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狮子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江南烟雨的湿意,拂过棋盘上纵横三百六十一道经纬。
一局残棋摆在这里,已经摆了整整十三年。
段白棠跪在石阶前,膝盖早已磨破,裤腿上洇出两团暗红。他从五岁跪到如今十八岁,每日日出而跪,日落而息,只等那个从不现身的师父偶尔传话入耳。
“今日可想通了?”棋室深处传来一道苍老虚渺的声音,像风穿过枯竹。
段白棠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局残棋上。黑白两军厮杀至中盘,白棋大龙被困,气若游丝。十三年了,他不知道看过这棋盘多少万次,每一子的位置早已刻入骨髓。
“弟子想通了一件事。”段白棠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哦?”
“这局棋不是让弟子解的。”段白棠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十三年来首次平视棋室深处的黑暗,“无崖子前辈,你是在等人。”
棋室深处,长久的沉默。
段白棠径直走向棋盘,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之上。
啪。
落子声清脆得像是敲碎了什么。
黑暗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紧接着,整间棋室的石壁竟然亮了起来——每一块石砖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绝学心法!
“十三年。”那个声音忽然洪亮了几分,“我逍遥派创派九十七年,门下弟子个个天赋异禀、容貌出众,唯独你——资质中下,貌不惊人,却是我等候最久的一个。”
段白棠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坐在轮椅之上,白发如瀑,面容却出奇地年轻,双目漆黑如深潭,一袭白袍不染纤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拇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七宝指环,逍遥派掌门信物。
“晚辈段白棠,拜见无崖子前辈。”段白棠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无崖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胎记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笑了:“你脸上的东西,是胎记?”
“是。”
“逍遥派收徒,第一看脸,第二看天赋。”无崖子叹息一声,“换了别人,连山门都进不来。你知道我为何留你?”
段白棠想了想,道:“因为弟子是个傻子。”
“你确实不聪明。”无崖子不客气地说,“但你心里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段白棠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想起这些年在江湖上听到的关于逍遥派的种种传说——这个隐世门派行事低调,江湖中知其名者极少,门下弟子个个潇洒飘逸,聪慧异常-14。
而他段白棠,既不潇洒,也不飘逸,更不聪慧,脸上还顶着一块巴掌大的紫红胎记。放在逍遥派,简直就是个笑话。
“前辈找弟子来,不是为了闲聊吧?”段白棠问。
无崖子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柄出鞘的剑:“星宿老怪丁春秋,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段白棠握紧了拳头,“十年前他屠杀青城段氏一百三十七口,我父亲段正明、母亲柳氏、三个兄长,全死在他化功大法之下。我侥幸被下人藏在枯井中,才留了一条命。”
“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在江湖流浪。五岁时误入我逍遥派山门,被我收为记名弟子。”无崖子点头,“这十三年里,我传你逍遥派心法口诀,却从未让你修炼——你可知为何?”
段白棠摇头。这确实是他最大的困惑。十三年间,他跪在石阶前听无崖子背诵各种心法口诀,小无相功、北冥神功、天山六阳掌……但每一门功法都只是口诀,没有实体秘籍,他只能在脑中一遍遍默诵、推演、理解,却从没有真正练过。
“因为你一练就会暴露。”无崖子推着轮椅靠近,手中多了一卷帛书,“丁春秋那个逆徒,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凡是我逍遥派的功法气息,他手下的星宿弟子都能通过特殊的法门感应到。我一传你修炼,你活不过三天。”
段白棠心头一震。难怪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师父的真容,每次传功都隔着一道厚重的石壁——那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在保护他。
“但今天不一样了。”无崖子将那卷帛书递到段白棠面前,“我大限将至,等不下去了。三日之后,苏州城外的三清客栈,会有一场珍珑棋局。届时,丁春秋会亲自到场——不是因为他懂棋,而是因为有人引他来。”
“谁?”
“你的师妹。”无崖子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苏仪,苏星河的独女。八年前她被丁春秋掳走,丁春秋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棋童的女儿,却不知道——苏星河是我大弟子,而苏仪,是她那一辈中修为最高的一个。”
三日后,苏州城外,三清客栈。
客栈建在太湖之滨,俯仰之间可见烟波浩渺。今日客栈被包了场,来来往往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其中大半是星宿派的弟子,一个个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脖子上挂着毒蛇蝎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但也有另外一群人——白袍素冠,腰悬长剑,气度不凡。那是五岳盟的华山派弟子,为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剑客,面容冷峻,眼神沉静如潭,腰间佩剑上刻着“青云”二字。
“沈青云?”段白棠坐在角落的茶座上,目光微微一凝。
这人他认得。五岳盟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剑法已至“以意御剑”的境界,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他曾在西域独自斩杀过星宿派三十六名弟子,一战成名。据说那之后,丁春秋曾公开悬赏三万两白银取他人头。
而在沈青云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衣着红衣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姣好,腰缠九节鞭,笑起来明眸善睐,一看便知是个爽利人物。段白棠认出她说不上名字,但看那身打扮和气度,应是五岳盟泰山派的门人。
另一个是个矮胖的青年,圆脸短须,活像个弥勒佛,手里捧着个酒葫芦,喝得满脸通红。这人段白棠认识——楚风,江南楚家庄的少庄主,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风胖子”,表面上是江湖散人,实际上专门替镇武司收集情报,手眼通天。
“这位兄台,一个人坐这儿喝茶,不怕星宿派的人找你麻烦?”那红衣女子忽然走到段白棠面前,笑眯眯地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
段白棠看了她一眼:“姑娘请自便。”
“我叫柳如烟,泰山派的。”红衣女子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呢?”
段白棠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淡淡道:“一个路人。”
柳如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路人?你可真有意思。”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可不是故意来打搅你,实在是客栈里人太多,就你这儿有空位。再说了,星宿派那些人身上太臭了,我可不想和他们坐在一起。”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笛声。
整间客栈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一道碧绿色的身影从门外飘了进来,那身影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团绿色的烟雾,落在客栈正中央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段白棠的手微微一顿。
丁春秋。
星宿老怪,化功大法的创始人,逍遥派的叛徒,十年前屠灭青城段氏一百三十七口的凶手。
他穿着一身碧绿色的长袍,头发银白,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上去和善无害,但那双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毒蛇的竖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感。
在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星宿派弟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师父!”客栈中其他星宿派弟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一个个五体投地,高呼,“师父千秋万载,武功盖世!”
丁春秋摆了摆手,目光在客栈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正中央的那张棋桌上。
桌上摆着一局棋,棋局下到中盘,黑白双方势均力敌,形成了一道前所未见的珍珑。
“星河师兄,既然请我来,又何必藏头露尾?”丁春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客栈后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接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疲惫,衣着朴素,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提着一面铁琵琶。正是逍遥派大弟子苏星河——江湖人称“聋哑先生”,因被丁春秋暗算而毁去了听力和嗓音。
苏星河走到棋桌前,将铁琵琶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丁春秋。
十三年了。
这两个曾经的同门师兄弟,终于再次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你聋哑十几年,倒是清净。”丁春秋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轻轻摇着,“师兄,师父当年留下的那三样东西,你究竟藏在哪里了?”
苏星河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棋盘。
丁春秋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是珍珑棋局?当年摆过一次,杀得我星宿派弟子血流成河,你还嫌不够?”
苏星河依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段白棠坐在角落,手指轻轻叩着茶杯的边缘,目光紧盯着棋桌。他知道,真正的对决,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既然师兄想下棋,那我就陪你下一局。”丁春秋收起折扇,在苏星河对面坐下,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落在了棋盘上。
苏星河随即落下一枚黑子。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多手。客栈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局棋,看着这师兄弟二人之间延续了数十年的恩怨,在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无声地交锋。
段白棠的目光却不在棋局上。
他在看丁春秋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但段白棠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就是这么一双手,一掌拍碎了他父亲段正明的头颅。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将茶杯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棋不对。”坐在不远处的一个老道士忽然开口,捋着胡须,脸色凝重,“白棋这是在诱敌深入,黑棋若不及时回防,整个大龙都会被吃掉。”
段白棠闻言,目光再次落在棋盘上,心头一动。
老道士说得没错。苏星河的黑棋确实被诱入了陷阱——但以苏星河的棋力,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是故意的。
段白棠忽然想起了无崖子的话。
——三清客栈会有一场珍珑棋局,届时,丁春秋会亲自到场——不是因为懂棋,而是因为有人引他来。
引他来的,不是苏星河,而是苏仪。
段白棠的目光开始在客栈中。苏仪在哪里?既然她是苏星河的女儿,八年前被丁春秋掳走,那她一定认识丁春秋的弱点。这场棋局,究竟是在等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柳如烟虽然坐在他旁边,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棋局上,显然对围棋感兴趣——不像是个埋伏的高手。
目光扫过沈青云。沈青云站在角落里,双手环胸,闭着眼睛,似乎对棋局毫无兴趣。但他的右手始终停留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曲起,随时都可以拔剑。
再扫过那个醉酒的风胖子楚风。楚风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嘴角流下一摊哈喇子。
段白棠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客栈的二楼飘了下来。那气息极淡极轻,若非段白棠这十几年来在逍遥派山门前日夜修习、熟悉逍遥派功法的气息,根本不可能感应到。
那是北冥神功的气息。
段白棠猛地抬头,朝二楼望去。
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栏杆旁,低头看着楼下的棋局。
她约莫二十岁,面容清丽绝俗,长发如墨,白衣胜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辰,又深邃如幽潭,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苏仪。
段白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是被丁春秋掳走的吗?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难道——她从来就不是囚徒,而是无崖子布下的暗棋?
苏仪似乎感应到了段白棠的目光,朝他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一瞬间,苏仪便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楼下的棋局。
而段白棠发现,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一颗绿豆大小的黑色棋子从她手中弹出,悄无声息地飞向了棋桌。
那棋子速度极快,在场众人中除了段白棠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叮——
黑色棋子准确地落在了棋盘上的一处空位上,和苏星河的棋子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段白棠看得分明——那枚棋子落下之后,整个棋局的走向彻底改变了。苏星河的黑棋原本被白棋围困,但现在,那枚黑子像是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让白棋的陷阱瞬间失去作用,反而让黑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白棋的大龙困在了中央。
“这……”丁春秋低头看着棋盘,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枚突然出现的黑子,但手指刚触到棋子,那枚棋子竟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嗡——
一股雄浑的内力从棋子上涌出,瞬间将丁春秋的手指弹开。
“化功大法的反噬?!”丁春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凶狠地扫向四周,“谁?谁在棋子中注入了北冥神功!”
客栈中顿时一片哗然。星宿派弟子齐刷刷地拔出兵器,五岳盟的人也纷纷起身,客栈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星河缓缓站起身来,拄着竹杖,走到丁春秋面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师弟,你中了局。”
段白棠站起身,从衣袖中取出那卷无崖子交给他的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逍遥派掌门令——擒杀逆徒丁春秋,收回化功大法秘籍,重振逍遥派声威。
段白棠将帛书高高举起,朝丁春秋走去。
“丁春秋,你屠我满门,杀我父母兄弟,此仇不共戴天。”段白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十年前你在青城犯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丁春秋眯起眼睛,盯着段白棠脸上那块紫红色的胎记,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段正明的儿子?”
“正是。”
丁春秋发出一声冷笑:“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向我寻仇?你学了几天的功夫,就以为能打倒我?”
“我确实不会武功。”段白棠坦然道,“但我懂得克制你化功大法的法门。”
他将帛书收入袖中,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当着丁春秋的面吞了下去。
“你吃了什么?”丁春秋警惕地盯着他。
“断魂散。”段白棠平静地说,“十二个时辰之内,没有你的解药,我就会死。但与此同时,我在取死之前,会用小无相功模仿出你的化功大法的真气波动。你化功大法的每一丝真气,都会被我的真气牵引、引导、反转。你的化功大法,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掠夺他人内力之上,而我这样的‘废人’,恰好是你无法掠夺的存在。”
丁春秋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听说过这种法门——小无相功的究极奥义“同归”,一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禁术。施术者将自己的内力经脉全部震断,化为一种特异的真气波动,能够引导、反转甚至摧毁对方的化功大法的运转。
这种法门的下场是——施术者必死,但对方的基础内力也会被重创,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经脉尽断。
“你疯了。”丁春秋咬着牙说。
“我没疯。”段白棠平静地看着他,“十年前你在青城杀了我的家人,我就已经死了。今天能拉你一起死,值了。”
话音未落,段白棠猛地出手,右手五指并拢,朝丁春秋的面门拍去。
他这一掌没有内力,没有招式,甚至没有任何章法,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拼尽全力的一击。
但丁春秋却不敢硬接。
因为他看得出来——段白棠体内的小无相功已经启动了“同归”禁术,他的真气如同沸水一般滚烫,一旦接触到自己的化功大法,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将他的内力像抽丝剥茧一般牵引出去。
丁春秋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掌,同时左手一扬,数十根毒针从袖中飞出,朝段白棠激射而去。
“小心!”柳如烟一声大喝,九节鞭在空中一卷,将大部分毒针扫落,但仍有三根毒针射入了段白棠的右臂。
段白棠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右臂迅速发黑,毒素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段公子!”柳如烟冲上前去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段白棠咬牙道,“我的血里有毒。”
丁春秋冷笑一声:“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来杀我?不自量力!”
他正要再次出手,忽然间,一道剑气从侧面劈来,凌厉至极,直奔丁春秋的咽喉。
沈青云拔剑了。
他的剑很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剑锋的轨迹。那道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段白棠的身体,径直切向丁春秋的脖子。
丁春秋急忙侧身,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的长袍上劈开一道口子。
“五岳盟的青云剑?有点意思。”丁春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今天来的人不少,正好让我一次杀个痛快!”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掌齐出,碧绿色的毒气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弥漫整间客栈。
这是化功大法的毒雾——凡是被这种毒雾沾染的人,内力会迅速消散,经脉会逐渐萎缩,最终变成一个废人。
“大家快退!”沈青云大喝一声,长剑在空中连点三下,三道剑气呈品字形斩向丁春秋。
与此同时,柳如烟的九节鞭如同灵蛇般卷出,缠向丁春秋的右腿。楚风也从醉态中一跃而起,酒葫芦中喷出一道水柱,化作数十枚冰针,朝丁春秋的背心射去。
三人联手,配合得天衣无缝。但丁春秋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他身影一闪,避开了三人的攻击,同时双掌齐出,掌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毒雾,将三人逼退。
段白棠站在一旁,右臂发黑,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不顾毒伤,咬破舌尖,用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然后猛地朝丁春秋拍出一掌。
这一掌,没有内力,但掌心的血符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红光。
丁春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逍遥派的血印禁术?”
“正是。”段白棠一字一句地说,“同归于尽。”
血符从段白棠掌心飞出,化作一张巨大的血色网,朝丁春秋罩去。丁春秋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不是被什么武功定住了,而是因为段白棠的血符气息与他的化功大法的真气产生了共鸣,正在激烈地争抢控制权。
“小子,你敢!”丁春秋发出一声怒吼,全力催动化功大法,想要挣脱血符。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二楼飘然而下。
苏仪。
她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白衣飘飘,恍若仙女下凡。她的掌心中凝聚着一团白色的内力球,那内力球不断扩大,散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
“北冥神功——吞天式!”
苏仪的掌心轰然拍在丁春秋的后背上。那团白色内力球瞬间涌入丁春秋体内,与段白棠的血符形成了内外夹攻。
丁春秋发出一声惨叫,体内的化功大法真气被北冥神功疯狂吞噬,又被血符引导着四处冲撞,经脉中的内力如同沸水一般翻涌不止。
“不——!”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着后退了数步,面色苍白如纸。
段白棠看着丁春秋痛苦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转过身,朝苏仪看去,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渐渐陷入黑暗。
——小无相功的反噬来了。
段白棠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仪一把接住了他,将他揽在怀里,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块丑陋的胎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倒好,拼了命也要拉他一起死。”苏仪的声音很轻,“可是我告诉你,你的命还没用完。”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塞进段白棠口中。
“这是我逍遥派的天元续命丹,服用后三日内毒散功复。”苏仪低声说,“但你欠我一条命,段公子,以后记得还我。”
段白棠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恍惚间,他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勾起。
夜幕降临,三清客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丁春秋被苏仪以“锁脉禁术”封住了全身经脉,由五岳盟的人押往镇武司,等候朝廷发落。化功大法的修炼秘籍也被苏仪收回,据说是要带回逍遥派,由无崖子亲自销毁。
段白棠坐在太湖边的一块青石上,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光,心中百感交集。
苏仪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夜里风凉,你毒还没彻底清除,不要着凉。”
“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段白棠起身抱拳。
“不必客气。”苏仪在他身边坐下,“你脸上的胎记,其实不是胎记。”
段白棠一愣:“什么?”
“是逍遥派掌门人留下的印记。”苏仪平静地说,“每一个有资格继承逍遥派掌门的弟子,从入门那天起就会被种下这种印记。它不仅是身份标识,更是一座先天阵法——一旦你启动‘同归’禁术,印记就会激活,配合你体内的北冥神功残印形成封印,将化功大法的真气彻底压制。”
段白棠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无崖子前辈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一切?”
“当然。”苏仪微微一笑,“你五岁时被我师祖捡回来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你就是他要等的那个人。你不是凑巧进入逍遥派的——你是被他选中的人。”
段白棠怔怔地看着湖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十三年的磨难,十三年的等待,原来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苏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尘,朝他伸出手:“跟我回逍遥派。无崖子师祖在临终前立下了遗嘱——七宝指环,传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翠绿色的扳指,郑重地递到段白棠面前。
段白棠看着那枚扳指,脑海中浮现出这十三年来的种种——跪在石阶上的日日夜夜,听不见回音的传功,无人问津的孤独,以及今天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他伸出手,接过了扳指,将其戴在右手拇指上。
扳指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他的经脉,驱散了体内的最后一丝毒素。
“段白棠,从今天起,你就是逍遥派第十四任掌门人。”苏仪郑重地说。
段白棠看着拇指上的七宝指环,抬起头,望向远处太湖上渐渐升起的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青城段氏一百三十七口的在天之灵,你们看到了吗?
段家,还有人在。
逍遥派,也还有人在。
月光下,一男一女并肩站在太湖之滨,白衣胜雪,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江湖之大,风波不止。但对于段白棠来说,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