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雪纷飞的夜里,陆青衣在破庙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七朵青莲。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而今他站在落雁坡的风中,手中的剑已经饮血三百天。
秋风吹过低徊谷,卷起满地的黄叶,像是无数枯蝶在风中挣扎。谷口两侧的山崖上,枫叶染红了半边天,远远望去仿佛两片燃烧的火云。谷中有一条蜿蜒的石道,两侧长满了齐腰的荒草,风一过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潜行。
沈瑜站在谷口的高处,将方圆三里的地形尽收眼底。
这条谷是通往药王谷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如削,谷道狭窄处仅容五骑并行,若是被人堵住两头,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他们要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动用幽冥阁的血衣卫押送?”沈瑜低声说道。
身旁的石壁上隐约刻着“落雁坡”三个大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却依然能辨认出那刀削斧凿般的笔锋。沈瑜昨夜连夜赶路,此刻脚下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泞,衣袍的下摆也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
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身量修长,面容方正,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清正而锐利。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无华,但若有人识得此鞘的材质,便知道这是北地寒铁所铸,寻常刀剑碰上去便是一个缺口。
三天前,他的师兄楚风从药王谷传出了密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长生录,血衣卫,速来。”
沈瑜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镇武司的卷宗室里翻阅一本本陈旧的门派档案。他放下信,连桌上的公文都没有收拾,便提起剑出了门。
“沈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门外的属下还来不及行礼,便只看到他翻身上马的背影。
两天时间,从长安到了青州,沿途换了两匹马。今日清晨,他终于到了落雁坡以南三十里的柳林镇,在镇上唯一的茶棚里,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消息。
镇上的茶馆掌柜姓陆,是个老江湖,年轻时也在镖局走南闯北。沈瑜点了壶清茶,借着闲聊的口吻问道:“掌柜的,这附近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陆掌柜先是给他续了杯茶,然后压低声音道:“客官,我劝您别往前走了。昨夜子时,青州巡检司的赵巡检带着二十多个甲士押送一辆黑篷马车经过我这里,往北去了。那马车外边看着不起眼,可就这篷布里头透出一股阴寒之气,我在这三里闻惯了各种草药的味道,那绝不是药。”
“不是药?”楚风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
沈瑜回头,正看见楚风大步走进来。
楚风比沈瑜小了半岁,却显得更加沉稳一些。他的身量比沈瑜略矮,但肩背更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步态从容稳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朴刀,刀柄上系着一缕红色的刀穗,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来得够快。”楚风在沈瑜对面坐下,接过陆掌柜递来的茶碗,先仰头喝了一碗,才压低声音道,“昨夜赵巡检护送的那马车里,至少有十五个人。十个甲士押送,外加五个幽冥阁的密探。”
沈瑜的眉头皱了起来。幽冥阁的密探他交手过几次,这些人武功不高,但各个擅长追踪和隐匿,一旦让他们把人围住,脱身便难如登天。
“十七年前那场灭门案,你还记得吗?”楚风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沈瑜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场灭门案,他怎么会不记得。
十七年前,岭南一带有一个叫“落英门”的中等门派。落英门算不上名门大派,但在岭南一带口碑极好,其门人除了练武之外,还精通医术,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在邻近的村镇设义诊,为百姓施药治病。当时的掌门沈落英虽然武功只在江湖二流水准,但医道精深,与药王谷的几代长老都是莫逆之交。
那一夜的细节,沈瑜都是从镇武司的旧卷宗里看到的。
十七年前,青州府出了一桩惊天大案,镇武司调集了三十二名精锐,由当时的副总指挥使亲率,突袭落英门。理由是“私藏朝廷禁物,勾结江湖逆党”,但卷宗中最关键的几页,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
那一战,落英门满门七十三口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沈瑜闭了闭眼。七十三口人,从掌门到药童,连一条看门的黄狗都没有放过。
他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问道:“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赵巡检的青州巡检司,十七年前就是由那场案子后新设的。”楚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而今天要押送的那东西,据说,和当年落英门的灭门原因有关。”
沈瑜手中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东西?”
“镇武司把这东西的来历锁在了最高密档里,我查不到。”楚风道,“但我查到另一件事——赵巡检今日三更时分启程,押送马车从青州出发,预计明日午时经过落雁坡。这条路上能动手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落雁坡。”
沈瑜没有再问。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楚风把路径和地形报出来,他就知道应该在何处提前布局。
“还有一个人。”楚风忽然道,“苏晴昨天也到了青州。”
沈瑜的动作停了一瞬。
苏晴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在江湖中的定位一直极为微妙,这个组织不偏不倚,不属正派邪派,自成一派,以情报贩子的身份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但相比五岳盟的名门正派和幽冥阁的邪道,天机阁的立场向来最为中立。他们只做生意,不问立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能买到你想要的消息。
但苏晴似乎不太一样。
楚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她是来找你的。我听说是从南边赶过来的,连夜跑了三百多里路。”
“多事。”沈瑜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我们先去山口。”
沈瑜此行争分夺秒,落雁坡的地势险要,他必须在赵巡检抵达之前勘察清楚,确定伏击点。根据镇武司的密报,赵巡检此行还带了幽明阁的人,这意味着赵巡检的背后,很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在布局。
而这一切,仿佛在指向十七年前的那桩旧案。
他知道,这是险中求富贵。
但他更知道,真相不会自己走到面前来,必须用剑去劈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将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整张脸都隐入了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睛。
沈瑜动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东边的天际,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落雁坡的石道上。
楚风引路,两人捡了猎户走的小道,绕过了两条山脊,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落雁坡上方的一处岩壁。
楚风常年在江湖行走,他的脚程极快,而且对岔路和野径极为熟悉,每一条小路他都像掌心里清清楚楚。沈瑜跟在他身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确不如师兄。
这处岩壁大约在两丈高左右,位置极好,正对着谷中的必经之路。
岩壁上能站三个人,横攀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棵横生而出的古松,一根粗壮的枝干几乎探到路面的上方,树下乱石密布,嶙峋崎岖,是藏兵的最好屏障。
楚风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下,从腰间取下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沈瑜。
沈瑜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谷口的方向。
“师弟,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楚风收回了酒囊,慢悠悠地说,“一会儿要动手,你的劲要凝在剑上,眼里要有血丝,怎么杀人?”
沈瑜扯了扯嘴角,“药王谷当年灭门时,我还不到八岁。”
楚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件事一直压在你心上。”
沈瑜没有否认。
七十三个人,那个夜晚,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刀刃撕破了天幕,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永远记得那柄剑的样式,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在剑柄上展翅,剑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像是一条流淌的河流。也记得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衣袂飘飘,淡漠得像是收割野草。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幽蓝色的长袍,袍角上绣着一轮弯月。弯月是幽冥阁的标志。
所以,十年后,他选择加入镇武司,并非因为他想做官,而是因为镇武司的卷宗室里,存放着十七年前那场血案的全部线索。
那是他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一会儿你别冲在最前面。”楚风拍了拍腰间的朴刀,“我先去探探路,你藏好自己,等我信号。”
“不必。”沈瑜说,“十五个人,我们能应付。”
楚风将酒囊系回腰间,起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如果那五个人是幽冥阁的密探,武功不会太高,但他们人多,我怕你分心。”
“我不会。”
“那便好。”
楚风沿着山脊疾步离去。沈瑜一个人站在岩壁上,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山路。
月亮渐渐升高了。
夜深了几分,山里的白雾开始浓重。沈瑜运起内功,寒气透体而出的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在他经脉中游走,将寒湿之气逼退。他修炼的是一家不传之秘的独门心法,一旦催动,身体表面会逸散出一层几乎不可见的青色气劲,那股气劲介于虚实之间,不仅能抵御外界的寒气入侵,还能在出手的瞬间爆发出数倍的威力。
这套心法是他十岁的那个冬天,一个路过的老道人留下来的。那老道人说,他体内那七朵青莲是天生异象,有缘法的人才能看见。
沈瑜从未深究过那七朵青莲的含义。但他知道,这些年来,正是因为这七朵青莲的庇护,他才能在每一次的生死危机中化险为夷。
不知不觉中,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沈瑜的心神越来越敏锐。远处传来马蹄声响,那是重物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他手心一紧,下了岩壁,在石道边的矮灌木后藏好,屏气凝息。
那声音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四个骑马的黑衣人,两前两后,各自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悬刀,策马奔走间目光四扫,显得极为老练。沈瑜一眼便认出,这是江湖中颇有凶名的“青州四骑”,据说每个人都是青州军中选出来的好手,武功虽然不算绝顶,但四人精通一套合击之阵,默契非常。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黑篷马车。
车夫是个瘦削的老者,脸上皱纹如沟壑,双手枯瘦如鸡爪,但握着缰绳的指节异常粗壮,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马车的两侧,各有两个骑马之人护卫,都是银灰色的衣袍,衣袍的样式一模一样,只是领口的银线数量不同。这四个人的身法更为轻灵,即使坐在马上,也给人一种如临深渊的凝重感。
沈瑜的目光一凝。
银灰衣袍,正是幽冥阁密探的制式。
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方,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黝黑的高头大马,与前面所有人拉开了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斗篷将他的身形完全遮盖,但沈瑜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注视,正透过斗篷的缝隙,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他比任何人,都更为警觉。
楚风的信号迟迟没有传来。
沈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楚风的行事风格,楚风这个人看起来很粗豪,打探消息、设置埋伏都是粗中有细,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除非,他被拦住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距离沈瑜藏身的位置不到三十丈。
沈瑜拔剑。
他将体内的内劲注入剑身,剑刃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一条被惊醒的游龙。三尺青锋在晨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那青芒沿着剑脊流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这是他出剑之前从来不示人的秘密。
但今夜,他决定不再保留。
剑未出鞘,风便起了。
沈瑜化作一道残影暴起。
他的爆发力极其惊人,两丈的距离对于已经将轻功法门修炼到“借风而行”的他来说,甚至不需要一次换气的时间。
他的目标是前面那辆马车。
但那四个银灰衣袍的密探像是早有预料,就在沈瑜跃起的瞬间,四人身形同时暴退,银色的掌影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朝沈瑜直拍而来。
沈瑜在空中一剑横扫。
青芒暴涨,剑罡激荡,那四人的合击之势被沈瑜的剑罡生生震碎,其中两个人兵器脱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溢血。另外两个人虽然勉强挡下了这一剑,但虎口也震出了血,掌中的刀身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一剑之威,震慑当场。
但沈瑜来不及追击,因为车夫出手了。
那个瘦削的枯瘦老者从马车上跃起,身形快得几乎只能看见一道残影。他的动作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只在暗夜中扑向猎物的毒蛇。右手五指成爪,直取沈瑜的咽喉,指尖扣着暗器。
他判断沈瑜凭借飞纵而来,体力有所削弱,但千钧一回的攻击速度和判断力,显示出了一个老江湖应有的素养。
沈瑜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突然下沉,以一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身体,避开了老者致命的一爪。与此同时,他的左袖中弹出一柄短刃,短刃无声无息地刺向老者的右肋。
老者瞳孔骤然收缩。
沈瑜袖里短刃的这一刺并非什么精妙的杀招,而是算准了老者那一爪前伸、胸口空门大开的时机,以快制巧,以拙破精。
老者惊骇之间,慌忙暴退。
他退得再快,也避不开沈瑜刺出的短刃。
那短刃撕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沈瑜落地,身形微微一晃,便重新站稳,手中的剑斜指向地面,目光如刀一般扫视着眼前的众人。
他没有选择追击那个车夫,而是缓缓转过了身。
因为真正的目标,不是那几个前哨,也不是银袍密探。
是后面那个一直沉默的斗篷人。
那斗篷人的手从衣袍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干枯而苍白,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但沈瑜注意到,那只手的每一个指节上都戴着一枚黑色的指环,指环的表面上刻着古怪的纹路,看起来似是某种符文,又像是一枚年代久远的印章。
“十七年。”斗篷人开口,声音沙哑如老鸦,像是几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你为了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沈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斗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揭开了兜帽。
兜帽下露出了一张苍老得近乎不像活人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皱纹深得能够夹住一枚铜钱,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目光却锐利得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被毒蛇盯住的窒息感。
“你像极了你父亲。”斗篷人道,“沈落英那个老东西,当年也曾站在我面前,用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我看。”
沈瑜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你是……”
“老夫赵苍山。”斗篷人缓缓道,“青州巡检司指挥使。十七年前率人攻破落英门的,就是老夫。”
语惊四座。
那份蓄积了十七年的沉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沈瑜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但他的手没有抖。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声音凌厉如寒风呼啸,那不仅是质问,更像是撕裂迷雾的刀锋。
赵苍山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匣子,打开,将一枚紫色的丹丸扔进了口中。他咀嚼丹丸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居然慢慢舒展开了几分,原来凹陷的眼眶也稍稍鼓起了一些。
“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赵苍山的声音里的沙哑感减轻了几分,“有些时候,杀人,不是为了让人死,而是为了让自己活着。”
“你知道老夫今年高寿了吗?”赵苍山又道。
沈瑜没有回答。
赵苍山伸出三根手指,“七十三。老夫今年七十三岁了,但你看我这身手,像是七十三岁的人吗?”
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尖上那枚黑色的指环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这就是你爹最大的秘密。”赵苍山缓缓道,“二十年前,落英门在岭南的山中无意间挖出了几块古代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种失传的文字。你爹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将那些文字破译出来。那些石板里记载的,尽是远古时期一种名为‘长生’的炼气之术。”
“老夫奉命入岭南搜寻秘密,本来没有任何关于落英门的线索,但那个引路的人,是你爹最信任的弟子。他为了自己活下去,把你爹的秘密卖了出去。”
沈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那个引路的人是谁。
十七年前,落英门中确实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不是逃过一劫,而是因为他成了别人的刀。
“韩临风还活着。”赵苍山道,“他就在长安,是当朝国师的座上宾,是镇武司编外供奉。你的半个同门,你的好师兄。”
沈瑜沉默了下去。他想到的不是韩临风的背叛,而是那个晚上,父亲沈落英临终前对他说的一句话——“活下去,找出真相。”
后来沈瑜才知道,父亲要他找的,不只是灭门的仇人,还有那一份被埋在血与火之下的秘密。他需要用一个真相去拆解另一个真相。
就在气氛紧绷至极点的时刻,楚风终于赶到了。
他是从马车来的方向走的,蓬头垢面,衣衫被撕裂了几道口子,肩头还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楚风带来的不止是自己的伤势,更有一句最要命的消息:“师弟!赵苍山的人不只是幽冥阁密探,还有镇武司的档案被人调过,能动那东西的,只有韩临风。”
他一口气说完,喘息着站到沈瑜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韩临风把你的底子卖给了赵苍山,赵苍山不只是护镖,他还布了网要抓你。赵苍山在赌,赌你听到这些就会沉不住气。”
沈瑜看了师兄一眼。
他很想说,楚风不该在这个时候冲上来,带着伤孤身犯险。
但楚风的出现,正好堵住了他的退路——这个世上,知道十七年真相、忠于十七年执念的人,不止一个。楚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他知道楚风为什么拼命赶来,因为一个人扛着十七年的血债,太沉了。
“好。”沈瑜吐出一个字。
他看向赵苍山,这个老怪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死脑筋。”
赵苍山伸手在马车上一按,那黑篷马车像是被劈开了似的,从中裂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财宝珍玩,而是一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坐着一个紫衣女子。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明眸皓齿,额头光洁如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瑕疵。她的双手被铁链拴在颈间,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沉重的铁球,拖在铁笼底部的木板上。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仍然挺直如松,目光清冷地看着沈瑜,抿了抿嘴,似乎想挤出笑容,却在看到沈瑜眼中的焦急和狼狈时,眼眶微微一红。
“苏晴!”沈瑜瞳孔一缩,失声喊道。
“你躲什么?”楚风低声苦笑,按住沈瑜的肩膀,“她早就进了落雁坡,提前埋伏在这里,赵苍山老狐狸知道你和天机阁有联系,故意把苏晴抓来,逼你回马,让你进退失据。”
沈瑜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气压下去。
赵苍山的老辣远在他的预料之上。
赵苍山没有急着杀人,他的手按在铁笼的锁链上,像是捏着一枚沉重的棋子。
“沈瑜,你说这十七年,你是在查真相,但你查到的真相越多,走近的陷阱就越深。”赵苍山的声音嘶哑而缓慢,“老夫给你一个机会,交出你身上那柄长生古剑的内功心法,这个人,还给你。当年落英门的灭门秘密,老夫也可以告诉你。”
言下之意,是要沈瑜用剑谱换苏晴。
沈瑜还未回答,楚风已经到了笼外。
楚风的武功不低但那四名银袍密探再度出手,与他交手了几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沈瑜和赵苍山对视。
赵苍山不急于动手,他在拖延时间等援军。
沈瑜心念电转。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一个特征,那是前几年修炼那套神秘心法时,偶尔察觉到的异象。那七朵青莲不仅在他的经脉中盘旋,还能在他催动极致内功时,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华。
那光华凝聚的那一刻,他也许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强大到赵苍山也无法应对的人。
但他从未真正驾驭过那种状态。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苏晴在赵苍山手里。
苏晴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微微摇头,那是在告诉沈瑜,不要上当,不要冲动。
沈瑜闭上了眼睛。
几息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中多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
“赵苍山,有一个请求。”沈瑜道。
赵苍山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说。”
“先放了苏晴。只要你放了她,我必说出长生古剑和那七朵青莲的秘密。”
赵苍山愣怔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阴沉的笑,“你以为老夫是三岁孩童吗?这个姑娘是老夫的保命符,一旦放了她,你还有什么约束?”
沈瑜不说话,抬起头,看向赵苍山身后的方向。
赵苍山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人已经从高高的山壁上滑了下来,那人的身法轻若鸿毛,落点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后,是五名玄衣佩刀的护卫。
这些人何时摸上来的,连赵苍山都未察觉。
“镇武司秦昭。”青年道人开口道,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沈瑜,“沈大人,我们来晚了。”
沈瑜沉声道,“你的人,去抄后路。”
秦昭应了一声,对护卫们挥了挥手,后方的五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散开。
赵苍山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沈瑜还留了后手。镇武司的精锐不止沈瑜一队人马,秦昭的人马一直都在沈瑜的计划之外,是楚风提前安排的一颗暗棋。
这局棋,变成了瓮中捉鳖。
赵苍山的援军还没到,他的底牌又暴露了。
那双枯瘦的手不再漫不经心地搭在铁链上,而是一把将铁链攥紧,刀锋似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身上涌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
那是将内功推演到极致的征兆。
“沈瑜,你以为搬来救兵,老夫就怕了?”赵苍山的声音沙哑却洪亮,“老夫这一身武艺,行走江湖五十年,还没遇到几个能活着在老夫面前嚣张的后生!”
话音未落,一声龙啸般的轰响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是那种石破天惊的大响。
赵苍山的脸扭曲了。
他的丹田一阵剧痛,气海像被打穿了一个洞,内力倾泻而出,钻心的疼。
沈瑜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尚未出鞘。
但是,他的左手,垂在腰间的左手,指尖隐隐跳动着一丝青色的气劲。
赵苍山盯着沈瑜的左手,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沈瑜的内功,而是那七朵青莲中的一朵开的。
在赵苍山全神贯注地和沈瑜对峙时,沈瑜已经悄悄将那朵青莲种在了赵苍山的身上。他趁着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以内劲催动青莲附着在赵苍山的斗篷内侧。
那朵青莲自行生长,在赵苍山催动内力的刹那,无声无息地侵入了他气海。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赵苍山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种恐惧。
“破内功的。”沈瑜平静道,“你修炼的那套内功,用的是藏高原的玄劲,无论你表面上运功切换几次,根源都在那套玄劲。我的青莲专破玄劲,一旦找到你的气海便渗透进去,你的武功就废了。”
赵苍山想说话,却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气海被侵蚀的感觉,让他五内俱焚,面上的皱纹因为剧痛而更加深陷。
楚风趁赵苍山失神的当口,一刀劈开了铁笼的锁链,将苏晴救了出来。苏晴挣脱了铁链的束缚,紧紧跟在楚风身边,目光一直落在沈瑜身上。
秦昭带领的镇武司高手也趁赵苍山功力大损时抢攻而上,将那些银袍密探和青州四骑逐一制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落雁坡的局面彻底翻转。
赵苍山被封住内力,像一条脱水的鱼,被两个护卫按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
苏晴走到沈瑜身边,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尘土,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微笑,“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往前冲?”
沈瑜没有笑。
他看了秦昭一眼,秦昭点点头,会意地带着人马去追赵苍山分散的人手了。
落雁坡的风渐渐小了,只剩下沈瑜、苏晴和楚风三个人。
楚风扶着一棵树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表情是轻松的。
苏晴靠在沈瑜身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沈瑜僵硬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尤其是被苏晴这样的姑娘。
“你伤得重吗?”苏晴问。
“还好。”
“以后少骗人。”苏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埋怨,又带着一点心疼。
沈瑜没接话。
他看着落雁坡已经恢复平静的石道,夕阳的余晖洒在谷中,将满地的荒草染成金黄。
十七年了。
他想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终于在这条谷道中,得到了第一个答案。
但这不是终点。赵苍山身后的树影更长,韩临风的影子还没有拔除,“长生录”这个名字的意义还没有揭开。
那个关于长生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朝廷和幽冥阁都要不惜代价地染指?
一个门派的覆灭和一场武学的诞生之间,还有多少被掩埋的真相?
沈瑜知道,朝堂和江湖的格局即将迎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洗牌,而他和他在等待的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横生在岩壁上的古松,有种苍凉而厚重的感觉。
“走吧。”沈瑜拍了拍楚风的肩膀,然后看向苏晴,“我们先护送赵苍山回镇武司,后面的事情,需要我手下的弟兄去查。”
楚风咧嘴笑了。
苏晴看了沈瑜一眼,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三个人,在落雁坡的暮色中,缓缓离开了这条住了二十多年山河的谷道。
身后,落雁坡的秋风又起,卷起满地落叶,呜咽着吹向远方。
那座石壁上,“落雁坡”三个大字,在余晖中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个来去匆匆的背影。
而一个关于长生和家国大义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