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忌日
清河崔氏的宅邸坐落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东面第三坊,占地十二亩,前堂后寝,中轴严正。暮春三月,府中白灯笼已挂了三日,廊下纸钱灰被风卷着,像黑色的雪片一样贴在青砖缝里。
崔令仪跪在灵堂里,膝下是冰冷的蒲团,身上是粗麻孝服。
三天前,她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己闺房的拔步床上,帐子是旧年的湖碧色,枕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列女传》。贴身丫鬟春芜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起,惊得铜盆跌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姑娘!你终于醒了!"
春芜哭得眼肿如桃,说她自母亲忌日那夜便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睡了三天,嘴里尽说胡话。
崔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三岁的手,指尖未褪冬茧,掌心没有前世二十六年留下的那些伤疤。没有被谢家地牢里铁链磨出的勒痕,没有生产时攥破床沿留下的疤,没有被活埋时挠棺材板直到指甲翻脱的——
她闭上眼,将那只手缓缓攥紧。
再睁开时,目光已沉下来。
母亲忌日。三年前的忌日。
她的母亲崔卢氏,出身范阳卢氏,十四岁嫁入清河崔家,与父亲崔道茂做了十三年夫妻,生她与幼弟崔明远。卢氏性情刚烈,治家有方,替崔道茂将后宅理得铁桶一般。那年间崔道茂官运亨通,从从六品编修一路升到正四品吏部侍郎,背后多有卢氏谋划之功。
然后,卢氏便"病逝"了。
病得突然,逝得也突然。前一日尚在查对府中账目,后一日便卧床不起,再后一日,便没了。
崔令仪前世那时只有十岁,抱着母亲渐渐冷去的手哭到昏厥。她不懂,为何前一夜母亲还在跟继母王氏争执账目,第二日王氏便红着眼眶说"姐姐是急症"。她不懂,为何父亲面容悲戚,却只在灵堂坐了一夜便回了书房,此后再不肯多提亡妻一字。
她不懂的事太多了。
直到十六岁嫁入谢家,直到撞破谢家暗通北狄的密信,直到她被自己的丈夫按在产床上,听他冷冷说出那句——
"崔令仪,你本就不该活。"
直到她被钉入棺木,在黑暗中一口口咽下自己的血,听见泥土一锹一锹盖下来的声音。
她全懂了。
但懂的时候,已经死了。
而现在,她回来了。
灵堂里很安静。
幼弟崔明远才七岁,跪在她身侧,小脸惨白,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仍板板正正地跪着,腰挺得笔直。他自小被母亲教得好,礼数上从不出错。
崔令仪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穿堂风。
"阿远,去歇一会儿。"她压低声音。
崔明远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我要陪阿姐。"
崔令仪没有再劝。她知道弟弟的性子,和他母亲一样,拧。
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管事婆子在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三日来,崔府收了无数挽联奠仪,范阳卢氏来了人,清河崔氏宗房来了人,连太原王氏都遣了管事送上白绸四匹。
那四匹白绸是继母王氏的娘家送来的。
王氏此刻就跪在灵堂另一侧,一身素服,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正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她跪的姿势极标准,腰微弓,肩微缩,正是一个续弦正室该有的恭谦模样。
每有吊客来,她便起身还礼,言辞恳切地说:"姐姐去了,我当替姐姐照料好这个家……"
说得入情入理,催人泪下。
崔令仪前世听了无数遍这样的说辞。十岁的她信了,十六岁的她也信了。她以为继母是真心替代亡母照料家业,以为继母克扣月例是因为府中用度紧张,以为继母将她的陪嫁丫鬟一个个换掉是为了她好——
直到她被活埋在谢家后院的土里,才终于明白,那些"好"的背面是什么。
灵堂的烛火跳了跳,穿堂风又来了。
崔令仪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的灵位,落在供桌上的白瓷长明灯上。灯芯是新换的,灯油是清亮的,火苗却不安分地晃动,像是有谁在风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口气从哪里来。
灵堂的门半掩着,门缝外是继母带进来的陪房周嬷嬷,正鬼鬼祟祟地朝里张望。那视线不是看灵位,是看她——看她和弟弟跪得够不够累,够不够乖,够不够好拿捏。
前世的崔令仪从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是崔家嫡长女,清河崔氏百年门楣的明珠。她有无需低头的底气,有不必隐忍的骄傲。所以当继母克扣月例时,她拍案而起;当继母将她的丫鬟换成人时,她直接找父亲理论;当继母在赏花宴上设局让她"意外"失贞于纨绔时——
她没有防备。
因为她不知道,那局杀的是她。
前世的赏花宴,是崔令仪噩梦的起点。
那时她十五岁,继母王氏操办了一场盛大的春日赏花宴,遍请京城世家女。宴上,王氏暗中安排太原王氏的纨绔子弟王元修闯入令仪歇息的暖阁,企图坏她名节,逼她下嫁王家旁支——王元修不过是王氏的一枚棋子,真正的目的,是让崔令仪身败名裂后,只能任由继母摆布婚事。
那一世,崔令仪毫无防备地走进那间暖阁,若非丫鬟春芜拼死撞门,她几乎遭了毒手。即便如此,流言仍传了出去——崔家嫡长女与外男独处一室,名节有亏。
此后,谢家世子谢庭筠"不计前嫌"地求娶,她感涕之下嫁入谢家,以为是良人,却不知是从一个陷阱走入另一个深渊。
而这一次——
崔令仪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她的目光落在长明灯上,火苗映在她瞳孔里,跳动着,像一簇很小但很倔的火。
她不会再走进那间暖阁。
她不会再感谢谢庭筠的"不计前嫌"。
她不会再做那个被命运抛弃两次的崔令仪。
夜深了,吊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姐弟二人和守夜的丫鬟。
崔明远终于撑不住,靠在令仪肩头睡着了。她轻轻将弟弟的头移到自己膝上,替他盖好孝服的衣角。
春芜端了姜汤来,蹲在她身边,低声说:"姑娘,好歹喝一口,跪了一整日了……"
崔令仪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前世跪灵堂时,继母也是这样让人送姜汤来的。那时候她感恩戴德,以为继母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姜汤里加了东西。不多,只是一味安神药,让本就悲伤过度的她昏昏沉沉,几天几夜不清醒。等她再醒过来,母亲的后事已全由继母一手操办——陪嫁的田产铺面被"暂管",她身边的老人被"遣散",连母亲留给她的私钥都被继母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了。
一切都在她昏睡的那几天里完成了。
等她清醒时,棋局已定。
崔令仪端着姜汤,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微黄,姜丝漂浮,闻起来是正常的辛香味。但她还是将碗放到一旁,没有喝。
"春芜,"她压低声音,"你去小厨房重新盛一碗来。"
春芜一怔:"姑娘?"
"就说我嫌这碗凉了。"崔令仪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让送汤的人看见你。"
春芜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令仪的目光,莫名打了个寒噤——那目光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像是一个在暗处蛰伏了很久的人。
春芜低头快步出去了。
崔令仪将那碗姜汤搁在地上,用帕子沾了一点,凑近鼻端细闻。果然,在姜的辛辣味之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认得这味道。
前世她在谢家被下药时,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安神散。产于南疆,无色无味,单用只有微苦,混在姜汤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剂量大了能让人昏睡数日,剂量小了只是让人头昏沉——但连服数日,便会上瘾,一旦停药便心神不宁,记忆混沌。
继母用的量很小,很耐心。
前世她从未察觉,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些年的昏沉健忘,有多少是悲伤所致,有多少是药物所致。
崔令仪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摔碗,没有质问,没有声张。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重生回来,手里最大的牌不是先知,是时间——整整三年的先手。但如果她一上来就掀桌子,这三年便毫无意义。前世她吃过的最大的亏,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太急。一发现不公便拍案而起,一察觉阴谋便当场揭穿——锋芒太露,底牌尽散,最后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这一世,她学乖了。
隐忍不是懦弱,是磨刀。
春芜很快端了新姜汤回来。崔令仪接过来,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春芜,你跟了我几年?"
"回姑娘,奴婢从六岁起就在姑娘院子里,今年第七年了。"
"你可愿一直跟着我?"
春芜眼圈一红,跪下来:"奴婢这辈子都是姑娘的人!"
"好。"崔令仪点头,声音极轻,"那从今日起,你替我做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屋里的饮食,从今往后必须经你的手。任何人送来的东西,先搁着,不要让我碰。"
第二根手指:"第二,把我娘留给我的那个匣子找出来——应该在她妆奁的暗格里。钥匙是一枚白玉簪,簪头刻着兰纹。你只找,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第三根手指:"第三,从明日起,你替我留心继母身边那个周嬷嬷的行踪。她几时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不用做别的,只记。"
春芜听得心惊肉跳,但看着令仪平静如水的神情,她把那些疑问全咽了回去。
"奴婢领命。"
崔令仪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膝上的弟弟。崔明远睡得沉,小脸蛋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伸手替弟弟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前世的弟弟,死在十四岁。
继母以"少爷需要管教"为由,将崔明远从她身边带走,交给周嬷嬷照料。此后弟弟日渐沉默,越来越怕人,越来越不爱说话。她以为是弟弟年幼失母之故,直到后来才从老仆口中得知——周嬷嬷动辄打骂,冬天罚跪,夏天禁食,将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十四岁那年,崔明远在书房中自缢。
他留了一封遗书,只有四个字:阿姐,对不起。
前世崔令仪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嫁入谢家,被谢家管控得寸步难行,连去奔丧都被谢庭筠以"于礼不合"拦下。她只能在自己院子里跪了一夜,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此后她再没有弟弟了。
崔令仪低头看着弟弟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角。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他。
她宁可自己下地狱,也要把弟弟送上岸。
灵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继母王氏身边的二等丫鬟翠屏,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大姑娘,"翠屏屈膝行礼,"夫人说夜深了,让姑娘们用些点心。这是厨房新做的枣泥糕,夫人特意嘱咐多加了蜜,说姑娘素来喜甜。"
崔令仪看了一眼食盒,三块枣泥糕摆得整整齐齐,蜜色油亮,卖相极好。
她前世最爱吃枣泥糕。继母便常常做来送她,每一块都加足了蜜。后来她才知道,安神散混在蜜里最不易察觉——甜味能盖住那一点点苦,而她每一次吃下去,都以为那是继母的慈爱。
"替我谢继母费心。"崔令仪面色如常,甚至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我不太饿,先搁着吧。阿远醒了或许想吃。"
翠屏应了一声,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崔令仪低头看着那三块枣泥糕,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凉薄的笑。
她拿起一块糕,用帕子仔细包好,塞进袖中。
这东西她不会吃,但也不会扔——日后,它会有用的。
证据要一点一点攒,局要一步一步设。
她不急。
前世二十六年,她被推着走了一辈子。母亲死后被继母推着,出嫁后被丈夫推着,连死都是被人推着进了棺材。
这一世,她要自己走。
哪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夜更深了,灵堂里的白烛烧到只剩半截,烛泪凝在铜盏上,像一层凝固的霜。崔明远在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姐"。
"在呢。"崔令仪轻声应答,声音柔和得不像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灵位上,照亮了那个"崔"字。
崔令仪抬头看着母亲的灵位,看了很久。
"阿娘,"她无声地说,"我���来了。"
"这一次,谁都不能再从我身边带走你留下的人。"
她将弟弟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拢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崔府重重院落,吹动那些白灯笼,晃晃悠悠,像是亡魂在低语。
崔令仪闭上眼,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忆——前世十六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面孔,每一条线索。
谢家的通敌密信藏在哪间书房;继母与谢家暗中联络的信使逢初五、十五出府;父亲书房暗格里有一份几十年前的旧案卷宗,牵连崔、谢、王三家……这些前世她至死才拼凑出来的碎片,如今全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但先知不是全知。她知道的只是前世已经发生的事,一旦她做出不同的选择,未来的轨迹就会偏移。蝴蝶扇动翅膀,风暴可能转向,也可能扑向她自己。
这是重生的代价——她拥有地图,但地图上的路正在她脚下一条一条地消失。
所以她必须谨慎。
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要留后手,每一步都要想好——如果失败,她还能不能站起来。
灵堂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崔令仪睁开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供桌上那盏长明灯上。灯油将尽,火苗却还在烧,小小的,弱弱的,却执拗地不肯熄灭。
她看着那簇火,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令仪,火小不怕,怕的是灭。只要还有一点火星子,风一吹,又是一蓬。"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火小了就是弱了,弱了就会被踩灭。
现在她懂了。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活下来,就有翻盘的机会。
崔令仪伸手拨了拨长明灯的灯芯,火苗倏地窜高了一寸,暖光照亮了她的脸——十三岁的面容,尚未长开,眉眼之间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不是少女的沉静,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将所有锋芒收敛于骨血之中的沉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崔令仪将弟弟轻轻挪到春芜怀中,自己起身,走到灵堂门口。
门外是漫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继母王氏住的正院。此刻正院的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但崔令仪知道,继母没有睡。
前世这个夜里,继母也没有睡。她在等,等安神散起效,等嫡长女昏睡过去,等一切按照她的计划推进——等崔家的后宅,真正落入她太原王氏的掌心。
那一次,她等到了。
这一次——
崔令仪站在灵堂门口,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孝服衣角,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身,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深宅大院里所有暗处的眼睛说——
"继母,从今往后,你下的每一步棋,我都在看。"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夜色沉沉,崔府的宅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灯笼如眼,廊柱如骨,在月光下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而在这巨兽的腹中,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站在灵堂门口,像一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怎么也不肯熄灭的火。
长明灯的火苗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走廊深处——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这是崔令仪重生后的第一个夜晚。
她知道自己面前是一条怎样的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也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
不是为了复仇。
至少不只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那个被活埋在泥土里、指甲翻脱也不肯放弃的自己;是为了那个十四岁就自缢在书房里、遗书只有四个字的弟弟;是为了那个至死都没能查明真相的母亲。
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但她更要做一件前世没能做到的事——
证明崔令仪值得被选择。
不是被婚嫁选择,不是被门第选择,不是被那些以"礼法"之名行"吃人"之实的规则选择。
而是——被自己选择。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灵堂,在母亲的灵位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给前世的自己。
第二个头,给死去的母亲。
第三个头,给将要走上这条路的、新的崔令仪。
磕完头,她重新在蒲团上跪好,闭上眼,面容平静。
门外,夜风呜咽。
灵堂内,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烧着,不晃不摇——像是终于有人替它挡住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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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崔令仪在灵堂跪了一整夜后,照常起身,照常梳洗,照常穿上孝服去正院给继母请安。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破绽。
继母王氏坐在正院的花厅里,穿着一身素银暗纹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端庄素净。她看见令仪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这孩子昨夜可曾用那姜汤和枣泥糕?
"仪姐儿来了,"王氏起身,拉着令仪的手上下打量,满脸心疼,"怎的不多歇歇?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糟蹋自个儿的身子。"
崔令仪低下头,声音微哑:"母亲忌日,女儿理当守灵。"
王氏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是个孝顺孩子。你娘有你这样的女儿,也该含笑九泉了。——对了,昨夜让翠屏送去的点心,可用了?"
"用了。"崔令仪面不改色,"多谢继母费心,枣泥糕很甜。"
王氏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柔和得像是在看一个温顺听话的好女儿。
但那一瞬间,崔令仪分明看见——继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确认。
确认她昨夜用了那些东西,确认安神散已经入体,确认这个嫡长女已经开始落入她的掌心。
崔令仪垂着眼,没有让继母看见自己的目光。
她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昨晚没有喝那碗姜汤,没有吃那块枣泥糕。但她说"用了"——因为要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才能在她最松懈的时候,反杀。
这是崔令仪重生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示弱不是认输,是设套。
她要从继母手里,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夺回来。从月例开始,从丫鬟开始,从母亲留下的每一寸产业开始。她要护住弟弟,要查明母亲的死因,要在谢家的屠刀落下之前,先一步磨好自己的刀。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让继母相信——崔令仪还是那个温顺听话、可以被拿捏的嫡长女。
王氏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让令仪回去歇息。
崔令仪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正院。
出门的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了顿。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正是春日,新叶初发,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亮。树下有一方石桌,石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棋盘——那是母亲生前教她下棋的地方。
崔令仪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世,这棵树在她出嫁那年枯死了。继母说是天意,她便也信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棵树死。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块用帕子包好的枣泥糕,打开,仔细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崔令仪重生第一日。继母下药,已取证。"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妆奁的暗格里。以后每一步棋,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据,她都会记录在案。
这不是记事,是备箭。
等箭攒够了,她就要把这张弓拉满。
崔令仪合上妆奁,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和泥土的清新。窗外,春芜正在浇花,看见她探头,笑着扬了扬手。
"姑娘,今日的太阳好!"
崔令仪看着那片金灿灿的晨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不是在棺木里,不是在黑暗中,不是在绝望的尽头。而是站在阳光下,十三岁,一切尚未发生,一切还来得及。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回去,对春芜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是,今日太阳好。"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赏花宴,破局。
笔锋如刀。
---
崔府的丧事办了七日,七日后,灵堂撤去,白灯笼摘下,府中上下渐渐恢复了日常的秩序。
但崔令仪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用这七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母亲妆奁暗格中的那个匣子取了出来。匣子里有母亲的手书、几份田产铺面的契书、一串钥匙,以及一封信。信是写给她的,只有寥寥数语——"仪姐儿亲启:若我不在,凡事多思。崔家水深,切记不可轻信于人。暗路独行,亦胜盲从。母卢氏绝笔。"
崔令仪将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
母亲知道。
她或许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她知道崔家水深,知道有人在暗处。所以她留下了这个匣子,留下了线索,留下了最后的告诫。
只是前世,这个匣子被继母抢先一步找到,永远不曾到令仪手中。
第二件:春芜已经开始记录周嬷嬷的行踪。三日的记录已经显示出规律——周嬷嬷每逢初五和十五便会出府,去的方向是城东的永宁坊。那里有一间茶铺,名叫"清风居",表面卖茶,实际是太原王氏在京城的一处暗桩。
崔令仪将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前世她直到嫁入谢家后才知道清风居的存在,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第三件:她开始重新梳理自己身边的人。
贴身丫鬟春芜是可用的,但只有一个人远远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耳目,更多可信的人手。但崔府上下几乎都是继母的人,要找到能用的棋子,必须从继母视线之外的地方着手。
崔令仪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前世,她在谢家的那些年,不是没有遇到过好人。谢家后院里有一个做粗役的老嬷嬷,姓赵,曾在她被禁足时偷偷给她送过饭。后来她才知道,赵嬷嬷是被谢家陷害入府为奴的原六品官家的老仆,骨子里还留着正派人的良知。
赵嬷嬷前世为她送饭三月,最终被谢家发现,活活打死了。
这一世,赵嬷嬷应该还在谢家做粗役。但要接近她,必须等到嫁入谢家——不,她不会再嫁入谢家了。
那么,就要找到另一条线。
崔令仪闭上眼,在前世的记忆中搜索——有没有什么人,是她前世不曾留意、此刻却能用的?
一个名字浮上来。
沈窈娘。
京城沈家茶行的女儿,出身寒门,才学出众,前世曾在赏花宴上替她解过围。后来沈窈娘的兄长沈端考中状元,入了翰林,沈家一时风光无两。但好景不长,沈端得罪了谢家,被构陷下狱,沈家一夜倾覆。
那时候崔令仪自身难保,没能帮上忙。沈窈娘后来不知流落何方,生死未卜。
但此刻,沈端还未中状元,沈家还在京城的角落里默默经营着茶行。
崔令仪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沈窈娘"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她要结交。
不是利用,是结交。
前世沈窈娘在赏花宴上替她解围时,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茶行的女儿,与崔家嫡女毫无交集,出手相帮纯粹是因为看不下去。
崔令仪记得她的眼神,明亮、正派、不卑不亢。
那是前世她见过的少数几双干净的眼睛之一。
这样的人,值得被选择。
而她重生后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她终于有能力去选择那些值得的人了。
崔令仪将纸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赏花宴,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
时间不多了。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定。
赏花宴是继母的第一步杀招,也是她前世命运急转直下的起点。这一次,她要在赏花宴上反杀——让继母的算计落空,让继母的亲女崔令娴自食恶果,让父亲第一次看清继母"慈母"面具下的真面目。
但反杀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她真正的目标,是在赏花宴之后,以"孝女"之名请求为母守陵三年——离府,建自己的人脉,培养自己的势力,等三年后回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崔家嫡长女。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大棋局。
落子之前,她必须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崔令仪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春芜进来催她用午饭。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妆奁暗格的方向——那里藏着母亲的信、继母下药的证据、以及那四个字——
赏花宴,破局。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