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砸在开封府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镇武司总衙大门口,两尊石狮子的眼窝里积满了水,像在流泪。
林墨靠在廊柱上,怀里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从午后站到入夜,从细雨站到暴雨,一动未动。
衙门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杯盏相碰的声响和男人粗犷的笑声。那是新任镇武司指挥使赵崇远在宴客,宴的是五岳盟来的三位长老,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林墨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七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执事,掌管内功秘籍的抄录与保管,虽无实权,好歹有个安稳饭碗。三天前,幽冥阁杀手潜入藏经楼,盗走三本上乘内功心法,他被扣上“失职通敌”的罪名,夺去官职,贬为庶人。
今天下午,他从昔日同僚口中得知一个消息——幽冥阁在江湖上放出风声,说他林墨是内应,已经收了幽冥阁八百两黄金,约好了明日在城西破庙交接剩余的内功残卷。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而且那人手段高明,不仅夺他的官,还要他的命,更要让他死后都背着一身骂名。
“林兄弟,你这是何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林墨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楚风——镇武司总捕头,也是他在镇武司仅存的朋友。楚风今年二十八,比他大两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能看穿人心。
“我想见指挥使一面,当面说清楚。”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风叹了口气,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老赵现在不会见你。五岳盟那三位长老就是来查此案的,你要是现在进去,正好撞在刀口上。听哥哥一句劝,先走,离开开封,等风头过了再说。”
“走了,罪名就坐实了。”
“不走,命就没了!”楚风难得地急了,一把抓住林墨的胳膊,“你知不知道,幽冥阁的‘夺命帖’已经送到镇武司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墨的身体微微一僵。
夺命帖。
那是幽冥阁杀人前下的战书,帖到之日,三日之内必取目标性命。自幽冥阁创立三十年来,夺命帖一共发过一百一十九次,从未失手。中帖者,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朝廷命官,无论请了多少高手护卫,最终都难逃一死。
最离奇的一次,是五年前青城派掌门宋远山接到夺命帖后,召集全派七十二名高手日夜守护,自己躲进密室不出。第三日子时,密室门从内部打开,宋远山端坐室中,胸口插着自己的佩剑,面带微笑,盖了幽冥阁印记的夺命帖就贴在他额头上。
没人知道杀他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什么时候的事?”林墨问。
“今天傍晚。帖子钉在镇武司大门上,用的是三寸长的幽冥钉,钉身穿透三寸厚的榆木门板,钉头入木七分。”楚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林墨,你听哥一句劝,你现在就走,往南边去,越远越好。”
林墨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廊檐下的水帘几乎连成了一片。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
“楚大哥,你说我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林墨忽然问。
楚风一愣:“你……太犟。”
“不是。”林墨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楚风,雨水从斗笠边缘滑落,打湿了他清瘦的脸颊,“是太容易相信人。我相信师父,结果师父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相信师姐,结果师姐骗走了我家传的剑谱;我相信镇武司,结果镇武司要我的命。”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我不后悔。”林墨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因为我相信过,所以我知道信任是什么滋味。哪怕最后被辜负了,那滋味也是真的。”
他推开楚风的手,迈步走进了雨里。
“你干什么去?”楚风急喊。
“去找一个答案。”林墨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有些模糊,“三天时间,如果一定要死,我要死个明白。”
楚风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望着林墨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温吞吞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城西破庙,名叫法云寺,三十年前香火鼎盛,后来因为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和尚们死的死、散的散,渐渐就荒废了。只剩下三间歪歪斜斜的大殿,和半截烧焦的佛像。
林墨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他没有进庙,而是绕到庙后的枯井旁,纵身跃入井中。井早已干涸,井壁上被人凿出一个个凹槽,刚好可以攀援而下。下到三丈深处,井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侧身挤进去,里面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这是他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的秘密,整个镇武司没有人知道这个地点的存在。
石室里很干燥,墙角堆着一些干粮和水囊,是他平日里备下的。林墨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石壁上的刻字——那是他用剑尖一笔一划刻下的内功心法,有的是镇武司藏经楼里抄录来的,有的是他自己领悟的。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内息。
师门被灭那年,他只有十二岁。师父是青河剑派掌门,虽然后来把他卖给了人贩子,但之前教的入门功夫是实打实的。后来流落江湖,偷学百家,二十三岁考入镇武司,在内功抄录的位子上坐了两年,接触了无数上乘内功心法,虽不能全部修炼,但触类旁通,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只属于自己的运功法门。
他的内功境界,外人只道是“入门”层次,甚至连镇武司的同僚都以为他只是个文职,武功平平。却不知他早已暗中突破“精通”境,一只脚迈进了“大成”的门槛。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依仗。
内息运转了三个大周天,林墨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今天下午从镇武司档案室偷偷抄录的——夺命帖一百一十九次暗杀的详细卷宗。
灯下,他一字一句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个时辰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幽冥阁的一百一十九次暗杀,虽然手法各异,死者死状也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次暗杀之前,目标身边都有人失踪,或者莫名其妙地离开。
青城派掌门宋远山被杀前,他贴身服侍了二十年的老管家在第三天早上忽然告假回乡,说是老母病危。宋远山死后,那个老管家再也没有出现过。
衡山派刘正风被杀前,他新纳的小妾忽然说想去庙里上香,一去不回。
铁剑门门主被杀前,他门下最得宠的大弟子忽然和人起了冲突,被打成重伤,送到外面养伤。
这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为他们就是杀手。
幽冥阁的杀手,不是从外面潜入的,而是早就埋伏在目标身边的。他们可能潜伏数月,甚至数年,取得目标的绝对信任,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所以没有人能防住。
所以一百一十九次,从未失手。
林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在镇武司的这两年里,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
而且不止一个。
镇武司指挥使赵崇远,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平日里对他颇为照顾,时常叫他到家中吃饭,甚至说过要收他做义子。
同僚张恒,和他共事最久,两人常常一起喝酒,无话不谈。他抄录的内功心法中,有三本最珍贵的,是他“偶然”告诉张恒存放位置的。
还有……
林墨猛地站起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得像一个鬼魅。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什么失职通敌,什么盗取内功心法,什么八百两黄金——都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让他在死之前,把身上背负的秘密交出去。
至于他身上的秘密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有人以为他知道。
而他,必须在这个迷局中找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踩在湿泥上。如果不是林墨此刻内息全开,五感比平时敏锐了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迅速熄灭了油灯,拔出铁剑,贴身在石壁内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枯井上方,停住了。
一截极细的钢丝从井口垂下来,钢丝末端系着一颗乳白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井壁。
是夜明珠。
一颗夜明珠,少说值三千两银子。能用得起这种东西的人,不多。
林墨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
钢丝缓缓下降,夜明珠的光晕越来越亮。就在钢丝降到井底的那一刻,井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碰撞:
“井底的朋友,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林墨瞳孔一缩。
他确定自己进来时清理了所有痕迹,这个位置也不可能从井口直接看见。这个女人在诈他。
他没有动。
女人忽然笑了:“林墨,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墨一愣。
“是太容易相信人。”女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今晚说过的话,“但你现在不信我了,对吗?”
沉默了片刻,林墨从石壁缝隙中走了出来,站在井底,抬头望向上方。
夜明珠的光晕里,他看见一张绝美的脸。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乌发如瀑,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纹的墨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甲带,佩着一柄短剑。
夜风拂过,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像一朵盛开在雨夜的白莲。
“你是谁?”林墨问。
“镇武司通缉榜第三位,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夜来香’的,就是我。”女子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这人不太喜欢这些虚名,你可以叫我——苏晴。”
林墨的手猛地收紧,铁剑发出嗡嗡的颤鸣。
幽冥阁左护法,夜来香苏晴,夺命帖一百一十九次暗杀中,至少有三十次是她亲手执行的。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说很多,有人说她美若天仙,有人说她毒如蛇蝎,有人说她武功深不可测,有人说她从不出手,只动口,因为她的舌头比剑还锋利。
“你是来杀我的?”林墨问。
“幽冥帖已经下了,三日之内必取目标性命,这是规矩。”苏晴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但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喜欢先和目标聊聊天,等聊完了,再决定是杀还是不杀。”
“聊什么?”
“聊聊你身上的秘密。”苏晴从井口一跃而下,白裙在空中展开,像一只蝴蝶。她落地无声,脚尖点在井底的石板上,距离林墨不过五尺。
林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铁剑横在身前。
苏晴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把你卖给
人贩子吗?”
林墨的心猛地一揪。
“你知道你师姐为什么骗走你家传剑谱吗?”
林墨没有说话,但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镇武司为什么要杀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墨的声音有些嘶哑。
苏晴凑近了一步,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像是夜来香,又像是某种不认识的花。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墨的胸口:
“因为你的身体里,藏着一门已经失传百年的绝世武功——《逆命诀》。”
林墨愣住了。
“你不是孤儿。”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是三十年前被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三方联手灭门的墨家遗脉,最后的传人。”
井底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这个念头刚到嘴边,就被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巨浪吞没了。因为就在苏晴说出“墨家遗脉”四个字的瞬间,他的丹田深处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那热流沿着经脉飞速运转,所过之处,内力暴涨,竟然直接冲破了“大成”境的瓶颈,直逼“巅峰”的门槛。
他的身体,在回应这个身份。
苏晴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林墨缓缓抬起头,铁剑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一些,剑身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起一层幽幽的青光。
“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苏晴听出来了,那平静的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笑了,笑得很美,也很危险:“那就从三十年前的那场灭门开始说起吧。”
夜色深沉,荒庙如冢。
井底的一盏灯火,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和一个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
而这,只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