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雁坡血案

大夏历一百八十七年,暮秋。落雁坡。

镇武司暗桩成魔教教主?武侠之神级boss夜无痕颠覆江湖

风卷残叶,天色如铅。这片位于青州与豫州交界处的缓坡,本是从前商旅歇脚的寻常地界,如今却已改称“血落雁”。不过是短短三个月的光景,死在这坡上的人命,已逾二百条。

青州镇武司分衙的常驻捕快,一夜之间折损五名——全是精通内功、踏入入门境的二品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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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镇武司总衙的时候,正值卯时三刻。司主沈慎之刚从内堂打坐醒来,手中的清茶还没送到嘴边,便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司主!”穿玄色官服的副司主楚风推门而入,一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带着几分焦灼,“青州急报,落雁坡又出事了。青州分衙那边……折了五个百户。”

沈慎之手一顿。“五个百户?一次折的?”

“一夜之间,全折了。”楚风将密报递上前去,“青州分衙的杨千总要我替他把话递到你面前——‘镇武司若再不管,青州的摊子,他杨某人扛不住。’”

沈慎之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取了密报展开细看,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三个月来,落雁坡的案子已经递到他案头四次。前三次他只当是江湖散人寻仇械斗,批了个“查”字便搁下了。镇武司统管天下江湖事,朝廷设此司本就是为了压制江湖门阀、维持武林秩序,上上下下忙不完的案子,落雁坡这种死了十几条人命的冲突,在镇武司的等级册上,还真排不上头号。

但五个百户一夜俱亡,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朝廷武修体系森严。镇武司从九品至正一品,职级分明。百户在官阶上虽然不算什么显赫位子,但能被派往各州坐镇分衙的百户,大多是二品到三品的内功底子,放在江湖散人里头,已经算得上好手。一夜之间殒命五人,说明对手的实力至少在精通境以上。

“查过凶手的来历没有?”

楚风答道:“现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幽冥阁。”

沈慎之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叩了叩。

幽冥阁,江湖中最大的邪派势力,与五岳盟对峙数十年。朝廷虽未明令取缔,但镇武司的密档里,幽冥阁的卷宗厚度位列前三。阁中高手如云,以诡异邪功见长,行事狠辣凶戾。但幽冥阁向来盘踞在川蜀一带的深山密林,极少将触角伸到中原腹地的官道附近。

落雁坡地处官道中枢,方圆三十里内无险可踞,并非邪教立旗的好所在。幽冥阁突然在那里大开杀戒,所图为何?杀五个百户,是单纯的挑衅,还是另有所谋?

“青州分衙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沈慎之问。

楚风知他动了亲自上路的念头,神色有些犹豫:“杨千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百户,但真正能打的……最多十个。司主,你若亲自去,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明日辰时出发。”沈慎之打断了他的话,将那封密报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雁坡方圆五十里的布防图、镇武司密档中关于幽冥阁的所有情报、青州分衙近三个月的案卷,今晚全部送到我房里。”

“是。”楚风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位顶头上司。

自两年前沈慎之接下镇武司司主之位以来,每年深入江湖风云最险恶的漩涡不下十余次。楚风跟了他这些年,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如今已习惯了这种随时拔刀上路的节奏。

沈慎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院子里的老槐树正簌簌落着叶子,秋风吹进来,带了几分深秋特有的凉意。他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青云低压、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凶险之地的人。

这种平静,是从无数场生死较量中淬炼出来的。

第二章 入局

翌日清晨,沈慎之一行十二骑从京城东门出发。除楚风带了两个精干的手下外,余下十人是镇武司总衙的后备力量,修为皆在入门境到精通境之间,百里挑一的精锐。

一路向南,昼夜兼程。过了黄河便换了官道,青州的秋色比京城还要浓几分,道旁的枫树举着满树殷红,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盆的血。

第三日傍晚,沈慎之在落雁坡以北十里处勒住了马。

暮色里,那片缓坡在远处静默地伏着,看上去与寻常山野并无二致。但他鼻端捕捉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那是人血渗入泥土许多日后散发出来的味儿,寻常人嗅不出来,但对于一个内功抵达巅峰境的人而言,这种气味像是一记闷拳,无声地擂在胸口。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入镇。”沈慎之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身后的侍卫。

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司主,附近的茶棚和客栈我都派人探过了。三月以来,至少有七八拨江湖人在这一带走动,身份不明。青州分衙派人去查,去了三拨,两拨被人半路截杀,退回来一拨——回来的人也伤了三个,至今还躺着。”

“没有活口能从对方手里问出什么来?”

楚风摇了摇头:“截杀他们的人出手极快,似乎是算准了路线在半路等着。我们的百户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沈慎之没再问。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取出一卷地图铺在膝盖上。那是青州府全境的山川图,落雁坡周边的每一个村落、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隘口,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入夜后,队伍摸黑进了青州城。

青州镇武司分衙设在城北,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三道门禁,层层守卫。杨千在二门外迎接,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沟壑,见到沈慎之连连抱拳:“沈司主,杨某无能,给您添麻烦了。”

沈慎之摆摆手,大步进了议事堂。

杨千将最近一个月的案卷亲自抱到沈慎之面前,沈慎之也不多说,一头扎了进去。楚风站在廊下抽烟袋,看天上的月亮一点点爬上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楚风听到堂内没了翻页的声音,便掐灭了烟袋,推门进去。

沈慎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份案卷。

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碰撞了一下,不需要说话,彼此已经明白——事态远比密报上所写的更复杂。密报只说死了五个百户,但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死的远不止这些。失踪的商队、被屠的村落、截杀的江湖散人,大大小小十几起命案,像一根根线头,全都指向落雁坡。

而这些线头在案卷里隐隐串起来的那个点,比任何人都更可怕。

“幽鸢,”沈慎之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声音低哑如同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她什么时候从川蜀出来的?”

楚风轻轻吐了口气。幽鸢,幽冥阁阁主的独女,江湖人称“妖女”,精通幽冥阁七大邪典中的三部,武功诡异莫测,三年内已让五岳盟的数十位正派高手殒命剑下。

江湖传言她继承了幽冥阁阁主九成的衣钵。若当真如此,她的实力至少在大成境以上。

而沈慎之,两年前从朝廷武试中一路杀上来,如今内功抵达巅峰境不久。巅峰与大成之间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在许多武人身上,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迈过的天堑。

“确定是她?”楚风问。

沈慎之点了点案卷上的一行字:“死去的五个百户,伤口都在咽喉和胸口同一位置——寸许宽的穿透伤,边缘光滑如镜。除了她的摄魄玄阴剑,天下没有第二种武功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楚风沉默了很久。

“司主,”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如果是幽鸢……我们是不是该从长计议?”

沈慎之的目光从案卷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远处有人家在点灯火,橘黄的光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想起青州案卷最末页上那行被杨千用浓墨勾出的话:落雁坡以南十里,有一个叫柳沟村的小村子。三个月前那村子还在,贩米的、卖布的、赶车的进进出出。三个月后,镇武司的人去看过,村里已经没有人了,只留下一口枯井里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尸骨,都是普通百姓的手。

柳沟村,六十三户人家,二百一十余口人。

沈慎之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不从长计议。”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楚风,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明日一早,去落雁坡。”

楚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他跟了沈慎之两年,知道他这位上司的脾气——天大的事都有商有量的余地,唯独在关乎百姓性命的事情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三章 骤变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青州分衙的后院里,沈慎之正低头扣紧腰间的宽皮腰带。他那件镇武司司主的玄黑锦袍已经换成了一身灰蓝色的江湖劲装,腰悬一柄三尺青锋,整个人看上去与昨夜那个坐而论道的朝廷命官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剑客。

侍卫牵来了马,十二骑在蒙蒙天色中整队出发。

秋风猎猎,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残霜。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落雁坡以北五里处的山坳。

就是从这一刻起,一切开始不对了。

车马轿夫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落雁坡通往外界的三条要道上,每一处都被搬来巨石拦断了去路。

镇武司和青州分衙派出来的精兵悍将,被人刻意引进了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行的地界儿。身后三条路口处的巨石一落,仿佛有人在上游砸开了蓄水的堤坝,无数把刀剑从山坡上密林里涌了出来——黑压压的,像是倾巢而出的蝗虫过境。

十二骑在通往落雁坡主道的中段被截了。前方有巨石滚落封死了去路,身后有不知多少人从林子里窜出来,封了退路。

沈慎之拔剑。

那是一柄极平常的青钢剑,剑鞘上连一点装饰都没有。但他的剑一旦出鞘,周围的空气便骤然冷了几分。

楚风拔刀双杀,身形如鬼魅般在敌群中穿行,每一刀劈下去必定伴随着一声惨叫。他身边的侍卫们也纷纷亮出兵刃,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但对手实在太多了。

不是“多”,是“太多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少说近百人。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械斗,这是一场预先埋设好的围猎。

沈慎之一剑劈翻左侧扑上来的三人,偏头扫了一眼战局的全局,心头微微一沉——对方不只是在用人海堆他们,还在用阵法步步压缩他们的机动空间。那些黑衣人进退有序,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严苛的训练,不是乌合之众。

这种排兵布阵的手法……太像幽冥阁的风格了。

“合拢!别分开!”楚风扯着嗓子大喊。他那一侧的侍卫已经被冲散了许多,原本整齐的十二骑阵型,此刻已经被压成了一小撮。

沈慎之将内力灌注剑身,青锋嗡鸣,一道剑气横贯而出,将前排的黑衣人拦腰斩断数人。但他心知肚明,这样强行消耗下去,自己的内力纵然深厚,也架不住这样无休无止的地耗。

他在打斗中寻找幽鸢的身影,但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现身。

这是请君入瓮——先消耗,再围猎。到了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幽鸢才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轻描淡写地收割掉剩下的残局。

沈慎之想到这里,心头的冷意比秋风更甚。

他咬咬牙,剑锋一转。

青锋呼啸而出,剑气凌厉得仿佛要将虚空撕裂。周围数丈内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这一剑生生逼退了十余步。沈慎之抓住这个空隙,左脚猛地蹬在地上借力跃起,右手将剑一横,剑光闪烁,趁着身前暂时被清空的一瞬,眨眼间腾挪到了十余丈外的一个乱石堆后。

他想走。

不是因为怯。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这场伏杀的核心——整个青州三个月来的一切诡异命案、落雁坡的二百余条人命、五个百户的一夜暴亡,全是一个局。

一个精密至极的死局。

这个局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青州分衙来的,更不是冲着杨千和那五个百户来的。

这个局是冲着他沈慎之来的。

有人算准了青州三个月会发生什么、他会在什么时候接到消息、他会在什么时候起程来青州、他会在什么时候踏入落雁坡的伏击圈——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能布下这种局的人……沈慎之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他来不及多想,必须立刻撤出伏击圈,哪怕是一个人先撤出去,还有机会搬救兵来救人。否则今天十二个人,一个也回不去。

但就在他刚刚站稳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风声。

那不是普通的轻功身法掠过的声响,更像某种大型生物急速滑翔时才会产生的低沉的空气震动。

沈慎之猛地回身——一柄裹挟着森冷杀意的长剑破空呼啸而来。

不是飞剑暗器,而是人随剑至。

来人的身法快得近乎离谱,衣袂在晨雾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长剑的剑尖直指沈慎之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沈慎之侧身偏头,那剑尖从他耳畔擦过去,带走了几缕发丝,在他身后的青石上留下了一寸深的裂口。

他转剑横挡,“叮”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两人的身形同时一震。

借着这股反冲力,沈慎之身不由己地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而来人身形一旋,稳稳落在了三丈之外的碎石堆上,衣袂翩然,不沾一丝尘埃。

晨光尚朦胧,沈慎之尽力睁大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人的轮廓,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雪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冰蓝色的丝绦,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

他的皮肤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眼如画,唇角微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沈慎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他害怕了,而是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刮着与面前人相关的所有情报——镇武司关于幽冥阁的密档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记载。

江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幽冥阁有这样一号人物。

这个人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从未与任何人交过手,从未在任何势力的档案里留下过哪怕一个字的记载。

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一样。

但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击,已经让沈慎之的内力隐隐翻涌,虎口发麻——此人的内功只在他之上,绝对在他之上。

“在下夜无痕。”白衣年轻人抱拳,姿态从容得像是在与人打招呼喝茶,“幽冥阁新任教主。久仰沈司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新任教主?沈慎之心中一凛。幽冥阁的阁主之位,从来都是代代相传的规矩,什么时候出了“教主”这个名号?

但他此刻没有闲暇细想这些。

“沈某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阁下为何要在这里设下这等杀局?”

夜无痕哑然失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有些假。

“沈司主不必绞尽脑汁地想拖延时间了,”他伸出手指,轻描淡写地朝远处点了点,“你那十二位手下,已经被我的人完全围死了。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没有我的点头,一只蚊子都飞不出落雁坡。”

沈慎之没有回头。他知道夜无痕说的是事实——身后的厮杀声已经开始变得稀疏而零碎,楚风等人的局面只怕比他更糟糕。

“你究竟想什么?”

“想请沈司主跟我去幽冥阁做几天客。”夜无痕说得云淡风轻,“你在镇武司呆了这些年,难道没有想过,坐在你头顶那把椅子上的人,为什么要不停地派你去江湖上最危险的地方送死?”

沈慎之目光微沉。

他知道夜无痕在挑拨,但这话确实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数年来每一次看似建功立业的赴险,桩桩件件的巧合串联起来,便如同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蛛网。那张网的后端的丝,是谁在暗中操控?

“你们镇武司内部的秘密太多了,”夜无痕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沈慎之一个人听的,“多得连你自己都不清楚。比如——你师父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慎之失声喊了出来:“你——”

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师父的死,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近三年前,师父带着三个师弟师妹外出执行镇武司的秘密任务,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镇武司给的解释是“遭遇邪教伏击,以身殉国”。沈慎之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

夜无痕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跟我走,”夜无痕平静地看着沈慎之,声音轻得像三月的柳絮,“你想知道的事情,都能找到答案。”

沈慎之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落雁坡的方向吹过来,卷着泥沙和黄叶,也卷着远处楚风拼杀时的怒吼声。

最终,他慢慢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长剑从手中滑落,剑尖插进脚边的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不是被夜无痕的话说动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如果今天他硬要突围出去,也许能走得了,但楚风和他的十二名手下必死无疑。对方的阵法已经将他们完全分割包围,以一对一的方式逐个击破,沈慎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同时斡旋这么多人突围脱困。

这些人是跟他一块儿来的。他带来的人,他要带回去。

夜无痕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点了一下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司主,请!”

第四章 神功初展

沈慎之被“请出”包围圈的时候,楚风还在浴血厮杀。

他满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手里的单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豁口。他身边的七个侍卫,如今只剩下三个站着的。前后左右全是黑衣人,密密麻麻的,像赶不尽的苍蝇。

他看到夜无痕亲自护送沈慎之上了一辆马车,心头大惊,怒吼一声便要冲过去拼命。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了,他每前进一步都要踩过三五具尸体,每劈出一刀都要被两把新的兵器格挡住。他的内力已经消耗大半,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紊乱,刀法也不如开始时那般行云流水了。

“兄弟们,撑住了!”楚风嘶声喊道,将面前的一个人劈翻。

剩下的三个侍卫应了一声,声音却已经带着明显的力竭。

从暗处又涌出来一批新的黑衣人。这批人脸上戴着黑色的鬼面面具,露出来的双眼中透着冷酷的杀意,气息比之前的那些黑衣人强出一大截——每一个都在三品以上武修的境界。

楚风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但就在那批黑色鬼面人出手的瞬间,马车帘子被掀开了。

沈慎之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夜无痕侧身让开,没有任何阻止他的意思。

沈慎之来到场中,目光从楚风和那三名侍卫脸上扫过去,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痕和血迹。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所有人,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内力裹挟着,沉沉地砸在场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色鬼面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动。

“我说——”沈慎之抬手,右手空无一物,他的剑已经丢了,但那伸出的手指之上却涌动着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的光芒,像烧红的铁棍上跳动的火焰,“退下。”

楚风和那三个侍卫率先踉跄着退出了圈外。黑色鬼面人迟疑了一瞬,也在头领的示意下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沈慎之闭上眼睛。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个决断——一个足以要了他半条命的决断。

他将内功催发到巅峰境的极致,浑身上下的经脉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遍,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脑海中有短暂的空白,耳畔嗡鸣不绝。

而他的双手中,凭空凝聚出了一柄赤金色的气剑。

不是真剑。是以内力凝练而成的高密度气劲,需要大成的内功修为才有可能短暂的凝聚成形。而沈慎之上个月才踏入巅峰的门槛,勉强达到了以气凝剑的最低条件,以气化形尚且不稳,强行凝聚这样的气剑,对他的经脉损伤极大。

但此刻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赤金色的长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气浪激荡,周围三丈内的人都被这股气浪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沈慎之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两点金芒在跳动——那是内力运转到极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异象。

“龙吟九霄!”楚风喃喃地念叨出这一剑的名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龙吟九霄,是沈慎之的师父自创的绝学,品级远超一般武功,共有九式。据说练到第九式时可引动天地异象,剑气长存,震撼百里。

沈慎之早就能使出第七式,但那一式的消耗极大,会使他短暂气海滞涩,脱力半天。而此刻,他显然是打算动用第八式甚至第九式,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言而喻。

“拦住他!”领头的黑色鬼面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大喊道。

但已经太迟了。

沈慎之手一翻,赤金色的气剑化作一道经天长虹,直接贯穿了落雁坡南北向的整个战场的纵深处。

剑气所过之处,所有黑衣人都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但沈慎之的剑气并不伤人,它在战场中央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将落雁坡一分为二——线这边的黑衣人全部被推搡到了线那边去。

“走!”

楚风喉头发紧。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一手抓一个侍卫,拼命地往剑气破开的通道里跑。剩下两个侍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剑气撕开的那个口子的时候,沈慎之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气剑在掌心跳动,越来越不稳,剑身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暴风中将灭未灭的烛火。

“……司主,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楚风回头,看到沈慎之脚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那是经脉崩裂的征兆。

“走!”沈慎之没回头,咬着牙把那柄气剑维持住了最后一口气。

楚风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他狠狠咬破了嘴唇,拽着那三个侍卫,一口气冲出了落雁坡的包围圈。

夜无痕站在马车旁边,白袍被剑气掀起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沈慎之掌中那柄摇摇欲坠的气剑,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有意思。”

他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黑色鬼面人立刻停止了攻击,整齐划一地退到了落雁坡的阴影中。黑衣人潮水般散去,只留下满地的残兵断刃和数不清的血迹。

沈慎之掌中的气剑终于支撑不住了,“啪”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秋风中。他的身体晃了两晃,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吐在了脚边的泥土里。

夜无痕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沈司主,”夜无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沈慎之一个人能听到,“你知道你刚才这一剑如果剑气再偏三寸,会杀了你自己的九个手下吗?”

沈慎之浑身一震。

夜无痕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镇武司的剑法,从一开始就被人动过手脚。你师父传给你的这路剑法里,藏着太多专门坑自己的设伏了——专门用来坑你这样的人。”

沈慎之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夜无痕的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讥诮,也没有嘲讽。

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暮色,那里面分明盘旋着一缕无法伪装的悲悯。

这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同类之间才会产生的、复杂的悲悯。

“跟我走吧,”夜无痕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这一次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的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骨子里的陈述,“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第五章 善恶抉择

夜无痕带沈慎之走的那条路,是落雁坡腹地深处一条隐藏极深的暗道。曲曲折折的地道像是被刀剑劈出来的石缝,窄处连两个人都没法并排通行。

沈慎之脚步虚浮,灵力溃散,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他的脸色苍白得鬼一样,但他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跟在夜无痕身后。

地道很长,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前面终于透出光亮来。

走出去的时候,沈慎之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四面的高崖将山谷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大瓮,谷底是一汪碧绿的潭水,水边有几间茅屋,门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树,叶子还绿着。

夜无痕将沈慎之安置在茅屋中,取出几枚丹药递给他。沈慎之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回元丹,能修补受损经脉,一枚就值千金。他没接。

夜无痕也不在意,将丹药搁在桌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破木桌,面对面坐着。

茅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潭水发出的细微水声,和山谷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慎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夜无痕沉默了几秒。

他将束发的银簪取下来,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忽然变了。从一个锐利的、危险的剑客,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被岁月磨去了锐气的年轻人。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他问。

沈慎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夜无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我曾经和你一样,是镇武司的人。”

沈慎之愣住了。

“非但是镇武司的人,”夜无痕的声音低哑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我还是……武试头名的种子。跟你一样,是镇武司推出来当招牌的台前之人。”

“你是……铁冠侠?”

“那是他们给我封的名号。当年我参加武试的时候,才十七岁,是那一届武试唯一一个以大成境实力通过全部实战考核的人。”夜无痕的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镇武司,才是我最开始的根。”

沈慎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他忽然想到镇武司密档里的一条记录——很多年前,朝廷武试出过一个天才,在武试中表现惊艳,后来被司主亲自招揽,专门执行最高危的秘密刺杀任务。

后来又有一年的皇家群英宴上,那名年轻人与皇帝商讨北疆边防事务,因为言辞激烈,当夜就被镇武司以“擅闯禁宫,图谋不轨”的罪名押送入狱,从此再无音信。

江湖传闻里,他是“擅闯皇宫被诛杀”的逆贼。

镇武司保存的密档,对此人的生平讳莫如深,只留一句“其人行踪成谜,不知所终”。

“你就是那个‘不知所终’的人……”沈慎之的声音微微发抖。

夜无痕垂下眼睫:“你师父被封的那次武试,我也去了。你师父不算是镇武司的老人,但他那一批人才是真正被司主刻薄寡恩残害得体无完肤的。他投靠幽冥阁,既不是想做邪教的教主,也不是想要修炼什么神功绝艺。”

“那是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夜无痕盯着沈慎之的双眼,一字一顿,“一个关于他师父——也就是你的师公——是怎么死的真相。”

沈慎之闭上了眼睛。

师公的死,是一桩陈年旧案。有人说他是在执行任务时被仇家暗算,也有人说他叛变了朝廷逃往海外。

沈慎之一直觉得自己师父当年接到的那个任务,和师公的死脱不开关系。但他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关键地方被截断了线索——一切资料都是被人为销毁的,或是被高层压着不让他翻阅。

“你师公查到了镇武司最高层的一个秘密,”夜无痕的声音像一柄淬过水的刀,又冷又锋利,“他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证明——镇武司名义上是朝廷的武林管理机构,实际上早就被一个古代王朝的庞大军队残部渗透和篡夺了。”

茅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沈慎之慢慢睁开了眼。他眼中的金芒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被这个消息震惊。

仿佛他潜意识里早就隐隐约约猜到了镇武司这座庞大机器下面埋藏的那些腐朽与腐败,只是从不敢去深想,也从不敢去面对。

夜无痕等了一会儿,看沈慎之的脸色慢慢稳定下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站到我这边。”他最后说,语气放得很轻很柔,“善恶对错,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沈慎之,看着外面那汪碧绿的潭水在暮色中泛着碎金般的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遇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背后都有原因。”

“你师父的死,你的师公的死,那些无缘无故被派到险地去送死的命令……全都有原因。”

“这场江湖纷争的幕后,真正需要面对的、那个称得上‘神级boss’的黑暗,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沈慎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什么?”

夜无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沈慎之一眼。暮光从门楣外洒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半。他那只在暗处的眼睛里,闪烁的光亮,像是秋夜的孤星。

寂静的山谷里,只有风穿过潭水的声音。

“……你好好养伤。”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转身走进了渐渐浓郁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