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传说》

第一章 零窍

九霄大陆,以天窍定命。

上三天的人踏入修炼门槛便是通幽境起步,中三天的世家子弟生来至少三窍,而下三天的人呢?开一窍便要烧高香,开三窍那是祖坟冒青烟。

至于零窍——

那就是废人,连废物都算不上。废物起码有东西可废,零窍是从根本上就没有被废的资格。

凌天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他已经测过四次了。

第一次在落星城天赋石碑前,周围挤满了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上去,石碑纹丝不动,连一丝光都没亮。管测碑的执事看了眼结果,面无表情地念出:“零窍。”两个字像砸进湖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圈的哄笑声。有人喊“废物”,有人喊“滚下来”,还有人直接扔了颗烂菜叶过来,正中他的后脑勺。他不闪不避,伸手把菜叶子从头发上摘下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周围的人觉得他疯了。

一个零窍被当众羞辱还笑得出来,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回去洗了把脸,第二天又去了。

第二次在城北测碑,相同的流程,相同的结果。石碑黑得像块烧焦的木炭,连裂纹都没有一条。执事的语气比上次更不耐烦:“零窍,行了行了,下一个。”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直接挥手赶人。

第三次在城东,那块的测碑年久失修,碑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爬满皱纹的老脸。他把手按上去时,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因为前两次的零窍记录已经在城中传开了,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个“天生零窍的蠢货”能测出什么。依然是零窍。

“第四次了,他还要测?脑子有病吧。”

凌天回到那个漏雨的窝棚,盯着桌上一块破布包裹的半截玉片发呆。那是养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玉片粗糙暗淡,像是从某块大玉上强行掰下来的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养父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不是零窍……不是零窍……”,声音越来越小,像风中的残烛,最后彻底熄灭。他把玉片揣进怀里,给养父磕了三个头,出了门。那天夜里落星城下了一场大雨,有人看见他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第四天天不亮他就出了城。

“又去测?这次去哪?方圆五十里的测碑都被他摸遍了,没用的,零窍就是零窍,摸一万次也是零窍。”

他没有去城里的测碑。

他去了城外的禁地。

禁地入口处的测碑是新立的,碑体黝黑光滑,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比城中那些经年累月日晒雨淋的测碑高级不知多少。负责把守的修士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他一眼——浑身粗布衣裳,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下三天的底层穷鬼。

“干什么的?这里不让进。”

凌天没理他,径直走向测碑。

修士挑了下眉:“你要测?”

他伸手按上去。

石碑亮了。

准确地说,是亮了一下——一道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碑面上闪了一瞬,就像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回光返照。那光芒闪烁的时间短到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连负责记录的执事都差点没看清。他只看到石碑闪了一下便彻底熄灭,随手在名册上记下:“零窍。”

凌天的手还按在碑面上,五指慢慢收紧,指甲扣进碑面缝隙里,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零窍就赶紧走,别耽误……你干什么?!”

因为他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不是打人,不是逃走,而是高高扬起然后狠狠砸下——手掌带着全身力量拍在石碑顶端,一声闷响,石碑嗡嗡震了数息,纹丝不动。

管事修士嗤笑一声:“蠢货,零窍之人连灵气都无法催动,还想砸石碑?你就是把手拍断了……”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因为凌天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两块烧红的炭,死死盯着石碑上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那地方出现了一根裂缝,细如发丝,从碑面边缘蜿蜒而出,像一条苏醒的蛇。

“这……”管事修士凑近一步,“这不可能,零窍不可能让测碑有反应,你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我零窍。”凌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当然说了,你就是零……”

管事修士的声音再次卡住。

因为凌天这次按上去的力度明显比之前大得多,手掌贴上碑面的一瞬,整块测碑剧烈地颤抖起来,碑面上的光华像被搅浑的水一样开始紊乱地闪烁。裂缝从前端开始蔓延,沿着碑身一路向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

“住手!快住手!你知不知道这块测碑值多少灵石?!”

管事修士的惊恐喊叫还在喉咙里没出来,一声闷响炸开。

测碑碎了。

不是裂开,是粉碎。

漆黑的碑身像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开始崩解,碎片四散飞溅,打在周围的建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碎石落地后,碑座上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内流淌着碑身最后残余的灵气光芒,像一摊正在消散的血迹。

落针可闻。

整个禁地入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碎片中的少年,他浑身被碎石划出数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零窍?”他终于说出之前被打断的那句话,“你再说一遍,零窍?”

管事修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天转身走进禁地入口,连头都没回。

在他身后,管事修士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快……快去报告玄天宗分舵!有人在禁地碎碑!”

消息传到玄天宗在下三天最大的据点——青云分舵时,正在闭关的圣女萧无垢睁开了眼睛。

“碎碑?”她的声音清冷得像冬日的霜,“零窍之体如何能碎测碑?”

禀报的弟子迟疑了一下:“回圣女,亲眼所见,测碑碎片四散,碑座的灵阵全部损毁。那个少年……在禁地中已经连续突破了数道禁制,守军根本拦不住。”

萧无垢沉默片刻。

她天生九窍圆满,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站在九霄大陆的最顶端。她是规则的既得利益者,是天赋秩序的活招牌,玄天宗的圣女,神霄殿的候选继承人。她的人生从一岁开始就按最完美的剧本上演——修行一日千里,二十八岁便踏入化神境,成为下三天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

“零窍碎碑”这四个字,对她来说不是震惊,而是刺激。一种来自根本层面的刺激——如果零窍之体连测碑都能碎,那她天生的九窍还有何稀奇?

她站起身。

“让我去会会他。”

而此刻的凌天,已经站在禁地第一层的最深处。

四周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兽类的骨骸,有些还粘连着没有完全风化的血肉,骨头上布满锋利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深入其中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这里曾是古战场,妖兽与修士的尸骸混杂其中,大部分已经化为了白骨,但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却异常浓烈,甚至到了黏稠的程度——那些灵气的来源,是地上堆积如山的妖兽遗骸中尚未散尽的天窍。

凌天蹲下来,扒开一层骨骸,露出下方一具完整的上古妖兽遗骸。那妖兽的体形足有马匹大小,骨骼粗壮,脊椎处有一块凸起的骨节,隐约能看到一团黯淡的光芒在其中流转。

那就是天窍。

妖兽的天窍与人类不同,更粗粝,更狂暴,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体内可沟通天地灵气的窍穴。

按九霄大陆的铁律,天窍数量先天注定,不可更改。零窍就是零窍,一辈子都是零窍,这一点从太古时代起就从未被打破过。

但养父临死前说的不是这句话。

养父说的是:“……只有零窍,才能装下不属于你的东西。”

凌天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伸手探向那团骨节中的光芒。

指尖触碰到天窍的一瞬,一股暴烈的灵气洪流顺着他的手臂长驱直入,像烧红的铁水灌进了血管。那不是温驯地等待被吸纳的灵气,而是上古妖兽残存的意志,带着疯狂的杀意和噬血的欲望,要将他整个人撕碎、吞没、同化。

肌肉在痉挛,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被烧焦的树根一样向着心脏蔓延。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来,滴在地面的白骨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剧痛如同万蚁噬心。

但他没有松手。

第二道天窍同时侵入,灵气的烈度翻了一倍。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塞进了铁砂,每一寸都在撕裂,每一寸都在重生。体内的零窍——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窍穴——此刻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洪峰,被强行灌入的灵气撑得变了形,由内向外地膨胀,接近崩溃的边缘。

养父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零窍之体,修不得正统的功法,因为正统功法都以天窍为根基……但还有另一条路,一条被视为邪道的路。”

“噬窍。以自身为零窍之体,吞噬他人之窍,变废为宝。”

“但这条路代价极大——每一次吞噬,都是与另一道意志的厮杀。不是你吞噬它,就是它吞噬你。”

凌天咬着牙,将所有意志集中到那两团正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妖兽天窍上,用意识将它们压向自己的零窍深处。

碾碎。

吞噬。

融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禁地外,玄天宗的人已经到了。萧无垢站在禁地入口处,望着深处隐隐透出的异样光芒,眉头微蹙。

“里面还有别的动静吗?”她问。

被指派随行的护卫答道:“回圣女,禁地深处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剧烈,疑有高阶妖兽……或有人在里面强行突破。”

“零窍之体突破?”萧无垢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信?”

护卫不敢答。

萧无垢没有再多说,抬脚迈入禁地。

她感兴趣的不是凌天本身,而是一个零窍之人凭什么能碎掉测碑。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并不是实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力量体系。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禁地深处苏醒。

凌天在第四天清晨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已不再是之前的模样——皮肤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流动的光纹,像被点燃的引线,从四肢百骸通向心脏处。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抹不属于人类的金色,那是妖兽的天窍残留在体内的印记,像一道烙印,灼热而暴烈。

三窍。

三天,三个窍穴,三个上古妖兽的残暴意志被他强行吞噬、碾碎、化为己有。

这种速度在九霄大陆的修行史上闻所未闻。但代价同样惨烈——他浑身上下的经脉没有一条是完整的,每一寸都被撕裂过又重新愈合,愈合后的经脉比之前粗了一倍,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疤痕,像被缝合过无数次的伤疤。那是灵气粗暴冲击留下的永久性创伤,每一次运转灵气,都会有刀割般的剧痛从经脉深处传来。

他站起身,浑身的骨节咔咔作响。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流转的感觉——那种从零到有的反差,像盲人第一次看见了光。零窍之体中的三个窍穴此刻像三团燃烧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为身体输送着力量和感知,他能听到十里之外妖兽的低吼,能看到地上一层薄薄的血雾,那是灵气在空气中凝结的轨迹。

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有人在接近。

《凌天传说》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至少二十名修士,实力都在通幽境以上,为首的那个气息尤其恐怖——像一团无形的光,笼罩在禁地上空,让所有妖兽噤若寒蝉。

化神境。

凌天没有犹豫,转身向禁地更深处狂奔。

身后,萧无垢的声音悠然响起:“跑什么?我是来帮你测第五次的。”

测第五次。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凌天的某个死穴。他脚步一顿。

而就是这不到一息间的犹豫,两道身影从左右包抄而来,封死了他的退路。那是玄天宗的两名通幽境护卫,身形快到只剩残影,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双手微张,灵气凝成的丝线已经锁住了他的肩膀。

萧无垢走到了他面前。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挽起,面容姣好得不似凡人,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那不是刻意为之的装饰,而是体内灵气过于浓郁以致无法完全收敛的体表溢出。站在禁地昏暗的光线中,她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光明使徒,与周围的血腥和腐败格格不入。

“零窍。”萧无垢上下打量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真的是零窍吗?”

凌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不是零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零窍。他的窍穴是被妖兽天窍强行撑开的,那是窃来的窍,吞噬来的窍,不是天生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了。他有了第一个窍穴,第二个,第三个。他会继续。他会去第一个碎掉的测碑前站一会儿,再去下一个碎掉的测碑前站一会儿,一步步走向大陆最深处,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亲眼看看——

“你在想什么呢?”萧无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她歪了歪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目光端详着他,“一个零窍之人闯入禁地,引来兽潮屠城,然后引祸水到玄天宗分舵,趁乱夺走资源——你是觉得自己逃得掉?”

凌天的瞳孔微缩。

她连这个都知道。

兽潮屠城——那不是他引发的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他知道禁地深处有几头上古妖兽即将突破封印,他故意进入禁地加速了这个过程,让封印提前破裂,妖兽倾巢而出。兽潮经过落星城时,全城修士忙于抵御,而他在混乱中潜入玄天宗分舵,搬空了半座库房。

谁说零窍就不能翻盘?

这不是力量,这是脑子。是十几年被人踩在脚下时学会的求生本能。

“你真以为自己吃定了?”凌天的声音沙哑,三天没有喝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这里是禁地,灵气紊乱,你的化神境在这里最多发挥出通幽境的战力。而我——”他顿了顿,“我已经不是零窍了。”

说完,他肩膀一震,两股暴烈的灵气从体内喷涌而出,形成两道冲击波,将扣住他肩膀的两名护卫直接震飞出去。那两名护卫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撞在岩壁上,口中喷出血雾,顺着石壁滑落,生死不明。

萧无垢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兴奋,像一个收藏家突然发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品。

“有意思。”

她抬手,一道凝实的灵气从掌心射出,快如闪电。

凌天侧身闪避,灵气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碎石飞溅,洞壁震动。他没有停,顺势在地上一滚,抓起一把碎石朝萧无垢的方向掷去,同时身形暴退,向着禁地更深处狂奔。

禁地里的灵气紊乱程度远超外界,化神境修士在这里就像一个武林高手被灌了十斤烈酒——根基还在,但发挥受限。萧无垢被那道紊乱的灵气浪潮冲击后,体内的灵气运转出现了短暂的不畅,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住,这让她的速度慢了半拍。

而就是这半拍,凌天已经在拐角处消失。

“圣女!”

护卫们要追,被萧无垢抬手拦住。

“不用追了,”她望着凌天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逃不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把禁地搅乱了。”萧无垢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地面的裂痕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禁地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再待下去,我们都得死。”

“那怎么办?”

“去外面等他。”萧无垢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他总得出来。”

走到出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禁地深处。

“零窍碎碑、引兽屠城、趁乱夺宝……这个人的脑子比他现在的实力危险得多。”

护卫不解:“圣女是想抓他,还是想杀他?”

萧无垢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禁地。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想这个人死。

至少现在不想。

而此刻的凌天,正站在禁地更深处的一处断崖边。

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隐约有红光涌动,像一池沸腾的岩浆。身后是玄天宗的追兵,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绝路。

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

风声灌入耳膜,身体急速下坠,失重感让胃部翻涌。他闭上眼,脑中回响的却是养父临终前的那句话:“只有零窍,才能装下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在空中翻转身体,面朝下,下方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一轮红色的太阳正在从地底升起。

那不是岩浆。

那是上古修士的遗骨。

数以万计的白骨铺满了深渊底部,骨堆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每一团光芒都是一道未散尽的天窍——数以万计的妖兽天窍、修士天窍、甚至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远古生物的天窍,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骨堆间飘浮,散发着各色的光芒。

凌天重重地砸在骨堆上。

他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溅在身下的白骨上。他费力地翻过身,望向头顶的深渊口,那个入口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躺了一会儿,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身上的伤会愈合吗?会。噬窍之后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但愈合的过程会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痒,就像千万只蚂蚁在伤口上爬行,每一条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时都会传来电流般的刺痛。

他慢慢地坐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骨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脚印。

不是他的。

深渊底部,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人。脚印延伸向骨堆深处,深浅不一,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出轮廓,有些却还新鲜得像刚刚踩上去的。

他起身,跟着脚印走。

骨堆在两旁堆积如山,白骨层层叠叠,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无法辨认的衣物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朽气味,混合着灵气特有的清甜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到了他们。

三具白骨。

不是妖兽的白骨,是人。三具人形的白骨以盘坐的姿态端坐在骨堆中央,脊椎挺得笔直,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膜拜。他们的姿势完全相同,显然是有意摆成这样的形态。

而最让凌天震撼的,是这三具白骨身上散发的气息。

那不是修士死后的普通白骨。

每一根骨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经脉在地底生长的痕迹。那些纹路沿着骨骼的走向延伸,从指骨开始,沿着掌骨、尺骨、桡骨一路向上,穿过肩胛、锁骨,在胸骨处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从脊柱向下延伸,贯通全身。

他走近了,蹲下身。

三具白骨的盆骨处,各有一块不同的痕迹。有的像被烧灼过,留下焦黑的印记;有的像是被利刃刺穿,骨骼上有一个光滑的圆洞;还有一具最奇怪,整个盆骨区域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膨胀撑开。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具白骨。

指尖触碰骨面的一刹那,一段影像涌入他的脑海——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纯粹的画面,像一幅幅静止的画卷在意识中展开。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跪在天赋石碑前,手掌按在碑面,石碑亮起微光——一品天窍。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嘲讽声,他的父母侧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

第二个画面,同一个青年,跪在血泊中,前方倒着两具尸体,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混入血水中。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穿华服的中年修士,嘴角挂着慈祥的微笑,递给他一本书,封面写着两个字:《噬窍》。

第三个画面,青年站在更高的测碑前,手按上碑面,石碑碎裂,碑身上的光芒被疯狂涌入的力量撑破。周围所有人跪倒一片,他笑了,眼中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空洞和疲惫。

第四个画面,青年盘坐在骨堆中,身体已近枯槁,皮肤下的经脉全是黑色的淤塞。他的手边放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凌天传说》

凌天的视线集中过去,那行字逐渐清晰——

“我们走了很远,然后发现自己只是在绕圈。”

画面中断,青年的白骨变成真正的白骨——之前那种生机盎然的纹路消失了,骨头变得黯淡无光,像普通的尸骨,甚至比普通的尸骨更脆。

他收回手指,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

这三个人不是来这里埋葬的,而是来这里等待的。他们走过了凌天正要走的路——吞噬天窍,逆天改命,突破上限。他们做到了。他们走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远到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但他们最后都在这里停下了,化作三具白骨。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噬窍这条路,有尽头。

而且这个尽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凌天境,而是另一个更深邃、更黑暗的牢笼。

凌天的目光扫过三人的骨骼,一个细节突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三个人盆骨处的那些印记,正好对应三种停止噬窍的原因。

第一具白骨,盆骨处被烧灼的焦黑印记。

焚窍。噬窍到一定程度,体内的窍穴会开始自我焚烧,因为吞噬的外来意志相互冲突,最终引发不可逆的灵气自燃。那个“一品天窍”的青年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失败,而是因为他走得越远,体内吞噬的杂窍越多,冲突就越剧烈,直到无法调和,内火自焚。

第二具白骨,盆骨处被利刃贯穿的圆形孔洞。

裂窍。窍穴承受不住吞噬后的暴涨灵气,从内部炸裂。那个被父母侧目的青年也许吞噬了比他自身能承受的多得多的天窍,短期突破快,但根基不稳,像用沙子堆砌的城墙,看起来高耸入云,一阵风就能吹倒。

第三具白骨,盆骨处扭曲肿胀的畸形骨骼。

堕窍。这是最恐怖的一种。窍穴自我异化,开始主动吞噬宿主的意识,将修士变成为窍穴服务的傀儡。那个在众人跪拜中面带空洞微笑的人,他不知道他笑的不是自己——是体内渐渐苏醒的窍穴在笑。

“天窍越多,体内储存的杂余意志就越多,冲突越大,死得越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浑厚低沉,像从深渊底部发出的共鸣。

《凌天传说》

凌天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只有三具白骨和满地的骨骸。

“不用回头,少年。”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像贴在耳边说话,“我在这里——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凌天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他的手掌正按在骨堆中一块不起眼的灰白色石板上。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

“噬窍者终将被窍所噬。”

“除非——”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

凌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指腹能感觉到笔画深深的凹痕,那是被人刻上去的,刻得非常深,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什么人会在这样的地方刻下这样的话?

“除非什么?”他问。

声音没有回答。

四周只剩下骨骸细微的摩擦声,像无数低语在窃窃私语。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比之前更复杂了,多了三条新的线,蜿蜒曲折,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生长正在体内发生。

但那不是他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刚才萧无垢说了一句让他无法辩驳的话。

她说:“你是真的零窍吗?”

他说不清那四个字击中他的是什么,但那感觉很不好,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被人用手指狠狠捅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证明的是“零窍也能走得很远”。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也许他的零窍,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零窍。

也许他和那些天生高窍的天才没有区别,也许他的“逆天改命”只是一种更精妙的伪装,也许他也只是绕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发现自己仍然困在笼子里。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胸口,紧贴着养父留下的半块玉片。

养父还说了另一句话,一句他一直回避去想的话。

“不要恨。”

不要恨那些说你零窍的人,不要恨那些踩你手指的人,不要恨这个世界对你的所有不公。

“因为你一旦开始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但此刻,凌天发现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禁地第一层入口处。

萧无垢已经等了一天一夜。

“圣女,如果他死在里面了呢?”护卫小心地问。

“他不会。”萧无垢望着深渊的方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把命赌在每一步上的人,不会死在自己选的路里。”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无垢没有解释。

她的脑海中还停留着凌天回头看她时的那一瞥。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心脏缩了一下——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是饥饿。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在禁地里的妖兽眼中。那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纯粹的吞噬欲。那种眼神里没有人性的温度,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灼热而荒芜。

那一刻她确定了——

她杀不死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而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他就比任何人都强大。

这是她在玄天宗学了二十八年都没有学过的一课。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无垢,你知道你为什么修得这么快吗?因为天窍。九窍圆满,天地亲你,灵气爱你,你修行一日等于旁人百日——这就是天定规则。”

“但这个规则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总有一些人,连天都看不上。”

“他们要么烂在最底层,要么——破了这个天。”

萧无垢望着禁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终于褪去。

如果凌天真的是后者——

那她要亲眼看看,这个“破了天”的人,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