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云蔽月。
幽冥阁总坛坐落于南疆绝壁之上,依山而凿,石殿连绵,灯火如豆。今夜却处处燃起白烛,鬼火似的摇曳于崖间栈道,映得满山阴森。
罗睺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沈夜半跪于冰冷石砖之上,胸腔剧痛如裂,浑身经脉像被人拧断了似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抗拒他的呼吸。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不是他的双手,骨节略粗,指腹有旧茧,掌心有一道蜈蚣似的疤。
这是沈刑天的身体。
七个时辰前,他还站在华山之巅,持剑与五岳盟主宇文烈对决。那一剑刺穿宇文烈肩胛的瞬间,赵寒从背后一掌劈下,万钧之力砸碎了他的护体罡气。坠落山崖时,沈夜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不是仇恨,而是荒谬感——他堂堂幽冥阁右护法,竟被自家阁主从背后偷袭致死。
然后他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右护法在前山殉教,教主又忽然……忽然暴毙,赵阁主说要封山三日,任何人不得……不得出入。”
旁边跪着的年轻弟子声音发颤,说话时目光始终不敢抬起来。
沈夜缓缓站起身,石殿穹顶的烛光映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石壁上——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面相凶厉,正是沈刑天的容貌。他不需照镜子也知道,因为这人他曾交手过三次。沈刑天以“修罗掌”闻名江湖,内功修为已达大成境,掌法刚猛霸道,曾一掌击碎泰山派七人的护体罡气,如今这身功力尽数归了自己。
可问题是——这具身体此刻经脉寸寸俱伤,内力十不存一。
“赵阁主的封山令,所为何事?”沈夜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石摩擦。
“属下……属下不知。”
“教主暴毙,阁主下令封山,你身为总坛护法弟子,竟敢说不知?”
那弟子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沈夜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沈刑天的寝殿布置得极为简单,没有幽冥阁常见的阴沉奢靡,石壁上只挂了一幅山水图,笔法拙劣,却自带一股蛮横气概。角落书案上搁着一把未出鞘的刀,刀身厚重,柄缠黑铁链,正是沈刑天的成名兵刃“修罗刀”。
这副身子,这间石殿,这把刀——一切都属于一个此刻应该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人。
可沈刑天死了。
一个时辰前,十大护法之一的沈刑天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寝殿里,死因不明。赵寒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教主暴毙”,却把沈夜的魂魄塞进了这具垂死的躯壳。
赵寒想做什么?
沈夜闭上眼,思绪飞速运转。他是幽冥阁右护法,在阁中地位仅次于赵寒与左护法秦落霜。三年前赵寒以雷霆手段夺下阁主之位,彼时沈夜正闭关冲击内功巅峰境,待他出关时,大局已定。他没有争,因为赵寒确实有手腕——短短三年,幽冥阁势力扩张三倍,触角伸入江南富庶之地,甚至暗中勾结了几个朝廷镇武司的官员。
但赵寒生性多疑,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今晚血月之夜,幽冥阁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赵寒设下盛宴,十六坛陈年烈酒,三十六道南疆珍馐,所有在总坛的弟子长老齐聚一堂。沈夜当时坐在赵寒右手边,酒至半酣,赵寒忽然起身,笑着向他敬酒,说“右护法镇守江南分坛劳苦功高,本座敬你一杯”。
那杯酒里有毒。
沈夜中招之后,赵寒一掌震碎他的心脉。临死前的最后一幕,他看见赵寒走到角落里那个矮胖的白衣人面前,躬身说了句什么。
白衣人微微点头,拍了拍赵寒的肩膀。
那人是谁?
沈夜想了很久,才想起一个名字——沈墨渊。
如果是那个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想明白了。
赵寒要的,从来不是幽冥阁。他要在江湖上布局一盘大棋,而沈夜与沈刑天,不过是棋盘上必须被抹掉的两枚弃子。用一枚弃子的身体,做一枚新棋子的躯壳,真是铁血无情的手笔。
即便现在的他武功尽废、群敌环伺,但有些东西是赵寒抹不掉的。
沈夜转身,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角一块青铜令牌上。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墨”字,背面是一道机关扳手的浮雕,隐隐泛着幽蓝色的暗光。他将令牌紧握入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阴沉寒意。
沈刑天就是墨家遗脉派来的卧底。
幽冥阁对外是黑道第一势力,实际上背后的操控者赵寒只是一枚棋子。真正掌控这个棋局的,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墨家遗脉。他们以机关术和暗杀术闻名,明面保持中立,暗地里却操控着正邪两道的势力平衡。
沈刑天七年前被墨家安插入教,一路升至十大护法,手握修罗刀,修为达大成境。三个月前,赵寒发现了他的卧底身份,却秘而不宣,一直等到今夜才动手。
杀沈刑天,是为了震慑墨家。
杀沈夜,是为了在幽冥阁内部彻底清除异己。
但现在,沈刑天的身体里住着沈夜的灵魂。
“好,很好。”沈夜低声说,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还活着。他的武功还在,只是被封住了。他甚至拥有了沈刑天的大成境内功——只要让他找到方法解开封禁的经脉,他的实力将比全盛时期更胜一筹。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活下去。
而在这座四面楚歌的总坛里活下去,第一步便是——伪装成为沈刑天。
沈夜坐到书案后的石椅上,闭目凝神。他的呼吸尚未调匀,丹田已是空荡荡一片,像是被人一刀捅穿后又塞了团棉花。他强行运功催动经脉中的残余内力,只觉五脏六腑如遭烈火焚烧,一缕暗红色的雾气自掌心缓缓升腾。
那是修罗功。
想不到沈刑天修习的竟是这种邪功。修罗功取意“修罗战场,不死不休”,是一门以牺牲精血换取爆发力的霸道功法。修至大成,掌力可裂金石,但每一掌都要伤及自身经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难怪沈刑天的面相会变成那样,那是被修罗功反噬的结果。
不过此刻残血沈夜正需要这样的霸道功法。在经脉重创、内力枯竭的情况下,唯有以血换力的邪功能够让他爆发出超越自身状态的战力。
哪怕每一掌都要燃烧自己的生命。
沈夜深吸一口气,调转体内的残存内力,开始缓缓修复受损经脉。忽然砰的一声,石殿大门被人从外踹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刀客,腰间各悬弯刀,刀鞘上镌刻着血色骷髅纹章。
来者正是赵寒。
“沈刑天,你还活着?”赵寒的目光扫过沈夜的面孔,似笑非笑,“本座还以为你熬不过今晚。”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寒自顾自地在沈夜对面落座,端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极随意的口吻说道:“本座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阁中出了叛徒。沈夜那个废物通敌卖教,已经被本座清理了。”
“是吗。”
沈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不惊讶?”赵寒抬眼,目光如刀。
“右护法忠肝义胆,本座一直看在眼里。”沈夜缓缓说道,“阁主说他通敌卖教,那必定是有真凭实据。”
赵寒盯着沈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尖厉刺耳:“沈刑天,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
沈夜心中微微提了提——沈刑天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极少与人虚与委蛇。但赵寒此刻并无怀疑之意,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然而赵寒微微一笑,忽然正色道:“明日午时,镇武司的孙文晋要来总坛密议。他与本座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要谈,你替本座去寨门口接人。”
沈夜心头一震。
孙文晋——那是镇武司西路军统领,正六品武官,掌江南三州兵马调度权。如果赵寒已经和孙文晋暗中勾结,那意味着朝廷的势力已经伸手到了幽冥阁内部,他所图谋的事情远比江湖纷争大得多。
但赵寒以为他是沈刑天,才把这件事告诉他。
沈夜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皱了皱眉,露出不悦之色:“本座是护法,不是门童。”
“正因你是护法,本座才信你。”赵寒站起身,拍了拍沈夜肩膀,压低声音道,“姓孙的家伙胃口不小,不好打发,本座懒得跟他周旋。你替本座把人接进来,回头本座分你江南三座堂口。”
他说完带着两个刀客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对了,你那条左臂还能出刀吗?”
沈夜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沈刑天是左撇子,修罗刀向来以左手使。但他沈夜是右利手,这一战等于要逆着本能出手。
“能。”沈夜回答得干脆利落。
赵寒没有再问,大步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烛火在夜风吹拂下摇曳了几下。
沈夜缓缓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道铜钱大小的血红色印记——那是赵寒在他体内种下的一道“封脉印”,专门用来禁锢内力的禁术。只是赵寒恐怕想不到,沈夜恰好也对这道禁术有所涉猎。
他还活着。
他的武功还在。
他还有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两个月之后的冬至夜,幽冥阁将召开阁主大选,届时各路分坛护法会齐齐返回总坛参加大典。那是赵寒势力最集中、同时也是最分散的时刻——集中是因为所有精锐都在总坛,分散是因为每个护法各怀鬼胎,并非人人都对赵寒忠心。
沈夜要做的,就是在两个月之内恢复至少七成功力,然后在冬至夜大典之上当着所有护法的面,揭穿赵寒与朝廷暗通款曲的真相。
然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过了明天那关——迎接镇武司统领孙文晋。
沈夜再次闭目凝神,掌心暗红色的雾气缓缓凝聚,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这是他用来解除封脉印的独门内功,必须以秘法催动内力冲刷封脉印所在的穴位,一点一点将其瓦解。
这个过程会反复撕裂他的经脉,剧痛难忍,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石殿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山间的松树如浪涛般起伏。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苍凉,仿佛在预示着这片江湖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沈夜依旧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窗外血月渐渐升上中天,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原本就凶厉的面容衬得更加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清醒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这时候如果让赵寒看见他这副表情,哪怕只一瞬间,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下手。
但赵寒不会看见。
血月之夜,漫长的沉默之后,阴影中那摊血迹尚未干透,而新局已悄然布下。
翌日,午时三刻。
南疆总坛的山道蜿蜒如蛇,穿过三道险隘的关卡,最终抵达一块由墨色巨石砌成的寨门。这里平日里弟子进出频繁,此刻却被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两排黑衣刀客笔直站岗,刀鞘上的血色骷髅纹章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沈夜站在寨门正中央,双臂垂立,双目微合。
他穿着沈刑天那件标志性的玄色大氅,腰间斜挎修罗刀,在烈日照耀之下,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隐约可见。昨晚一整夜的运功冲脉让他的经脉几乎再裂一次,此刻丹田中只恢复了不到一成功力,但光是这副皮囊的气场就已经足够让普通弟子胆寒——沈刑天当年一掌拍碎泰山派七人护体罡气,那个场面至今仍被江湖人津津乐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快马从山道拐角处现身。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五短身材,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深色的绸缎长袍,不像武将倒像个市井商人。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普通武者打扮,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沈夜从他们的坐姿和目光流转的速度判断,这两人至少是精通境的好手。
孙文晋勒马停步,翻身而下,朝沈夜抱拳一笑:“沈护法!久仰久仰!在下镇武司孙文晋,特来拜会赵阁主。”
笑容没到眼底。
沈夜漠然扫了他一眼,转过身去:“随本座来。”
孙文晋似乎早就料到这位幽冥阁护法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也不在意,笑着跟了上去。
三人随着沈夜穿过三道关卡,向总坛深处走去。一路上每隔数十步便有教众站岗,刀光剑影,气氛凝重。孙文晋的随从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腰间刀柄,被孙文晋一个眼神制止。
总坛内殿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大,格局类似于一座缩小版的宫殿,殿内陈设虽不奢华,却有几分北地建筑的浑厚气韵。这是幽冥阁前两代阁主打下的根基,赵寒入主后基本保留了原有格局,只是在正厅中央最显眼处增设了一个高台,台上供奉着一尊面目狰狞的修罗神像。
孙文晋进门后先环顾一圈,然后目光落到高台上的修罗神像上,嘴角微微勾起,不知在想什么。
“赵阁主马上就来,”沈夜在厅中站定,“孙统领先坐。”
孙文晋在就近的木椅上坐下,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沈夜没有陪坐,而是站在厅门旁的暗处,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厅内每一个人的动作,又能将自己的表情隐入阴影之中。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赵寒才从内堂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八个黑衣刀客。刀客们往厅内四角一站,将孙文晋隐隐围在中央。赵寒在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文晋:“孙统领大驾光临,本座有失远迎。”
孙文晋拱了拱手:“赵阁主客气。”
赵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沈夜:“沈护法,你也坐下吧。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沈夜默不作声地在赵寒旁边坐下。
整个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甚至连旁人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孙文晋率先开口:“赵阁主,上个月您托人送来的那份礼单,在下看过了。”
“怎么样?”赵寒问。
“货物不错,就是价格嘛——”孙文晋故意拖长了尾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不知阁主能否通融一二?”
赵寒微微一笑:“孙统领想要多少?”
“五成。”
“五成?”赵寒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孙统领,您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抢生意的?”
孙文晋双手一摊:“赵阁主别动怒。在下只是个跑腿传话的,真正想要货物的是上边的那位大人。那位大人的胃口大,在下也没办法。”
赵寒沉默了几秒,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未拆封的信笺,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那这位大人可曾告诉你,这份礼单里的货物是从谁手里拿的?”
孙文晋愣了一下。
“是他?”孙文晋脱口而出。
“没错。”
孙文晋脸色变了变,重新审视起那封信件,打开仔细看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难怪大人愿意出这个价。赵阁主真是神通广大,连墨家的东西都能搞到手。”
“神通广大谈不上,”赵寒慵懒地往后一靠,“本座只是恰好认识几个识趣的人。”
沈夜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墨家的机关术是江湖上公认的绝技,任何一件墨家炼制的兵刃或暗器都是天价。赵寒竟然能通过沈刑天搭上墨家遗脉那条线——不,不对。沈刑天就是墨家遗脉的人,赵寒杀了他,怎么还能拿到货?
只有一个可能。
沈刑天在幽冥阁的卧底身份其实是赵寒默许的,甚至可能是赵寒故意安插进去的反间。赵寒利用沈刑天从墨家内部套取资源,等到榨干了利用价值,再一脚踢开。
沈夜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这个男人比他想像中更可怕。
“孙统领,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沈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这批货物你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本座带一句话给那位大人?”
孙文晋错愕地看向赵寒,似乎在确认这人是否有资格插嘴。赵寒眯了眯眼,似乎也没料到沈夜会主动开口。
沈夜从怀中掏出那块青铜令牌,在指尖翻转了几下,然后又收回去,慢悠悠地说道:“你说——墨家遗脉,不只是做机关暗器的匠人。”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孙文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块令牌他认识——那是沈刑天的真面目。作为墨家安插在幽冥阁的内部卧底,沈刑天的身份极其机密,连幽冥阁内部知道他真正底细的人都凤毛麟角。赵寒杀了他,是逼不得已,还是棋差一着?
而他孙文晋作为朝廷镇武司统领,竟然被一个卧底在幽冥阁的墨家弟子当众点明身份,这等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也打在他上面那位大人脸上。
“沈护法这是什么意思?”孙文晋沉下脸来。
沈夜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孙文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座是想告诉孙统领,您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本座也能办。甚至,比他办得更好。”
孙文晋呆呆地看着沈夜,似乎被这种胆大包天的发言吓住了。
赵寒在身后冷笑一声:“沈刑天,你是不是活腻了?”
“阁主息怒。”沈夜转过身,竟公然直视赵寒,“属下只是觉得,既然墨家那头已经靠不住了,咱们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寒盯着沈夜看了许久。
“继续说。”
沈夜缓缓握紧掌心,感受着体内那股虚弱到几乎微不可查的修罗功内力,面色却依旧沉稳如水:“墨家近年向朝廷输送的机关术人才越来越多,孙统领那位大人如此大方地给咱们开价,未必是看中了这批货,而是想通过咱们摸清墨家的底细。既然他们不仁,咱们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属下在墨家潜伏多年,里头的水有多深,属下比赵阁主清楚。只要阁主点头,属下可以把墨家在南疆、江南两处秘密据点全盘端出,让那位大人见识见识咱们的诚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文晋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赵寒的面色冷得像铁,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刑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赵寒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沈夜心头一凛,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属下说的是事实。墨家那帮人过河拆桥,属下替阁主卖命多年,换来的却是被当棋子使。属下不甘心,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赵寒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文晋忽然站起身,朝赵寒拱了拱手:“赵阁主,您这位护法可真是个人才啊。不如这样,您让他跟我走一趟,我回去跟大人禀报一声,商量好了之后再给您回话,如何?”
“不行。”
赵寒的回答斩钉截铁。
孙文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沈刑天是本座的护法,不是你镇武司的狗。”赵寒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你想谈生意,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也别打本座位下的人的主意。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下回来总坛,本座就不只是请你一个人喝茶了。”
孙文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抱了抱拳:“好,好得很。赵阁主的话,在下一定原封不动地转告那位大人。”
“送客。”
赵寒拂袖而去,八个刀客紧随其后,大殿上只剩下沈夜和孙文晋一行三人。
孙文晋深深看了沈夜一眼,目光中夹杂着狐疑与恼怒,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沈夜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走出大殿。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汗水已经湿透了半边衣袖,掌心那道封脉印记隐隐泛着血光,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刚才那番话是他临时起意编的,没有提前打过腹稿,甚至没有把握赵寒会不会当场翻脸。但沈夜赌的是两点——
第一,赵寒跟孙文晋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牢固,双方各怀鬼胎,相互利用也相互提防。
第二,赵寒对沈刑天仍存留着一定的信任——毕竟沈刑天是赵寒一手提拔起来的护法,而且在幽冥阁潜伏数年从未露出破绽。
沈夜猜对了。
但他也知道,赵寒多疑的性子决定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刚才那番表演或许能蒙混一时,但想要骗过赵寒那双老练毒辣的眼睛,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加快恢复武功的节奏。
沈夜看了一眼窗外即将西沉的夕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殿。
殿外的山风吹过,将崖间血红色的落日余光卷起,像一条无形的蛇,悄无声息地窜入了幽冥阁的最深处。
入夜,幽冥阁的后山禁地。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绝壁区域,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南疆的晚风裹挟着腐烂的草木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即便是幽冥阁内部弟子也知道,这里是教中处置叛徒的刑场,轻易不会踏足。
沈夜却偏偏选了这里练功。
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崎岖分岔的山路。这样的方位安排能让他在练功时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靠近便可以提前收手。
昨晚他一整夜时间只驱除了封脉印表层那一层枷锁,约莫恢复了半成入门境的内力。今天白天因为要见孙文晋,他一直不敢在殿中运功,生怕散发出的真气波动被赵寒的人察觉到。
现在夜半无人,是他最好的机会。
沈夜双手结印,闭目调息。体内那股微弱的内力沿着修罗功的经脉路线缓缓流转,每经过一处受损经脉都带来刀割般的撕裂剧痛。他没有停,反而刻意催动内力冲刷,堵在经脉中的那团暗红色“血块”像是被无形的锤子一点点震碎,化作热流向丹田汇聚。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到了第三个时辰,月上中天,他的丹田中终于积蓄起了薄薄一层内力雾气。
虽然离入门境还差得远,但已经足够他使出一些低阶的修罗掌法了。
沈夜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寒毛乍起。
一个人影正站在他对面三丈之外的石壁边缘,白衣如雪,衣袂翻飞。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极不真实的画面——那张脸说不上特别美,却有种清冷到近乎神圣的气质,像庙里供奉的玉佛。
秦落霜。
幽冥阁的左护法。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夜不动声色地将体内内力压下,假装正在歇息。
“左护法深更半夜来后山禁地,莫不是也想练功?”沈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沈刑天。”秦落霜开口了,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你不是沈刑天。”
沈夜瞳孔骤缩,但面容依旧镇定:“左护法喝多了吧?”
“沈刑天是左撇子,主修刀法。但你刚才运功时,真气在经脉中走的是右路。”秦落霜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况且沈刑天修习修罗功三十年,内功踏入大成境后经脉窍穴走向已经完全固定,而你现在连最基本的凝气聚元都做不到。这不是受伤,这是换了个人。”
沈夜沉默了。
他低估了秦落霜的洞察力。
这个女人身为幽冥阁左护法,武功或许不及赵寒霸道,但心思缜密程度远在赵寒之上。幽冥阁能在三年内扩张到如此地步,秦落霜居功至伟,几乎所有重大的内务和情报工作都由她一手操持。
“你既然看出我不是沈刑天,为什么不当面揭穿?”沈夜不再掩饰,冷淡地问道。
秦落霜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几步,径直在沈夜身旁坐下。月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睫毛微微低垂,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
“因为我也想知道,赵寒到底在做什么。”
沈夜侧目看她。
“沈夜死了,”秦落霜说,“沈刑天也死了,但他的身体还活着。赵寒用移魂大法把你的魂魄塞进这具躯壳里,想借你的手替他做完那几件他自己不敢做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做完了,等待你的结局是什么?”
沈夜沉默。
他当然想过。
赵寒从来不会留活口。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合作。”沈夜缓缓说道,“你要查赵寒的底细,我要活命,我们各取所需。”
秦落霜转头看向他,唇角微微弯起:“你以为我是想跟你合作?”
“那你想怎样?”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秦落霜的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故人,“沈夜当年在江南分坛替我挡过一剑。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好。”
沈夜怔住。
秦落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说,他是幽冥阁右护法,护法是替左护法挡剑的。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沈夜已经死了。”
“我知道。”秦落霜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所以我欠他的,我还给你。你叫沈夜也好,叫沈刑天也罢,反正这次轮到我来帮你挡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衣在月光下渐渐变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沈夜坐在冰冷的巨石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秦落霜。
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更加危险——倒不是因为她武功有多高强,而是因为她对人心的洞察力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她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却选择隐而不发;她能把三年旧事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都刺在人心上。
这样的人,当敌可怕,当友可畏。
沈夜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掌心暗红色的雾气再次升腾,冲刷着那条被封得几乎窒息的经脉通道。
丹田中那层薄雾渐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毫无预兆的平静。
月落星沉。
再过一个月零二十九天,冬至之夜,这座山中魔窟将迎来一场神鬼莫测算命无由的血雨风暴。
而他沈夜,将是风暴的正中央。
临近冬至,南疆的夜风愈发森冷。
总坛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所有在外驻守的分坛护法陆续返回,偌大的石殿中每日都有刀剑碰撞的声响——不是切磋,是试探。
每个护法都带了自己的精锐亲信,各自占据了总坛内的不同区域,明面上听候赵寒调遣,背地里却把刀藏在袖中,随时准备捅向身边的同门。
沈夜不去参与这些明争暗斗。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后山练功上。秦落霜偶尔会来,但从不打扰他,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眼神,没有多余的话语。沈夜知道她是在等,等他彻底挣脱身上的枷锁,等他在冬至夜那天向赵寒发起挑战。
但他也知道,仅凭他一个人不够。
哪怕秦落霜站在他这边,哪怕他恢复了八成功力,想要在冬至夜大典上掀翻赵寒的根基,依然远远不够。赵寒身边除了那八个贴身刀客,还有一支隐藏极深的暗杀队伍,据秦落霜提供的消息,这支暗杀队伍的规模至少在三十人以上,都是武功不弱于精通境的死士。
三十个精通境死士,再加上赵寒本人巅峰境的深不可测修为,以及那些被利益绑在赵寒战车上的护法们——沈夜几乎看不到任何胜算。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沈夜还有一张牌没出。
冬至夜前三日,一位不速之客悄悄潜入了总坛。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乌鸦羽衣,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说话时有气无力,像风中的残烛。
墨家遗脉——长风堂主,柳如烟。
沈夜在后山禁地见到他时,秦落霜正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盯着老者的每一个动作。
“沈刑天那小子死了?”柳如烟开口就问,声音沙哑得像枯枝断裂。
“死了。”沈夜简洁地回答。
“那就好。”柳如烟点点头,浑不在意,“我们墨家人得不断地更新换代。旧的死了,新的上。你是新的?”他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夜,好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秦落霜在一旁插话:“沈夜。”
“沈夜?”柳如烟咂摸着这个名字,“幽冥阁右护法,那个据说被赵寒一掌劈死的?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是谁?”
沈夜听出他话中的怀疑,却也不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寒手里有你墨家在南疆的据点情报,你最好在我动手之前先把人撤走。”
柳如烟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夜平静道,“但赵寒跟镇武司孙文晋的关系你比我清楚。孙文晋上头那位大人正想借赵寒这把刀剜出墨家在南疆的根,你是打算等着被连根拔起,还是趁早抽身而退?”
柳如烟沉默了。
秦落霜向沈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逼得太紧。
沈夜没有理她,继续说下去:“冬至夜,我杀赵寒。”
柳如烟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刺耳:“你以为赵寒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杀就杀?连老夫都没把握能活着从他刀下走出来,你一个武功尽废的残废,凭什么?”
“凭这个。”
沈夜伸出手,掌心那层暗红色的血雾比一个月前浓郁了数倍,凝聚成一道栩栩如生的血焰形状,在他掌中无声跳动。
柳如烟的脸色骤变。
修罗功第九重——血焰修罗印。
这是修罗功的最高境界,也是沈刑天三十年苦修都没能触及的武学巅峰。沈夜的修炼天赋远在沈刑天之上,加上前世的武学积累作底子,硬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修罗功推到了沈刑天一生都未能企及的高度。
但秦落霜知道,这个代价有多大。
每推高一重修罗功,就要消耗数年的寿命作为代价。沈夜从残废状态直接冲到巅峰,付出的代价至少是十年阳寿。
“好,好……”柳如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夫暂且相信你一回。墨家在南疆的据点,老夫今晚就让他们撤离。但你给我记住,如果你敢骗老夫——”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森的寒意:“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能把你揪出来千刀万剐。”
沈夜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你可以走了。”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秦落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赵寒,你要杀他?”
“不用告诉。他早就知道了。”
秦落霜眼神微动:“什么?”
“从他试探我能不能出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怀疑我了。”沈夜平静地说道,“但我跟他之间需要一个缓冲,所以我给了他一张谁也拒绝不了的牌——墨家在南疆的据点。他要跟孙文晋做交易,孙文晋要打击墨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双方都想拿我当棋子。那我就让他们当。”
秦落霜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跟柳如烟的谈判,也是在钓鱼?”
“柳如烟是个老狐狸,不抛点真饵,他不会上钩。”沈夜淡淡道,“这批货物是真的,据点情报也是真的。唯一不同的是——我让柳如烟提前把人撤走,等到冬至夜赵寒去收网的时候,那个据点早已人去楼空。届时赵寒在孙文晋面前失信,孙文晋背后的那位大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秦落霜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棋子。他在扮演棋子的同时,已经悄然把整盘棋局的走向掌握在了手中。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秦落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
沈夜没有回应,重新闭上双眼,暗红色的雾气再次笼罩全身,月色下仿佛一尊从修罗场中爬出的凶神。
离冬至夜,还有三天。
冬至夜。
幽冥阁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南疆总坛大殿内人头攒动,数百名教众弟子分列两侧,火盆中烈焰冲天,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通红。正中高台上供奉着修罗神像,神像前摆着三牲祭品,血迹尚未干透,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光泽。
十八位分坛护法齐聚一堂,各自带着亲信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平静,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暗中打量着身边的人,猜测着今夜到底谁会死,谁会活。
赵寒站在高台正中央,今日他穿着一件绣金线的玄色锦袍,腰间没有带兵器,看起来像个富贵闲人。但他的眼神分明是一柄出鞘的刀,每扫过一个人,就把那个人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今日冬至,是祭祀先祖、祈求庇护的好日子。”赵寒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本座在此宣布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夜所在的方向。
“第一,右护法沈夜通敌卖教,已被处置,从今日起革除教籍,永不叙用。”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第二,”赵寒抬高了些声音,压住了底下的窃窃私语,“左护法秦落霜,从今日起调任江南分坛,无诏不得返回总坛。”
秦落霜面色一沉,但没有说话。
沈夜站在人群最后方,隐在火盆照不到的阴影中,听着赵寒一句一句地剥掉自己和盟友的底牌,心中却没有半点波动。
这是赵寒的老套路——在大事将发之前,先把所有不稳定因素隔离在外。
但赵寒不知道的是,今晚这个局,已经由不得他随心所欲了。
“第三,”赵寒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沉起来,“沈刑天,你给本座出来。”
沈夜没有动。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藏在阴影中的身影。
“沈刑天,本座叫你出来!”赵寒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上了几分杀气。
沈夜终于迈步,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火盆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凶厉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挎着修罗刀,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殿内数百人心跳的节奏上。
赵寒看着他走到高台下方,居高临下地问道:“沈刑天,你真的以为本座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沈夜抬眼看着赵寒,平静道:“我知道你知道。”
赵寒嘴角微微一抽,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有胆量!”笑声戛然而止,赵寒的目光冰冷如刀,“你来告诉本座,你为什么必须死?”
“因为我知道你是镇武司派来安插在江湖的卧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寒脸上,大殿内的气氛一瞬间从凝重变成了躁动不安。
赵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沈夜,一字一句道:“沈刑天,你疯了。”
“我没疯。”沈夜环顾四周,朗声道,“各位同门,赵寒——幽冥阁现任阁主,是镇武司西路军统领孙文晋安插在江湖的朝廷鹰犬!他掌权三年,用咱们幽冥阁的资源和人力,买通朝廷官员,换取各方势力的支持。今晚你们以为他会在冬至宴上论功行赏,殊不知他要在今晚把你们一个一个清理干净,然后彻底将幽冥阁变成朝廷的棋子!”
话音未落,大殿中的骚动变成了混乱。
“你血口喷人!”赵寒暴喝一声,周身罡气炸开,扫起一阵狂风。
沈夜不退反进,修罗刀出鞘!
暗红色的刀光挟带着血焰修罗印的霸道内力,狠狠劈向立于高台之上的赵寒!刀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焦了,发出一阵嗤嗤的灼热声响。
赵寒冷哼一声,侧身避开这一刀,反手一掌打出——炽热的罡气在空中凝结成一道无形的盾墙,将沈夜的刀锋硬生生挡在了三步之外。
沈夜身形一转,刀锋变向,斜劈赵寒肋下,同时左手结印,一道血红色的雾气自掌心炸开,形成一面火焰结界将赵寒围困其中!
赵寒身形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沈夜的修罗功已经精进到了这个地步。但他毕竟是巅峰境的内功高手,内力浑厚远超常人,只见他双掌齐出,一股磅礴的罡气轰然炸开,直接将血焰结界震散!
但沈夜要的,就是这股罡气扩散后的空隙。
赵寒罡气外放的瞬间,体内真气有一个短暂的循环缺口——这是所有修炼刚猛内劲的武者都无法避免的破绽,只不过赵寒的巅峰境内力将这个破绽压缩到了转瞬即逝的程度。
沈夜趁着那一瞬,刀身缠满血雾,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笔直刺向赵寒心脏!
这一刀太快,快到连赵寒都来不及闪避。
噗嗤——
刀尖没入赵寒胸膛,刀身上的血焰瞬间炸开,赵寒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鲜血狂喷,踉跄后退。
他低头看着扎在胸口正中央的修罗刀,满脸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你……”
沈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修罗刀一转一搅,赵寒的心脏被彻底绞碎。
鲜血溅了沈夜满脸,腥甜的气息灌入口鼻,和着赵寒临死前那声闷哼在他耳边回荡,最终凝结成一片死寂。
赵寒的身体轰然倒地。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幽冥阁阁主,巅峰境内功武者,就这么死了?
秦落霜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朗声道:“沈刑天护法铲除奸佞、匡正教统,恭迎新任阁主!”
她这一跪,带着江南分坛的精锐弟子齐齐跪下。
其余护法面面相觑,最后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顷刻之间,大殿内数百人跪了一地,只剩下沈夜一个人还站着。
沈夜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寒,默默将修罗刀从他尸身上拔了出来。刀身上的血迹顺着刀锋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最后一次倒数。
他赢了。
但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孙文晋还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上头的那个大人的目的还没有达到。镇武司不会因为赵寒死了就放过幽冥阁,反而可能变本加厉地施压,逼沈夜做出更残酷的选择。
秦落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孙文晋那边,你怎么处理?”
沈夜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那柄血迹未干的修罗刀挑起一块白布,将刀身擦拭干净,淡淡道:“墨家南疆据点我已经让柳如烟撤走了,但不妨留下几分蛛丝马迹给孙文晋去抓。让他以为赵寒死了之后,幽冥阁还留了一份家底可以跟他谈生意。等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追踪那些假线索上去,咱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清理门户。”
秦落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除了敬佩之外,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你跟沈夜真的很不一样。”她轻声说道。
沈夜将修罗刀收入鞘中,大步朝殿外走去。
“我比沈夜狠得多。”
殿外的夜空万里无云,圆月高悬,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南疆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衣襟上尚未干透的血腥味,带着尸骨的气息与深夜的寒意,久久不散。
江湖风浪再大,也总有人在浪尖上行走。
幽冥阁翻过了最惊险的一页,而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