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听雪楼头,奴籍书生
颍川的雪,下得总是比别处要更肃杀些。
大雪如鹅毛扯絮,将这天下腰膂之地裹进一片死寂的白中。颍川城南,崔氏府邸那两扇朱红铜钉大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冷眼看着这乱世中瑟瑟发抖的蝼蚁。
崔家,中州四姓之首,门第之高,连那中州牧过境都要下车致意。而在崔氏深宅大院的西北角,有一座偏僻阴冷的藏书阁,此刻阁楼的窗棱上正结着厚厚的冰花。
屋内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了书案前那一道清瘦的身影。
沈砚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布衣衫,手指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锋在粗糙的桑皮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听起来竟有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
“奴才沈砚,恭迎三公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沈砚眼皮未抬,只是极快地将案头一张写满墨迹的宣纸翻转过去,盖住了一本名为《崔氏春秋》的孤本。他站起身,垂首立于一旁,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仿佛生来便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夹杂着酒气和脂粉香的暖风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书卷气与霉味。
进来的是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却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他是崔氏嫡系三公子崔伯仁,出了名的骄奢淫逸,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而在崔伯仁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醉眼朦胧的世家子弟,以及一个神色倨傲的中年门客。
“沈砚,本公子让你代写的策论,写好了没有?”崔伯仁一屁股坐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随手将解下的狐裘大氅扔在沈砚的脚边,溅起些许泥点。
沈砚没有去擦那泥点,只是恭敬地从案下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书简,双手奉上:“回三公子,早已写好。题目是《论寒门之弊与门阀之固》,字字句句皆是公子高见。”
旁边的门客冷哼一声,一把夺过书简,展开看了几眼,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果然是辞藻华丽,徒有其表。这种文章,也就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寒门酸儒。”
崔伯仁却大笑起来,拿过书简爱不释手:“懂什么?月旦评在即,这文章若能被那许劭点评一二,我崔伯仁的名声岂不更盛?沈砚,你这奴才虽然身份低贱,但这笔杆子倒是有些用处。若是这次我能评上‘上上之选’,赏你几吊钱,再去领几碗肉羹。”
“谢三公子赏赐。”沈砚依旧低眉顺眼,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肉羹?
崔伯仁不知道,三年前那个雪夜,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沈砚的父亲——那个忠厚老实的县狱小吏,就是因为替一个被崔氏族人强抢民女的穷书生鸣冤,被崔伯仁的长兄命家活活杖杀在雪地里。
父亲死后,鲜血染红了雪地,像极了这乱世的一抹朱砂。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沈砚跪在尸身旁,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直至鲜血淋漓。
他卖身葬母,入崔府为奴,主动请缨来这最清苦的藏书阁扫地抄书,世人皆道他安贫乐道,甘心为奴。
可谁又知道,这三年来,他每夜临摹崔氏藏书阁中被列为“禁书”的兵法、纵横术、诡道,将这偌大的崔氏底蕴,一点一点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将这朱门绣户,连根拔起。
“怎么?还不滚下去倒茶?”门客见沈砚发愣,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沈砚身形微晃,顺势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奴才这就去。”
他起身退入阴影中,端着茶盘回来时,步伐依旧平稳,只是那袖中微微露出的半截宣纸边缘,已被指甲掐出了新月般的痕迹。
那不是崔伯仁要的策论,那是一封伪造的书信。
信的落款,是中州另外两大门阀郑氏和王氏的家主,内容则是密谋瓜分崔氏在中州的暗桩生意,言语间极尽辱骂崔氏之词。
这封信,明早会“恰巧”出现在崔伯仁那位生性多疑、睚眦必报的长兄崔伯夷的书房里。
崔氏内乱,只在今朝。
送走崔伯仁等人,沈砚重新坐回书案前。他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崔伯仁,你以为我是帮你写策论,殊不知,我是在写你的催命符。”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弄油灯的灯芯。火光跳动,映照出墙上那一幅他自己随手涂抹的字迹。
那是八个狂草,力透纸背,杀气森然:
“天地不仁,我亦不仁。”
……
次日清晨,雪停了。
崔府的气氛却诡异地紧绷起来。沈砚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在庭院中清扫积雪,低着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不远处,几个粗使婆子正聚在井边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沈砚耳中却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昨夜里长公子大怒,把书房都砸了。”
“可不是嘛!说是抓住了郑家派来的密探,搜出了结党谋私的信件。长公子已经带人去二房那边理论了,听说三公子也被牵扯其中。”
“哎哟,这下崔府怕是要变天了。这郑家也是,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沈砚手中的扫帚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频率,将那一堆积雪扫入路边的阴沟。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波澜。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郑家和王家当然不敢,但那封信上的印章,是沈砚用三年时间,模仿崔伯夷笔迹,又用萝卜刻的假章,再辅以陈年老醋浸泡做旧。那笔迹,连崔伯夷自己看了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醉酒后写的。
这就是“诡道”之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队身穿重甲的家丁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直奔藏书阁而来。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正是崔氏这一代的最杰出者,曾被许劭评为“王佐之才”的嫡长子——崔琰。
沈砚心中一凛。这个男人,是他在崔府最忌惮的存在。
如果说崔伯仁是个草包,那么崔琰就是一把藏锋的利刃。三年来,沈砚在藏书阁的一举一动,都在崔琰的监视之下。甚至沈砚能安稳地在这里抄书三年,也是崔琰默许的。
崔琰曾在大雪天路过藏书阁,看到只穿着单衣在扫雪的沈砚,停下脚步问过一句话:“寒门入骨,何苦自苦?”
当时沈砚只是低头答:“奴才只是想,书读多了,心就不冷了。”
崔琰当时深深看了他一眼,留下一件旧狐裘,转身离去。
此刻,这把利刃带着一身寒气,站在了沈砚面前。
“沈砚。”崔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砚立刻跪下:“奴才在。”
“昨夜,三公子来过?”
“来过。求取策论。”
“写了什么?”
“《论寒门之弊与门阀之固》。”沈砚背诵得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模仿得恰到好处。
崔琰盯着沈砚的头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穿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沉默良久,崔琰突然问:“你读这阁中禁书,已近三千卷,可有感悟?”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果然知道了!
但他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卑微:“奴才不识字,只是照猫画虎,抄录而已,何谈感悟。”
“不识字?”崔琰冷笑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扔在沈砚面前,“这是你在废纸篓里留下的练字草稿。‘挟天子以令诸侯’……沈砚,你这是抄的哪家的禁书?”
沈砚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崔琰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若是崔长公子要杀奴才,奴才无话可说。”沈砚淡淡道。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知道眼前这个奴隶才华横溢,甚至超过了许多所谓的名士。但他更清楚,这样一个人留在府中,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我不杀你。”崔琰突然开口,语气复杂,“天下大乱,北燕铁骑压境,西秦虎视眈眈,南楚偏安一隅。我们崔氏虽然势大,却也急需人才。沈砚,你若肯向我效忠,我保你脱离奴籍,做我的门客。”
这是诱之以利,也是恩威并施。
沈砚低下头,掩去眼中的讥讽。做他的门客?哪怕脱离了奴籍,也不过是崔氏养的一条狗罢了。
“多谢长公子厚爱。”沈砚的声音冷硬如铁,“但奴才记得,家父临终前教诲,士虽贫贱,不可二主。奴才的身契在三公子手里,奴才生是崔家奴,死是崔家鬼。”
崔琰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要守着那个草包三公子?”
“那是奴才的主公。”沈砚叩首,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崔琰深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罢了。冥顽不灵。只是沈砚,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有半点谋逆之举,我必亲手斩你。”
看着崔琰带着人马离去,沈砚缓缓从雪地上站起身。他的膝盖因为刚才的触碰而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士不贰主?”沈砚对着崔琰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崔琰,你错了。我不做你的门客,是因为我不把你当主公。”
“我要做的,是这棋局的执棋人。而你崔氏,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比较碍眼的棋子罢了。”
他转身回到藏书阁,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这三年来他整理的崔氏在中州所有的情报网、族中私账、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杀名单。
这才是他真正的筹码。
远处,崔府内院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和哭喊声。崔伯夷带人大闹二房,崔伯仁被打得头破血流,两房家丁在大雪中混战,昔日的豪门大族,此刻宛如菜市场。
沈砚推开藏书阁的窗户,冷风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
“起风了。”
他喃喃自语,随后将那布包揣入怀中,拿起桌上的火折子。
火光跳动,落在了那堆他抄写了一夜的“崔氏密档”上。火焰瞬间腾起,吞噬了那些记录着罪证的纸张,也吞噬了他这三年为奴的屈辱岁月。
他不会带走这些,因为他要将它们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高门大族”的底裤。
就在这时,藏书阁的门再次被撞开。
进来的不是崔琰,也不是崔家的家丁,而是一个穿着破烂蓑衣、浑身落满雪花的老者。老者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却精光四射,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杖。
老者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纵横家’鬼谷传人,果然有点门道。这场火烧得好啊,烧得人心惶惶,烧得这乱世更有趣了。”
沈砚瞳孔骤缩。鬼谷?那是传说中掌管天下情报与暗杀的隐秘组织,行踪诡秘,游离于朝堂之外。
“你是谁?”沈砚冷声道,右手已悄悄摸向了袖中藏的匕首。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随手抛给沈砚,“重要的是,我家主人看中了你这把刀。想不想去个更大的地方,下一盘更大的棋?”
沈砚接住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鬼”字。
“更大的棋?”沈砚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比如?”
“比如,去南楚,做那翻江倒海的鲲鹏。”老者意味深长地说道,“崔氏这艘破船,就要沉了。沈砚,你是要陪着这艘船一起沉入海底,还是换条船,去直挂云帆济沧海?”
沈砚看了一眼手中燃烧的密档,又看了一眼窗外混乱的崔府。
“我不需要换船。”
沈砚将那块黑铁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傲:
“我自己造船。”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自己造船!年轻人,有骨气!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徐无鬼。日后若有难处,持此令牌,可去鬼谷求一线生机。”
说罢,老者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砚握着令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崔府的乱象已经无法收拾,官府已经介入,崔琰正在竭力压制消息。但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砚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依旧破旧,却穿得一丝不苟。他推开藏书阁的大门,迎着漫天风雪,大步向外走去。
门口的守卫正忙着往内院看热闹,根本没注意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书奴。
沈砚走出了崔府大门。
身后,是那座困了他整整三年的朱门大户,此刻正被内斗的硝烟笼罩。
前方,是苍茫的白雪,和未知却充满血腥味的乱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崔氏”牌匾,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死在雪地里的样子,以及母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
“爹,娘。”
沈砚对着那牌匾,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告别,也是起誓。
“孩儿走了。这一去,不回头,不休止。直到这天下,再无门阀寒门之分,直到这世间,再无人因跪地而亡。”
他转过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颍川城的雪,依旧在下。但在这皑皑白雪之中,已有了一点墨色,正悄然晕染开来,终有一日,会将这天地,染成另一种颜色。
……
半个时辰后,崔府内院,火光已被扑灭。
崔琰站在书房中,看着一片狼藉的案头,面色铁青。在他的手中,攥着那封伪造的书信。
“长公子,查清楚了。”一名心腹匆匆进来,低声道,“那封信是有人趁乱放入的。字迹虽然像您的,但细看之下有破绽。还有……那沈砚不见了。”
“沈砚?”崔琰猛地转头,“搜了藏书阁吗?”
“搜了。藏书阁里的禁书少了一部分,而且……所有的奴籍档案都被烧了。”心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属下查到,昨夜三公子那篇策论,其实是沈砚代笔。那文章里藏着的不是什么策论,而是用藏头诗写成的挑拨之计!”
崔琰手中的信纸瞬间化为齑粉。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茫茫的雪原。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在雪地里扫书的卑微奴隶,一直在用一种近乎蛰伏的方式,向整个崔氏复仇。
“好一个‘士不贰主’。”崔琰喃喃自语,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和敬佩,“沈砚,你瞒得我好苦。”
“长公子,要派人追杀吗?”心腹问道。
崔琰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不必了。中州四战之地,留不住真龙。他既然走了,崔氏气数已损,强留无益。”
“那……”
“传令下去,整顿族中事务,收缩生意。”崔琰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犀利,“沈砚带走的,只是表面上的东西。真正的底蕴还在。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还有,让人盯着南楚的方向。此人若入南楚,必成大患。”
“是!”
……
南楚边境,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
沈砚靠在神像斑驳的脚边,手里捧着一碗讨来的热粥,小心翼翼地喝着。
庙外,寒风呼啸,但这粥的热气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
鬼谷令牌被他挂在腰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崔府的奴隶沈砚,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一个将在乱世中搅弄风云的纵横家。
他放下空碗,看着庙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
“南楚……”沈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听说那里水患频仍,朝堂腐败。既然乱世没有出路,那我就亲手开一条路出来。”
他伸出手,虚空抓向那颗星辰,仿佛将整个天下都握在掌中。
“崔琰,等着吧。我们在朝堂上再见。”
……
数日后,颍川郡月旦评现场。
高台之上,名士许劭正抚须而坐,台下云集了天下学子。
突然,一名落魄书生登台,呈上一纸策论,题目赫然是《治水九策,救万民于倒悬》。
许劭展开一看,初时漫不经心,继而眉头紧锁,最后竟拍案而起,惊呼:“此策可安天下!谁人所作?”
书生答:“一游方先生,未留姓名,只说这是他去南楚前的投名状。”
许劭长叹一声,望向南方:“得此奇才,乃是南楚之幸。我评其四字——‘国士无双’!”
台下议论纷纷,无人知晓,那游方先生此刻正着一身布衣,混在渡口的人群中,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南楚的客船。
江水滔滔,东流而去。
沈砚站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回头望去,颍川已远,故土难回。
但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乱世的棋局,他沈砚,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