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的乱石与枯草。
风声裹挟着血腥气,在峡谷间来回冲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呜咽。沈夜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左手按住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袖口滴落在发黑的泥土里。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受伤了。
重生归来三个月,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前世的记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刻进骨髓——太极门覆灭,师父陈玄霆被人一掌震断心脉,师兄妹们死的死、散的散,而他自己,在幽冥阁的地牢里受尽三年折磨,最终死在一场毫无尊严的试剑之中。
那一世,他到死都没有参透太极十三式的最后一式。
“沈夜,你逃不掉了。”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夜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落雁坡四周的山脊上,二十余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立在那里,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刻着幽蓝色的骷髅纹路——那是幽冥阁的外巡使标记。为首之人一袭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薄唇和苍白的下巴,手里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细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赵寒。
前世亲手废他武功、挑断他手筋脚筋的那个人。
沈夜还记得赵寒当时的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蝼蚁一样的淡漠眼神。三年地牢生涯里,这个人每隔半月来探望他一次,从不施暴,只是坐在牢门外慢条斯理地喝茶,偶尔问一句“太极十三式的口诀是什么”,问完就走。
那时候沈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他才明白——赵寒不是在拷问,他是在享受猎物慢慢死去的乐趣。
“你们幽冥阁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沈夜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拉再次撕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面不改色,“从青锋岭追到落雁坡,三百里路,你们不累?”
赵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
两侧的黑衣人同时动了。刀光如练,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速度快得惊人。这些人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彼此之间的配合几乎天衣无缝——三柄刀封住沈夜退路,四柄刀锁定他四肢要害,剩余刀手在外围游走,截断任何可能的突围方向。
沈夜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前世三年的黑暗与屈辱,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但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奔涌的河水中央,水流湍急、寒意刺骨,但你纹丝不动,因为你已经看透了水的流向。
这就是太极。
不是以刚克刚,不是以柔克柔,而是知刚知柔、用刚用柔。
刀光近身的那一刻,沈夜动了。
他的身形没有向后闪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极轻极快,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右脚落地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堪堪擦过最先劈来的三柄长刀。刀锋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割开了衣袍,但没有伤到皮肉。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往刀口上撞,微微一怔。
沈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如拂尘般轻轻扫过离他最近那柄长刀的刀背,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改变了刀锋的走向。那柄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斜斜切向旁边同伴的咽喉——
“噗。”
鲜血飞溅。
动手的黑衣人瞪大了眼睛,还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杀了同伴,沈夜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太极云手,转腕、拧臂、错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峡谷中格外清晰。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沈夜接住落下的刀,刀身在掌心一转,反握着切向身侧。
他在杀人,但动作干净得不像是杀戮。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出刀都圆融自如,像是一支被风卷起的落叶,看似飘忽不定,实则每一片叶子都带着致命的锋利。太极十三式的前六式在他手中行云流水般展开,没有一丝滞涩。
七名黑衣人倒下,用时不到半柱香。
赵寒终于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的脸出乎意料地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五官精致得有些阴柔,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看着满地尸骸,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露出几分玩味的兴趣。
“太极门的内门弟子,我杀过十七个。”赵寒缓步走下坡,黑色细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串火星,“没有一个人能用出第六式。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赵寒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陈玄霆的关门弟子?有意思。我记得三个月前,你应该还是个连入门心法都没学会的废物。是什么让你突然开了窍?”
沈夜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三个月前,他从地牢的黑暗中苏醒,发现自己躺在太极门后山的柴房里,骨瘦如柴,浑身是伤,时间回到了三年前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那一世,他资质驽钝,太极十三式练了五年连前三式都摸不到门槛,被同门嘲笑为“太极门的耻辱”,最终在一次江湖冲突中被幽冥阁掳走。
那一世,师父替他挡了赵寒的致命一剑。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
赵寒见他不答,笑意更深了些,黑色细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沈夜眉心。剑身上隐隐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泽,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玄冥真气”催动到极致时特有的景象。
“不说也没关系。”赵寒的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右臂的伤已经止不住血了,再打下去,不用我出手,你也会自己倒下。不如我给你一个选择——把太极十三式的口诀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甚至让你加入幽冥阁。”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指尖开始发麻。赵寒说得对,失血太多,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慢。
但他依旧没有恐惧。
前世的经历教会他一件事:在赵寒面前示弱,只会让这个人更加兴奋。幽冥阁的人不是狼,狼吃饱了会走;他们是猫,猫抓到猎物之后,一定会反复玩弄到最后一刻。
“你说得对。”沈夜抬起头,朝着赵寒露出一个笑容,“我右臂确实快废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松开刀柄,长刀落地的“当啷”声还在峡谷中回荡,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左腕。十指交错,双手缓缓拉开,像是拉开一张无形的弓。
空气变了。
落雁坡上的风忽然停了,连那些被刀气卷起的碎石都安静下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沈夜身上扩散开来,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种起手式。一年前,在太极门的山门前,那个叫陈玄霆的老人就是用这一式,一掌震退了他师父幽冥阁左使萧万山。那一掌的名字叫——
“太极十三式,第十式,揽雀尾。”赵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认真。
沈夜的双臂之间仿佛真的揽住了一只无形的雀鸟。他的内息在体内疯狂运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以他目前的功力,强行催动第十式无异于自毁经脉,但他别无选择。
赵寒的黑色细剑刺来的瞬间,沈夜松开了双手。
揽雀尾不是攻击,而是牵引。
黑剑刺入他双臂之间的那一刻,沈夜感受到了那股玄冥真气的阴寒与暴戾。它像一头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想要撕碎一切阻碍。但沈夜没有硬挡,他的双臂以极快的频率震颤,将黑剑上附着的力道层层化解、牵引、反转——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剑仿佛刺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一分力道都被扭曲、打散、折射,最终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的虎口剧痛,黑剑几乎脱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
沈夜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从赵寒身侧滑过,左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赵寒后背的“灵台穴”上。这一掌的力道不大,甚至算不上攻击,只是将揽雀尾牵引来的玄冥真气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赵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身体向前飞出数丈,砸在一块巨石上,碎石四溅。
剩下的黑衣人大惊失色,纷纷抢上前来。
沈夜没有追击。他借着那一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向后急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落雁坡的乱石林中。右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彻底崩裂,鲜血洒了一路,但他咬紧牙关,一刻不停地向前奔逃。
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他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停下,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全身。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提醒他刚才强行催动揽雀尾的代价。
但他活下来了。
比前世多活了三个月,而且,他没有让赵寒得逞。
沈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陈玄霆的面容——慈眉善目,一手太极十三式冠绝江湖,却在半月后的武林大会上,被幽冥阁与五岳盟中的叛徒联手围杀,含恨而终。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一天到来。
青石镇坐落在落雁坡以北四十里,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侧零星散落着几家茶棚、客栈和当铺。镇子虽小,却是通往五岳盟总坛“天柱峰”的必经之路,往来江湖人不少,消息也灵通。
沈夜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花了三天时间养伤。
右臂的剑伤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他自己配了金创药,又从镇上药铺买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每日换了药便盘膝打坐,运转太极门内功心法温养经脉。重生之后,前世的记忆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他对内功的理解远非这一世可比,原本需要三年才能打通的经脉,如今三个月便已畅通大半。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房中调息,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说了,这间客栈今晚我包了,所有客人的房钱我双倍赔,你让他们走就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散漫却不容置疑。
“楚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掌柜的声音带着为难,“几位客人已经住了好几天了……”
“规矩?”年轻男子笑了,“我楚风在江湖上行走,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沈夜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楚风。
前世的故人,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在他落魄时伸出援手的人。此人出身江湖大族楚家,武功高强却不拘小节,最爱打抱不平,人送外号“疯剑客”。前世沈夜被幽冥阁追杀时,楚风曾出手相救,虽然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但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更重要的是,楚风出现在青石镇,意味着距离师父被害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天。
前世,楚风正是在这个时间点路过天柱峰,恰好目睹了五岳盟内部的叛乱。他后来告诉沈夜,叛乱的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五岳盟盟主方天岳——那个表面上一身正气、以匡扶江湖为己任的“大侠”。
沈夜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大堂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一袭白衣,腰悬长剑,长相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正拿着一个钱袋在掌柜面前晃悠,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正翻着白眼,显然对自家公子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楚公子?”沈夜走下楼梯,抱拳道,“久仰大名。”
楚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臂包扎的白布上停留了一瞬,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楚家‘疯剑客’的名头,江湖上有几个不知道的?”沈夜笑了笑,“在下太极门弟子沈夜,落难在此,若楚公子不嫌弃,可否赏脸喝杯茶?”
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或者刻意讨好,像沈夜这样不卑不亢、开口就自报家门说“落难”的,倒是少见。
“有意思。”楚风把钱袋扔给掌柜,“行,今晚不包了,你做几道拿手菜上来,我和这位沈兄喝两杯。”
两人靠窗坐下。楚风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夜身上转了两圈:“你右臂的伤不轻,剑伤,而且是用窄刃长刀留下的——是幽冥阁的人?”
沈夜暗暗点头。楚风的眼力果然毒辣。
“落雁坡遇上了幽冥阁外巡使赵寒,侥幸逃脱。”
楚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表情终于认真了几分:“赵寒?幽冥阁左使萧万山的得意弟子,玄冥真气已练到第四重,你从他手里逃了?”
“侥幸。”沈夜没有多解释。
楚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一般人要是能从赵寒手里活着出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倒好,轻描淡写一句‘侥幸’就带过了。”
“活下来不代表赢了。”沈夜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楚风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不认识沈夜,但他认识那种眼神——那是一种见过至暗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和锋利。这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不该出现在一个太极门普通弟子的脸上。
“沈兄,你特意下楼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楚风放下茶杯,语气正经了几分。
沈夜沉默了片刻。
他在赌。
前世,楚风是在天柱峰事变之后才看清方天岳的真面目,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师父陈玄霆死在方天岳与幽冥阁的联手围杀之下,五岳盟陷入内乱,江湖正道一蹶不振。这一世,如果能在事变之前拉拢楚风,或许能扭转局面。
“楚兄此去,可是要去天柱峰参加五岳盟的中秋大会?”沈夜问。
楚风点头:“家父让我代表楚家去赴会,听说今年方盟主要推选新的副盟主,各大门派都去了。”
“如果我说,这次大会是个陷阱呢?”
楚风眉头一皱。
“方天岳要和幽冥阁联手,在中秋大会那天清洗五岳盟内部不听他号令的门派,首当其冲的就是太极门。”沈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十天后,天柱峰顶,会死很多人。”
楚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风的声音压低了,“方天岳是五岳盟盟主,江湖正道第一人,你说他和幽冥阁联手?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
“楚兄信不信,十天后自见分晓。”沈夜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方天岳与幽冥阁往来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他们的暗哨分布和接应点。楚兄可以派人去查,但凡有一个地点是假的,沈某这颗脑袋,随时奉上。”
楚风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天柱峰方圆百里内的暗哨位置,甚至有幽冥阁外巡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的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你从哪弄来的?”楚风问。
但沈夜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右臂的白布上隐隐渗出血迹,但步履稳健,没有丝毫摇晃。楚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父亲曾经说过,太极门的陈玄霆年轻时也是这样,看似温和内敛,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意思。”楚风喃喃自语,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身边的小丫鬟翠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你不会真信他的吧?一个太极门的小弟子,哪来的本事弄到幽冥阁的暗哨图?说不定是假的。”
“假的?”楚风摸着下巴笑了笑,“万一是真的呢?”
翠儿翻了个白眼。
楚风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那位沈公子的房钱,我替他付了。再帮他请个大夫,换最好的药。”
掌柜连声答应。
楚风走出客栈,夜风拂面,吹动他腰间的长剑轻轻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柱峰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巍峨的山峰像一柄倒悬的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方天岳……”楚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决定等十天。
十天转瞬即逝。
沈夜的伤好了七成,右臂已经能正常活动,只是还不能全力出招。他在客栈里闭门不出,日夜修炼太极十三式的第七式“单鞭”和第八式“提手上势”。前世的经验让他对这些招式的理解远超常人,但身体的根基还需要时间打磨。
这十天里,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送信。
通过楚风的关系,他辗转联系上了太极门的暗桩,将一封密信送回了山门。信中他没有写太多,只写了一句话:“中秋大会,方天岳有异,带齐人马,以剑鸣为号。”
他相信师父陈玄霆会看懂。
陈玄霆不是傻子,前世之所以中计,是因为他从未怀疑过方天岳。这一世,只要他在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以师父的阅历和智慧,一定能嗅出危险的味道。
中秋那日,沈夜天不亮就出发了。
天柱峰高千仞,山势陡峭,从山脚到峰顶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路,蜿蜒如蛇。路上来往的江湖人很多,各门各派的都有,三五成群地往上走,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得像赶庙会。
没有人知道,今天这里会血流成河。
沈夜混在人群中,刻意放慢了速度。他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头上戴了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前世他在这里死过一次,那种绝望和无助至今记忆犹新——师父被围,他在外围拼了命也冲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掌落下。
峰顶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平台,三面悬空,一面靠着断崖。平台上已经搭好了高台,四周插满五岳盟的大旗,红底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百名江湖人士齐聚于此,正三三两两地寒暄交谈。
沈夜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五岳盟盟主方天岳站在高台中央,一袭青袍,面容方正,颔下三缕长髯,看上去威严又不失亲和。他正在和几位门派掌门说话,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站在他身后的是五岳盟的两位副盟主——铁手判官罗铮和追风剑韩青。罗铮身材魁梧,双臂肌肉虬结,一双铁掌据说能碎金裂石;韩青则身形瘦削,腰悬双剑,眼神阴鸷,像一条潜伏的蛇。
沈夜的目光在韩青身上多停了一瞬。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反水,一剑刺穿了罗铮的后心。罗铮到死都不敢相信,跟在方天岳身边二十年的韩青竟然是幽冥阁安插的卧底。
人群中,他看到了楚风。白衣公子正靠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身边的小丫鬟翠儿在帮他剥花生。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显然已经把沈夜给的暗哨图记在了心里。
一个时辰后,方天岳登台讲话。
“诸位同道!”他的声音浑厚如钟,传遍了整个峰顶,“今日中秋,诸位不远万里来赴此会,方某深感荣幸。江湖有正有邪,有你有我,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何愁幽冥阁不灭、江湖不清平!”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沈夜冷眼旁观。方天岳的话术炉火纯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江湖人的心坎上——正义、团结、除恶。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也会被这些话打动。
“今日大会,方某想推举一位新的副盟主。”方天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太极门掌门陈玄霆,德高望重,武功精深,方某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大家意下如何?”
台下议论纷纷。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前世也是这样,方天岳先推举师父当副盟主,然后在众人面前假意让位,引师父上台。等师父毫无防备地走上高台,埋伏在四周的幽冥阁杀手便会同时出手。
他等着师父出现。
但等了很久,陈玄霆没有来。
方天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陈掌门可能路上耽搁了,我们先进行其他议程——”
“不用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灰袍老人缓步走来,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脚下不是山石而是云朵。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太极门弟子,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沈夜的眼眶一热。
师父。前世的师父,那个替他挡剑的人,那个在他被所有人嘲笑时依然耐心教他武功的人,此刻就站在那里,活着,安然无恙。
陈玄霆走到高台前,抱拳道:“方盟主,老夫来迟了,恕罪。”
方天岳的笑容如常:“陈兄客气,来了就好,快请上台。”
陈玄霆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天岳,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审视。方天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方盟主,”陈玄霆缓缓开口,“在老夫上台之前,可否先回答一个问题?”
“陈兄请讲。”
“你身后那位韩副盟主的左臂上,是不是纹着一朵幽蓝色的曼陀罗?”
整个峰顶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韩青。韩青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按住左臂,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方天岳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
“幽冥阁外巡左使的标记,”陈玄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老夫年轻时和幽冥阁打过交道,这朵曼陀罗,不会认错。”
韩青猛地拔剑。
但他的剑只出鞘一半,一柄黑色细剑已经从人群中飞出,直刺陈玄霆的后心。出剑的人速度极快,剑上附着的玄冥真气将空气都冻出了白霜。
赵寒。
沈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一剑伤不到师父。
陈玄霆头都没回,右手在身后画了一个圆,那道阴寒至极的黑剑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剑身剧烈震颤,赵寒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砸碎了三四块青石地板。
太极十三式,第十二式,如封似闭。
“幽冥阁的人,果然混进来了。”陈玄霆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方天岳,你还有何话说?”
方天岳没有说话。
他撕下了伪装。那张方正威严的脸变得扭曲而狰狞,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和赵寒的剑一模一样。
“陈玄霆,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还能活着离开天柱峰吗?”方天岳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既然你不上台,那我就在这里杀你!”
他大喝一声,长剑刺出。
与此同时,四周的人群中忽然涌出上百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扑向高台。这些人显然早就埋伏好了,只等方天岳一声令下。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们惊慌失措,拔剑的拔剑,逃命的逃命,峰顶瞬间乱作一团。
但沈夜没有慌。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角落里冲出,斗笠飞落,灰色短打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穿过了混乱的人群,直奔高台而去。沿途有黑衣人试图拦截,被他“单鞭”一带一甩,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撞倒了一片同伙。
高台上,陈玄霆已经和方天岳交上了手。
方天岳的剑法狠辣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剑上的玄冥真气阴寒刺骨。但陈玄霆的太极剑法圆转如意,长剑在他手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将方天岳的攻势层层化解。
“师父!”沈夜跃上高台,与陈玄霆背靠背站在一起。
陈玄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的信我收到了。信上那幅暗哨图,是你画的?”
“是。”
“你怎么知道的?”
沈夜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方天岳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以赴。玄冥真气催动到极致,剑身上蓝光暴涨,方圆数丈内温度骤降。
沈夜不退反进,双手拉开揽雀尾的架势。
陈玄霆看到这个起手式,瞳孔猛地一缩。揽雀尾是太极十三式的第十式,他自己练了三十年才勉强掌握,而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连入门心法都练不会的弟子,竟然使出了这一式,而且……
而且气韵中正,圆融无碍,比他年轻时使得还要好。
方天岳的剑刺入沈夜双臂之间的那一刻,和十天前落雁坡的场景何其相似。但这一次,沈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师父,现在!”
陈玄霆心领神会,一掌拍在沈夜后心。雄浑的内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沈夜体内,两股内力叠加在一起,揽雀尾的牵引之力瞬间暴涨了数倍。
方天岳感觉到自己的剑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玄冥真气疯狂外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向沈夜。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堂堂五岳盟盟主、幽冥阁暗藏在正道的最高卧底,竟然在一个太极门小弟子手中动弹不得?
沈夜左手一带、右手一送,方天岳的长剑脱手飞出,身体向前踉跄。
陈玄霆一记“白鹤亮翅”,双掌齐出,结结实实印在方天岳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方天岳的胸骨断了三根,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高台的围栏,落入人群中。黑衣人纷纷上前抢救,但方天岳已经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盟主死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黑衣人军心大乱。
楚风这时候终于出手了。白衣公子拔剑而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三名黑衣人的长刀齐齐断成两截。他一边打一边哈哈大笑:“方天岳勾结幽冥阁,背叛五岳盟,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诸位,还不动手,等着被灭口吗?”
各大门派的掌门如梦初醒,纷纷拔剑加入战团。
韩青试图趁乱逃走,被罗铮一掌拍在后脑,当场毙命。赵寒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但被太极门弟子团团围住,脱身不得。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天柱峰顶尸横遍地,但死的绝大多数是幽冥阁的黑衣人。各大门派损失不小,但好在主力尚存。方天岳被擒,韩青伏诛,赵寒负伤逃遁,五岳盟的叛乱在最后一刻被镇压。
陈玄霆站在高台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峰顶,长叹一声。
沈夜走到他身边,沉默不语。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玄霆转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你三个月前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武功突飞猛进,连幽冥阁的暗哨分布都一清二楚。沈夜,你告诉为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从三面悬崖下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前世被赵寒挑断过筋脉,在地牢里连一碗粥都端不稳。而今生,这双手刚刚击退了幽冥阁最精锐的杀手。
“师父,如果我说,我见过这场大战的结果,”沈夜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如果我告诉您,前世您死在了这里,而我被关在幽冥阁的地牢里三年,最后被折磨至死——您会信吗?”
陈玄霆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看着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太沉、太重,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底埋着太多的伤和恨,却依然清澈见底。
“信。”陈玄霆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为师信你。”
沈夜的眼眶红了。
重生归来三个月,他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
天柱峰之变后的第三天,沈夜随师父陈玄霆返回太极门。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青石台阶、朱漆大门、门楣上方“太极门”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是开派祖师亲笔所题。沈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前世在这里练剑、读书、受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所有记忆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因为这一次,山门没有倒。
陈玄霆在正殿召集所有弟子议事。他坐在掌门位上,目光扫过殿中数十名弟子,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此次能识破方天岳的阴谋,全赖沈夜。”陈玄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沈夜升为首席弟子,传授太极十三式全篇。”
殿中哗然。
太极十三式是太极门的镇派绝学,历来只有掌门和首席弟子有资格修习。沈夜入门不过三年,此前连入门心法都练得磕磕绊绊,突然被擢升为首席弟子,众人如何能服?
“师父!”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弟子站出来,满脸不服,“沈师弟入门最晚,武功最弱,凭什么当首席弟子?就凭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识破了一个阴谋?”
沈夜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李玄清,入门最早的大师兄,武功在众弟子中名列前茅,性格刚愎自用,前世对他百般刁难。
“大师兄说得对。”沈夜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论资历、论武功,我都不如大师兄。不如这样,我和大师兄切磋一场,若我赢了,这首席弟子的位子我坐;若我输了,任凭师父处置。”
陈玄霆看了沈夜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李玄清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殿外演武场,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沈师弟,请!”
沈夜缓步走出大殿,赤手空拳。
“你不用兵器?”李玄清皱眉,觉得被轻视了。
“太极门以拳为宗、以剑为用,”沈夜双手抱圆,摆出太极起手式,“拳即是剑,剑即是拳。大师兄尽管出手。”
李玄清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铁青,大喝一声,长剑疾刺而出。
他的剑法刚猛凌厉,是太极剑法中偏重攻击的路数,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剑尖震颤,笼罩了沈夜上半身所有要害。
沈夜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微微旋转,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李玄清的剑刺来,他轻轻一掌拍在剑脊上,长剑便偏离了方向;李玄清的剑横扫,他双手抱球一带,剑势便被牵引到了空处。
三招之后,李玄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他的每一剑都像是刺在了棉花上,力道被层层化解,根本伤不到沈夜分毫。而沈夜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始终站在原地,双手画圆。
“大师兄,小心了。”沈夜忽然开口。
他的身形动了。
不是快,而是极其精确。他的左手扣住李玄清的剑柄,右手托住他的肘部,一个“云手”转腕,李玄清的长剑便脱手飞出。紧接着,沈夜的右肩一沉,轻轻一靠,李玄清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殿外鸦雀无声。
从出招到结束,不过五息。
李玄清趴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他不是没输过,但从来没有输得这么莫名其妙——沈夜甚至没有用力,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力道轻轻一带,自己就飞了出去。
“承让。”沈夜抱拳,转身走回大殿。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陈玄霆看着沈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弟子身上的秘密太多,多到连他都看不透。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弟子,是太极门未来的希望。
夜幕降临,沈夜独自站在后山的练功台上。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闭着眼睛,双手缓缓画圆,从第一式“起手式”到第十三式“合太极”,一招一式、周而复始。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他忽然睁开眼睛,双手猛地拉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在他双掌之间成型,旋转着、凝聚着,最终化作一道无形的气劲,轰向前方十丈外的一棵古松。
“轰——”
古松剧烈摇晃,针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沈夜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缓缓扬起。太极十三式的最后一式“合太极”,前世他到死都没有参透的那一式,在这一刻,终于大成了。
“好一个合太极。”
身后传来陈玄霆的声音。老人从树影中走出,目光落在那棵古松上,松树的主干上多了一个深深的掌印,掌印周围没有一丝裂痕,力道全部凝聚在中心一点,精准到了极致。
“师父。”沈夜转身,躬身行礼。
陈玄霆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沈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古朴的铁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柄长剑和一只猛虎。
“镇武司的令牌?”沈夜抬起头。
“方天岳落网之后,朝廷镇武司的人找上了我。”陈玄霆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的山峦,“他们查了很久,发现幽冥阁的背后不只是江湖势力,还有朝廷的人在暗中支持。具体是谁,镇武司还没有查清,但他们需要一个能在江湖上行走、又信得过的人,帮他们查这件事。”
沈夜握着令牌,沉默不语。
“为师老了,”陈玄霆转头看着他,“这件事,我想交给你。”
夜风吹过,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夜将令牌收进怀中,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师父放心,弟子不会让您失望。”
陈玄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沈夜,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你做得很好。”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眼眶微热。
他抬头望向天穹,繁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片江湖。他想起落雁坡的绝境,想起青石镇的相遇,想起天柱峰上的生死搏杀,想起那些前世没有机会说出的话、没有机会保护的人。
这一世,他重生了,但重生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镇武司的令牌在怀中发烫,幽冥阁的阴影还笼罩着江湖,方天岳背后的那个人还没有浮出水面。前方的路很长,也很险,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夜了。
他是太极门的首席弟子,是太极十三式的继承者,是这片江湖上,一颗正在升起的、不可阻挡的新星。
风声呜咽,松涛如海。
沈夜重新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拉开,再一次开始了太极十三式的演练。
招起招落,圆转如意。
气动山河,阴阳相济。
这一世,他要用这一双手,护住想护的人,守住该守的义,走完前世没有走完的路。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如松如柏,纹丝不动,却又包容万物。
太极初现,江湖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