合。

奇迹发生了。

原本只是上好的松烟墨,在融入了墨玉炭的灰液后,竟然散发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光泽。那墨色不再是单纯的黑,而是仿佛蕴含��星空般的深邃,隐隐有光泽流动。

萧景桓看得呆住了:“这……”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

字迹一出,漆黑如夜,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立体感,仿佛那字是从纸上长出来的一般,力透纸背,气势非凡。

“妙!妙啊!”萧景桓大喜过望,看着自己写出的字,只觉得比往日都要顺眼,“好一个炭水研墨!沈砚,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转头看向沈砚,这次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既然你如此懂事,那这首诗的最后两句,便由你来替本少爷收个尾如何?”萧景桓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收得好,本少爷便允许你进藏书阁打扫三天。”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试探。

若是沈砚写得好,那就是才学外露,杂役逾矩,会被治罪;若是写得不好,就是无能之辈,依旧是个笑话。

这是一个死局。

沈砚看着那只有两句的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是柳宗元的《江雪》,但在今生,这首诗还没有问世。萧景桓写出的这两句,虽然意境高远,但显然是在模仿某种古风,却怎么也写不出后面的神韵。

沈砚嘴角微微勾起。

萧景桓以为这是个死局。

但在沈砚眼里,这却是送上门的机会。

“少爷,奴才……”沈砚装作惶恐的样子,“奴才怎敢在少爷面前献丑?”

“让你写就写!哪那么多废话!”萧景桓不耐烦道。

“是……是。”

沈砚颤颤巍巍地提起笔。

他的手依然在“颤抖”,但当笔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刻,那种颤抖消失了。

前世三十年,他在文心破碎后,并没有放弃读书。相反,他在无数个寒夜里,将那些流传千古的名篇抄写了千万遍。每一个字,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虽然现在他才气低微,无法引动天地异象,但这字本身的意韵,足以震撼人心。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十个字落下,整个暖阁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喧闹的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最后两句诗。

这不仅仅是接上了。

这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前两句写尽了天地间的寂寥与广阔,而后两句,则在这寂寥中画出了一个遗世独立的灵魂。那种孤傲,那种坚韧,那种在这风雪中依然独钓寒江的气魄,瞬间将整首诗的意境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次。

萧景桓呆住了。

他看着那两句诗,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却又有一种热血在胸膛里激荡。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这就是……绝世好诗?

这就是他才情枯竭也想不出的境界?

“这……”萧景桓喃喃自语,手中握着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好诗!好一个独钓寒江雪!”

“这意境……当真绝了!”

“萧兄,这……这真的是你刚才想出来的?”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萧景桓。

萧景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是他让沈砚写的。如果说是沈砚写的,那沈砚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有这般才情?但如果说是自己写的……

看着众人那怀疑的目光,萧景桓咬了咬牙。

“怎么?本少爷写不出这样的诗吗?”萧景桓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但众人的眼神依旧闪烁。这文风突变,前面两句虽然工整,却略显匠气,后面两句却如有神助,根本不像是一人所为。

就在这时,沈砚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沈砚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奴才……奴才该死!奴才刚才只是一时糊涂,想起以前听过的两句童谣,随手就写上去了……奴才不是故意污少爷的诗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景桓也愣住了。

童谣?

沈砚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那副卑微害怕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奴才家乡有个疯子,整日在雪地里念叨这几句。奴才今日见少爷的诗太好了,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凑个趣……奴才这就擦掉!这就擦掉!”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擦那墨迹。

“慢着!”

萧景桓下意识喝止。

若是擦了,那这绝世好诗岂不是没了?

萧景桓看着那墨迹,眼中的贪婪终究战胜了理智。

“什么童谣……竟有如此意韵?”萧景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冷冷地看着沈砚,“既是童谣,那便是无主之物。本少爷今日将它补全,便是本少爷的诗。”

他转头看向众人,强装镇定笑道:“诸位,这不过是个凑趣的小插曲。本少爷刚才偶得佳句,特意让这杂役代笔,没想到这厮倒是有几分力气,字写得还不错。”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谁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但谁也不敢拆穿萧家大少爷的面子。

“是啊,萧兄才思敏捷,这首《咏冬》当真绝了!” “恭喜萧兄,又得佳作!”

在一片虚伪的恭维声中,萧景桓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恢复了傲慢的神色,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沈砚依旧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怎样的光芒。

他在赌。

赌萧景桓的贪婪。

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一个杂役能写出这样的诗,哪怕那是真的。

而这首《江雪》,从此以后,就将成为萧景桓身上的一根刺,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瘤。

一旦日后有人写出一首同样的,或者更妙的诗,萧景桓就会陷入“抄袭童谣”的泥潭,永远洗不清。

“少爷英明。”

沈砚恭顺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萧景桓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个杂役,太聪明了,也太危险了。

但这炭和这墨,确实好用。而且,这把柄现在捏在自己手里。

“行了,滚吧。”萧景桓不耐烦地挥挥手,“以后这炭,每日都给我送来。若是断了一日,我剥了你的皮。”

“是,奴才告退。”

沈砚慢慢退出了暖阁。

门关上的那一刻,那温暖如春的世界被隔绝在身后。

迎接他的,依旧是漫天的风雪,刺骨的寒冷。

但这一次,沈砚站在风雪中,挺直了脊梁。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碎银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局的棋,才刚刚开始。

萧景桓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的杂役,却不知道,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背负着三十年怨气,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天生我才》

沈砚转过身,看着白鹿书院那巍峨的山门。山门上方,“白鹿书院”四个大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代表着这世间最顶端的权势和学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沈砚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化作冰冷的水珠。

“萧景桓,这‘独钓寒江雪’的滋味,希望你能慢慢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黑暗的后山。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今夜之后,白鹿书院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

回到柴房,沈砚并没有休息。

他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了一截烧焦的木炭。这是他刚才特意从火盆里偷藏的一小块墨玉炭残渣。

他找来一张破旧的草纸,将那残渣在纸上细细研磨。

虽然只是残渣,但那股奇异的幽蓝光泽依然隐约可见。

“才气化形……”

沈砚低声念叨着这个词。

在这个世界,想要成为真正的文人,就必须凝聚文心,引动才气。而他现在,连最基础的入门都没有。

但他有这墨玉炭。

这不仅仅是取暖之物,更是他引动“气”的媒介。方才在暖阁里,他分明感觉到,当墨玉炭燃烧时,周围的空间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扭曲,那些世家子弟的才气都被牵引了。

这说明,这炭中蕴含着某种“势”。

而他,就要利用这种“势”,来弥补自己当下的不足。

《天生我才》

沈砚提笔,在草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寒门社”。

前世,这只是一个在他死前才刚刚萌芽的构想,是无数寒门士子在绝望中互相取暖的微末火光。而在这一世,这将成为他手中的利剑,用来撕裂这该死的门阀铁幕。

他必须加快速度。

萧景桓虽然暂时被他忽悠住了,但那个生性多疑,迟早会察觉不对劲。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童谣”借口,只能骗过一时。

他必须在那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

沈砚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站,藏书阁。

他记得,三天后,藏书阁会有一次例行的整理,王大麻子会将几个杂役派过去帮忙。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高深典籍的机会。

也是他寻找下一颗“棋子”的机会。

这一夜,风雪未停。

而在白鹿书院深处的一座静室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缓缓睁开眼睛。

“寒江雪……孤舟蓑笠翁……”

老者喃喃自语,手中握着一枚龟裂的玉简,玉简上正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股才气���…虽微弱如萤火,却有一股斩不断的决绝之气。甚至,隐约带着……血腥味?”

老者眉头紧锁,目光穿透重重黑暗,仿佛看向了那间破败的柴房。

“看来,这白鹿书院,又要起风雪了。”

……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

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沈砚照例早早起床,拿着扫帚开始清扫前院的积雪。

冷风依旧刺骨,但他却觉得格外精神。

“哟,这不是咱们的‘炭神’沈砚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萧景桓的跟班,赵家二少爷,赵四。

前世,这人没少跟着萧景桓欺负他,甚至还曾趁他睡着,往他鞋子里倒过雪水。

沈砚转过身,微微欠身:“赵少爷早。”

“少来这套。”赵四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听说昨晚你在萧兄面前露了一手?炭水研墨?还帮萧兄补全了诗句?”

沈砚心中一动。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萧景桓也没打算瞒着。

“回少爷,那是少爷高风亮节,怜惜奴才不过一时凑趣,给了奴才个面子。”沈砚依旧是一副卑微的模样。

“面子?”赵四冷笑一声,走到沈砚面前,突然抬脚踢翻了沈砚手里的扫帚,“不过是个臭杂役,也配要面子?”

沈砚看着散落在雪地上的扫帚,又看了看赵四那张满是戾气的脸。

“赵少爷这是何意?”

“何意?”赵四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萧兄那是宽宏大量,但我可不惯着你。那墨玉炭,你给我也烧几盆来。若是烧得不如萧兄那里的好……”

他威胁地捏了捏拳头。

沈砚笑了。

“赵少爷想烧,那自然是可以的。”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一块外表与墨玉炭相似,但内部却混杂了劣质硫磺的废炭。

《天生我才》

这是他昨晚炼炭失败后的产物,燃烧时虽然火力尚可,但会释放出一股极其难闻的臭鸡蛋味,而且熏人眼睛。

“这是奴才特意为您留的‘特供’。”沈砚恭敬地递过去。

赵四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块炭,也没多想,一把夺过:“算你识相。今夜便送来,若是敢耍花样,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沈砚捡起地上的扫帚,看着赵四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白鹿书院的少爷们,一个个自诩才高八斗,实则愚蠢如猪。

既然你们喜欢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这硫磺炭,今夜定会送给赵四一份“难忘的回忆”。

而萧景桓那里……

沈砚抬头,看向远处藏书阁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