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安城。
霜降刚过,朱雀大街上铺满了银杏叶,风一吹便卷起满地金黄。
长安城的秋天向来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好时节,可今年不同。自打镇武司的探马昨日傍晚从城外带回了那个惊天的消息,整座长安城的气氛就变了。茶楼酒肆里不再有人谈诗论画,街头巷尾交头接耳的只有同一个名字——
柳惊鸿。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意味着太多。镇武司缉捕榜上排了十三年,从未有人敢揭过他的榜文。五岳盟曾三度兴师围剿,幽冥阁下了七道必杀令,墨家遗脉的暗器高手设过十七次陷阱,全都在他剑下一败涂地。
江湖人称“天剑”的柳惊鸿。
昨夜,他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一把刀,劈开了整个武林的平静。没有人相信,可那具尸体实实在在摆在镇武司后院的停尸房里,仵作验了两遍,伤口在咽喉致命一剑,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
“我一刀一剑拼了半辈子,从河北打到岭南,谁都不服,就服柳惊鸿。”北地老刀客在酒桌上拍着桌子,青瓷酒杯被拍得跳了起来,“他的剑就是我标杆,我在刀尖上滚了一辈子,做梦都在琢磨他出剑的姿势。你说他死了?死在谁手里?江湖上谁有这本事?”
这话说到所有人心坎上了。
以至于整个长安城的江湖人都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谁能杀得了柳惊鸿?
长安城东,最负盛名的醉仙楼生意倒是比往常好了三分。江湖人有个毛病,越是想不明白的事,就越想凑在一块儿琢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几桌子散客都在小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既震惊又好奇的表情,好像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动手的也是用剑的。”
“屁话,杀用剑的不用剑还能用啥?拳法?”
“关键是剑法路数看不出来,仵作说了,那一剑干净利落,喉结下七分,斜刺入骨,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他娘的更难办了。越是看不出路数的剑法,越是惹不起的剑法。”
正说着,楼梯口突然上来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修长,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没有佩剑,也没有带刀,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浓眉方脸,虎背熊腰背上背着一把浑铁大刀,大刀黑沉沉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大步上楼时整座醉仙楼都在微微颤动。这两人身后还有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裳,眉目如画,腰间佩着一柄碧青色的短剑,剑鞘上镶着的绿松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白衫男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倒不是他有什么惊人之举,而是这两年来,江湖上关于“青龙之子”沈放的事迹传得太多,多到几乎每一个有人的酒馆里都有人在讲他的故事。
但真正让满楼侧目的是沈放眼角的哀意。那种哀意不是故作姿态的悲戚,也不是哗众取宠的伤感,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好像他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把自己的热情和力气都给了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沈放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的缎面布,慢慢摊开。
缎面布里包着的是一块残旧的剑穗,已经褪了色,边缘的丝线也断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大汉放下大刀,往沈放对面一坐,大刀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整张桌子晃了一下,沉声开口:“消息是镇武司陆指挥使派人送来的,老大人走得干净利落,没受什么折磨,剑伤在咽喉——”
“我知道。”沈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起伏,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大汉名叫铁无双,是“霸刀门”掌门铁昆仑的长子,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放眼江湖也没几个人敢跟他硬碰硬。但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太实在。铁无双刚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的青衣女子暗暗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青衣女子走近前来,低声劝道:“沈大哥,你先歇会儿,伤还没好全呢。前几日跟幽冥阁那几个堂主恶战,连破了他们三道分舵,你消耗太大,气色一直不好。老大人泉下有知,肯定不希望你这副样子。”
沈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薄雾,一碰就会散。
“小月,我跟柳叔十七年没见了。”
小月全名温月笙,是江南温家堡堡主温知远的独女,从小习武,精通暗器和软剑,十二岁那年被幽冥阁追杀,是沈放搭救才活了下来,从此跟在沈放身边。小月眼眶一红,低声说:“老大人不会怪你的,真的。你为了找那个真相,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吃了多少苦,老大人比谁都清楚。”
沈放没有接话。
铁无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我说沈兄弟,你这脾气就是拧!当年要不是那个混账朝廷勾结那帮灰衣狗暗中陷害,柳前辈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现在那群灰衣狗又冒出来了,老子说什么也得把这群狗杂种的底子给刨出来,替柳前辈讨回公道。你别一个人扛,算上我一份!”
铁无双的声音引来周围几桌人的侧目,沈放却是无动于衷。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微抖动。
桌上那块褪色的剑穗像是一片凋零的枯叶,安静地躺在那里。
第二章 暗夜追影夜幕降临之后,长安城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街面上走着的人越来越少,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但在长安城的西市那边,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得不像子夜时分。
西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三教九流云集,五方杂处,不管白天黑夜都是人头攒动。在这里只要你有银子,什么都能买到,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龙蛇混杂的地方向来不缺能人异士,更不缺心怀鬼胎之人。
沈放独自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换了身的铁无双背着他那把大刀坐在东市等,温月笙拦也拦不住,只能由着沈放一个人离开。沈放走在西市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扎在地面上,锐利得让人不敢触碰。
他跟柳惊鸿的渊源很深。
柳惊鸿是他父亲的生死之交。二十年前,沈放的父亲沈通天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总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被江湖人尊称为“青龙”。那时候镇武司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镇武司上承皇命、下安江湖,统领和江湖人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柳惊鸿是沈通天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两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可是有一天,沈通天突然死了。
对外公布的说法是修习内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但沈放那年虽然只有八岁,却清清楚楚记得父亲死前的样子——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青紫色的脸上每一根青筋都暴起,绝不是走火入魔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与柳惊鸿在父亲死后突然失踪有关。
十三年。
他追了十三年,跑遍了大江南北,从塞北到江南,从天山到东海,终于在两年前找到了柳惊鸿。那是他第一次见柳惊鸿的真人。他准备了十七年的说辞,满肚子的怒火和质问,以为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可他见到柳惊鸿的那一刻,所有要说的话全都说不出口了。
柳惊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正坐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里,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眼神浑浊而疲惫,仿佛一个垂垂老矣的寻常老人。
十七年不见,当初意气风发的“天剑”早已成了一把锈蚀的残剑。
柳惊鸿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你要用十七年才能找到我。”
沈放问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柳惊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然后柳惊鸿说了八个字:“朝廷的局,江湖的棋。”
八个字,沈放用了两年时间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整个江湖最深的一个局——一个用无数人血和性命编织而成的惊天杀局。局中牵扯的人太多了,从镇武司到六扇门,从五岳盟到幽冥阁,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个局服务。
沈放想知道所有真相,柳惊鸿说他还没有实力知道。
这个答案刺得沈放的心在滴血,但他无话可说,因为柳惊鸿说的是实话。他要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强大到他穷尽两年的努力,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哪怕如今柳惊鸿死了,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实力不够。
够不够他都要走下去。这是他欠父亲的。
西市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响起的刹那,街上的人就像被撕开的布匹一样,齐齐往两边闪避,反应之快让人怀疑是不是事先排练过的。两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马上骑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精壮汉子,腰间佩着长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的火焰纹章。在他们身后跟着四名灰袍人,灰袍遮住了面容,只在帽檐下透出两道冷峻的目光,像两把藏在薄纱以后的利刃。
灰袍一闪而过,沈放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不是镇武司的人。
他在塞北上追查柳惊鸿线索时见过这身装扮。那时候他撞上一个灰色长袍遮身、面如寒霜的高手,对方的武功路数怪异无比,招式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明明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出手却如同毒蛇吐信,一击不中便立刻遁走,绝不拖泥带水。
沈放认不出那是什么武功路数,交手不过十几招,右肩就被对方一掌拍中,至今还有些发麻。幸好那时候铁无双带着大刀赶来,那灰袍人才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铁无双追了几十里没追上,回来之后握着刀柄恨恨地说:“那不是江湖上的武功,倒像是军阵上的杀人术,干净利落,招招要命。而且那身法根本不像中原的路数,倒有点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放已经听出了他未出口的猜测。
回鹘?契丹?还是更遥远的地方?
此刻这些灰袍人跟着镇武司的人出现在长安城,绝不是巧合。
沈放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他轻功极好,脚步落地无声,如同一缕清风从人群中穿梭而过。长安城的街巷他太熟悉了,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寻找真相,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他都走过无数遍。他远远地缀在那些人的后面,既不跟得太近,也不跟得太远,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那些人显然赶时间,也不怕暴露行踪,走得很快。两个镇武司的武官在前面引路,四个灰袍人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得像是机器一样,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宽,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一样清脆。
沈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种感觉他最近越来越强烈,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隐约感觉到,柳惊鸿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这潭水的浑度超乎想象,他不知道谁在搅这潭浑水,也不知道他们想搅到什么地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卷进去了,从他开始追查父亲死亡真相的那天起,他就注定逃不出这个局。
第三章 风雨欲来那些人来到了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一挥手,齐齐跃了进去。
沈放翻身上了对面屋顶,伏在冰冷的青瓦上,透过院中的缝隙看过去。
院中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墨绿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负手站在庭院正中,月光洒在他的官袍上,照出袍摆上那根象征正三品衔的银鱼纹。沈放认出了那个人,镇武司指挥使陆廷鹤。
陆廷鹤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冷厉而坚硬,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他的目光扫过从屋顶落下的四个灰袍人,嘴角微微一扯,算是打了招呼。沈放注意到他对四人的态度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耐,那种不耐烦不是面对下属时的颐指气使,更像是面对合作伙伴时不得不维持的基本礼貌。
“东西呢?”陆廷鹤开门见山。
领头的那名灰袍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色檀木匣子,打开。沈放内力在小周天运转,运足了目力。
匣子里是一封泛黄的信笺。
笺上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但陆廷鹤接过去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柳惊鸿留下的?”陆廷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放内力浑厚,那些语句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耳朵,听得他心头猛地一跳。
“柳前辈已经死了,他的遗物是老夫在两百里外找到的,你的消息还不够灵通。”灰袍人冷冷说道,语气里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里面。
陆廷鹤冷笑一声:“东西我留下了,你转告你家大人,他想要的东西,下次到朱雀街西柳巷去取,老地方,别公开露面,最近江湖上的眼睛太多,我们的交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灰袍人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就像四滴墨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陆廷鹤将檀木匣子揣进怀中,抬起头来,往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偏不倚,正好是对着沈放所在的方向。沈放心头一凛,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知道以自己的轻功造诣,刚才的跟踪不会留下任何破绽,但是陆廷鹤给他的感觉不一样。这是一个在官场和江湖之间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他也许没有柳惊鸿那样的武功,但他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警惕性比孤狼还高。
还好陆廷鹤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屋子。
沈放伏在那片冰冷瓦面上一动不动,脑中翻涌着刚才的画面,反复咀嚼着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
信里写了什么?灰袍人是何方势力?柳惊鸿为什么要把那封信留下?
最重要的是,柳惊鸿既然留下了信,为什么不去找自己?
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散落在无尽黑夜里的银子,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但就是触摸不到。偏偏这种看得到摸不着的感觉让他觉得烦闷无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浊流中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他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四章 灰袍之约第二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像糊了一层薄薄的白纸。
沈放没有立刻去找陆廷鹤。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急了就会掉进坑里。
他让铁无双和温月笙分头去打探消息,铁无双去城南丐帮分舵,那里的人脉最广,眼线最多;温月笙去城北药王庄,找她父亲的故交,江湖上的人情往来,有时候就是靠这些弯弯绕绕维系。
午后,沈放独自来到了朱雀街。
他找了个僻静处换上夜行衣,藏在一处巷子拐角,盯着对街的入口。这里离西柳巷很近,他判断陆廷鹤与灰袍人约定的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果然,等到傍晚时分,一个灰袍人出现在他对面的街巷里。
这一次只有一个灰袍人。
那人手里拎着一壶酒,晃晃悠悠走到一处不起眼的铺面前,敲了三下。
沈放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动手,前方巷道里突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齐刷刷地朝灰袍人扑了过去。
灰袍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动作太快了。
灰袍人没有拔刀,没有拔剑,只是手中的酒壶脱手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在领头那人的前胸。那人“啊”的一声惊叫,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翻了身后两个人,三人齐齐摔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
灰袍人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人群中穿梭。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黑衣人的攻击,步法变化多端,看似东歪西倒、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暗含某种玄妙的规律。
沈放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身法他见过,当年在塞外那个灰袍人用的就是这套步法,明明是同样的步伐,但灰袍人用起来却是举重若轻,行云流水,好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十几个黑衣人被灰袍人轻松制服,一个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灰袍人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缓缓转过身来。
灰帽遮脸,看不清面目,但沈放明显感觉那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突然,沈放身后的巷口也出现了一个灰袍人。
那人鬼魅般出现在巷口,同样灰帽遮面,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比先前那人大了一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随时准备见血封喉。
沈放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柳惊鸿的遗信就在眼前这些灰袍人手上,父亲死亡的真相也藏在那些人身上。
沈放拔出长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没有一丝花纹,没有一丝多余的光亮,就像一段凝固的夜色。剑名“斩夜”,是柳惊鸿失踪前留给他父亲的东西,沈通天死后,这把剑就被沈放藏在了家中的暗格,直到他学会出第一剑才将它取出。
两个人从前后两个方向朝他缓缓逼近。
他们的步法一致,节奏一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惊人的相似,这种默契绝不是普通人经过普通训练就能达到的。
沈放的心沉了下去。
他握紧剑柄,长剑在手心轻微调整着角度,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与身体形成四十五度角。这是柳惊鸿教他的起手式,进可攻退可守,没有任何破绽。两年之前,柳惊鸿在破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但沈放依然觉得远远不够,因为柳惊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讲述一个他不了解的江湖,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眼看那两人已经到了攻击范围。
左首那人忽然说道:“沈公子要那封信做什么?可有替柳前辈讨回公道的本事?”
灰袍人的声音苍老、浑厚,每个字都像是在水底挤压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浓重的沙哑。
沈放冷冷道:“那是柳前辈留给我的。”
右首那人笑道:“你有本事拿走,我们也没必要阻拦。不过沈公子,你要想清楚,从你拿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全身而退。”
沈放没有犹豫。
他动了。
他的身法如同水中游弋的鱼儿,在水中灵活地穿行,剑锋一抖,带起一道漆黑的弧光,直取左首灰袍人的喉咙。这一剑迅捷凌厉,将“快”与“准”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左首那人侧身避开,伸手探向沈放手肘。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交换了十余招。
沈放的真气在经脉间疯狂运转,不竭的内力从丹田源源不断地涌出,支撑着他施展出一整套柳惊鸿亲授的《寒江剑法》。这套剑法以快慢相间、虚实相生为精髓,每一剑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对手防不胜防。灰袍人的武功虽然高得像大鹏展翅一般让人仰望,但他的内力似乎不能持久,攻势虽然猛烈,消耗也大得惊人,渐渐露出了疲态。
就在这时,另一个灰袍人从背后一掌拍来。
那一掌无声无息,没有带起丝毫的掌风,像一团无声的火焰,带着致命的温度贴上了沈放的后心。
沈放心神一凛,长剑回抽,硬接了那一掌。
一声闷响,沈放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连连后退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深厚的内力!
沈放体内气血翻涌不止,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打下去了。他刚从重伤中恢复,内伤还差几天才能痊愈,大打出手不是明智之举。
但如果现在后退,他就再也拿不到那封信了。
他咬紧牙关,强提内力,长剑再次出鞘!
第五章 托孤之信左首那人叹了口气。
“沈公子心意已决,我们何必强人所难。老大人若在天有灵,他的嘱托也是希望公子能拿回遗信、振作起来,而不是跟我们两败俱伤。”那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抛了过来。
沈放伸手接住。
那封信的纸张看着有些年头了,纸边泛黄发脆,似乎一碰就会碎裂。他小心翼翼打开,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正是柳惊鸿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十七年了,他已经忘记柳惊鸿的字是什么样子,但当他看到那些字迹的一刻,十六年前的记忆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
信上写着——
“沈放亲启:
通天之死,非走火入魔,乃朝廷设局屠杀。你的情况比当年我离开时还要危险百倍,是有人要灭整个‘青龙会’的口。当年与我接洽的那个人,就是现在镇武司指挥使陆廷鹤。
陆廷鹤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他手下有三千铁甲卫,统领是一名回鹘武师,武功路数诡异,不属中原任何一派,麾下十二铁卫各怀绝技,不在江湖高手之下。
至于设局之人还另有黑手——他们并非寻常人,这些人从未露面,只在暗中操纵各方势力。连陆廷鹤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你如果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就凭信来找我,我教你杀他们的本事。如果我已经死了,你转身就走,永远别再想着复仇的事,记住,永远不要再追查下去。”
柳惊鸿的笔迹到这里突然中断,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落笔越来越重,几乎要把纸戳穿。
沈放拿着那封信的手在微微发颤。
“通天之死,非走火入魔,乃朝廷设局屠杀。”
“连陆廷鹤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
他就知道,从八岁那年看见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的那个夜晚,他就知道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可当真相真正摆在他面前的时候,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钝痛还是撕裂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灰袍人。
“柳前辈是怎么死的?”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半晌开口:“沈公子,老大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沈放,不要来’。”
沈放的心猛地一揪,揪得他喘不过气来。
柳惊鸿在临死之前想的还是他的安危,宁可自己背负所有人的误解和仇恨,也不愿意让他去涉险。
这十七年,他恨错了人。
他一直以为柳惊鸿背叛了父亲,可柳惊鸿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替沈通天守护真相。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肚子里,隐姓埋名,流浪江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谁动的手?”
灰袍人摇头:“老大人不让我们插手,也不让我们告诉你。”
沈放攥紧信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是什么来路。父亲的仇我要报,柳前辈的仇我也要报。谁动的手不重要,谁在背后设局才重要。陆廷鹤知道,我就去找陆廷鹤。陆廷鹤上面还有人,我就一个一个往上找。”
左首灰袍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无奈,像是一个看透了未来一切却无法改变的老人在审视一个注定要飞蛾扑火的年轻人。
“沈公子,你现在的武功在江湖上可以排进一流,但对上那个人还差得远。老大人留了一本剑谱给公子,让我们在时机成熟后转交。”
沈放沉默片刻,忽然抱拳:“多谢柳前辈,多谢二位前辈。”
他不知道这两个灰袍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但他知道他们帮过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灰袍人没有接话,转身消失在了龙城朱雀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沈放握着那封信,站在秋风里,满脑子都是柳惊鸿那句“沈放,不要来”。
天快黑了,长安城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秋夜的寒冷慢慢渗进了他的骨头里,那面写着“长安”二字的巍峨城楼像一柄高悬的巨剑,在夜幕中若隐若现,似乎正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和城池里每一个不得安宁的灵魂。
江湖永远不会平静。
因为总有人不甘心,不愿意接受所谓的命运安排。
他不甘心,所以他来了。
柳惊鸿不希望他来,来的不是死亡,来的是一场不可避开的狂风,带来的是每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终将被铁与血洗涤。
夜深了,沈放将柳惊鸿的信封好收起,朝东市的方向走去。
铁无双还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