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乱葬岗。
林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半截发霉的馒头。他吐掉馒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四周磷火幽幽,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又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底层的剑奴,负责给各位大人擦拭兵器、倒洗脚水。三天后,他因为撞见副使赵无极私通幽冥阁的证据,被一刀捅穿心脉,扔进了乱葬岗。
那一刀捅得很准,但林风的心脏长在右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畸形儿。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风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他从赵无极书房偷出来的半卷残破剑谱,封面上只有四个字——《九死剑诀》。
他翻开来,第一页写着:欲练此剑,先入死境。剑法共九式,每式需历经一次生死大劫,劫后功力倍增。九式大成,可斩天人。
第二页是一片空白。
林风愣了愣,翻到第三页,还是空白。他把整本剑谱翻了个遍,除了第一页那四十二个字,什么都没有。
“破烂玩意儿。”他刚想扔掉,突然发现书页边缘有极细的血色纹路,借着磷火的光仔细看,那些纹路竟然是字——只有当鲜血浸润时才会显现。
林风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书页上。
血色纹路缓缓浮现,化作一行行剑诀,第一式“断生死”的口诀清晰呈现。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剑谱中涌入他的经脉,沿着早已枯竭的丹田疯狂旋转。
林风疼得满地打滚,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乱葬岗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消失。
林风站起身,发现自己体内竟然凝聚出了一缕内力——虽然细如发丝,但确实存在。他当了六年剑奴,见过无数高手练功,深知常人修炼内功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入门,而他只用了一炷香。
“这剑谱,是真的。”
林风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看着乱葬岗下灯火通明的洛阳城,那里有镇武司的铜墙铁壁,有赵无极的数千精兵,还有他师父老陈头被砍下的头颅。
老陈头是镇武司的守门人,也是林风唯一的亲人。三天前,赵无极的人来抓林风时,老陈头挡在门口,被一刀砍断了脖子。临死前,老陈头只说了两个字:“跑……活……”
“师父,我会活的。”林风将剑谱贴身藏好,从乱葬岗上捡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而且,我会回来。”
洛阳城外,十里亭。
这是一家开在官道旁的小酒馆,供来往的行商走卒歇脚打尖。林风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酒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带刀的江湖人,桌上摆着酒坛和卤牛肉,正大声讨论着什么。另一桌是个独行的青衣女子,背对着门口,面前只有一壶清茶。
“客官吃点什么?”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风韵犹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
林风摸了摸口袋,一文钱都没有。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柄锈剑和半卷剑谱,剑肯定不能当,剑谱更不行。
“我能在您这儿干活抵饭钱吗?”林风问。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会算账吗?”
“会。”
“会端盘子吗?”
“会。”
“会杀人吗?”
最后这个问题问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林风愣了一下,那三个江湖人同时停了筷子,手按上了刀柄。
林风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但他太饿了,饿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他说:“会,但得看杀谁。”
老板娘哈哈大笑,转身进了后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放在桌上:“吃吧,不要钱。”
林风端起碗就吃,吃得很慢。他当剑奴时学到的第一个规矩就是——越饿越要慢慢吃,否则会撑坏胃。六个馒头他能吃半个时辰,这碗面他也准备吃半个时辰。
但他只吃了三口。
因为那三个江湖人站了起来,走向青衣女子的桌旁。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腰间别着一把九环大刀,每走一步,铜环就叮当作响。他在青衣女子对面坐下,咧嘴笑道:“柳姑娘,我们老大请您回幽冥阁,您别让我们为难。”
青衣女子没回头,声音清冷:“我早已脱离幽冥阁,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那个位置我不稀罕。”
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柳如烟,阁主说了,您要不回去,就把您的脑袋带回去。您是墨家遗脉的唯一传人,阁主需要您破解天机盒。”
“天机盒?”柳如烟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宇间带着三分英气,“原来幽冥阁找到天机盒了?”
刀疤脸得意地笑了:“没错,就差您这把钥匙了。”
林风端着面碗,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速转动。天机盒,墨家遗脉,幽冥阁——这些都是他在镇武司时听过的名字。据说天机盒中藏着墨家机关术的总纲,得之可造出攻城略地的神兵利器,江湖中无数势力都在寻找。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幽冥阁的人出现在洛阳城外,说明他们与赵无极的勾结远比想象中更深。
“这面真好吃。”林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刀疤脸转头看向他,眼神阴鸷:“小子,不想死就闭嘴吃饭。”
林风又吃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想说,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不太好看。”
刀疤脸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起来老高:“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臭要饭的也敢管幽冥阁的闲事?”
林风放下碗,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站起身。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练了一夜的《九死剑诀》第一式“断生死”,体内只有一缕微薄的内力,别说对付三个幽冥阁的高手,就是对付一个街头混混都够呛。
但他必须站出来。不是因为侠义心肠,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他扳倒赵无极的盟友。
柳如烟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如果她能帮他制造一些机关暗器,他报仇的希望就大了几分。
“小子,找死!”刀疤脸拔出九环大刀,铜环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一刀劈向林风的脑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风呼啸,显然内力深厚。林风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使出“断生死”——这一式的要诀只有一个字:破。
破釜沉舟,破而后立。
林风将体内那缕微薄的内力全部注入铁剑,锈剑发出一声低鸣,竟然绽放出淡淡的青光。他不退反进,迎着刀锋冲了上去,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扭转,铁剑贴着刀面滑过,刺向刀疤脸的咽喉。
刀疤脸大惊,急收刀招架,但林风的速度太快了——或者说,这一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使出来的。
剑尖刺破了刀疤脸的皮肤,鲜血渗出,但林风的内力已经耗尽,铁剑无力再进半分。
刀疤脸惊出一身冷汗,反手一刀将林风扇飞出去。林风重重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像是移位了一般。
“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刀疤脸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恼羞成怒,“老子要你的命!”
他举刀再劈,但刀还没落下,一支竹筷从侧面飞来,穿透了他的手腕。
刀疤脸惨叫一声,九环大刀脱手落地。另外两个幽冥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两支竹筷飞来,精准地射穿了他们的肩胛骨。
出手的是老板娘。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把竹筷,笑吟吟地说:“三位,我这小店是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你们要打去外面打,别砸了我的桌椅。”
刀疤脸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老板娘:“你……你是谁?”
老板娘将竹筷往柜台上一插,那根普通的竹筷竟然像插豆腐一样插进了坚硬的榆木桌面:“我姓沈,单名一个霓字。二十年前,江湖上的人叫我‘千面罗刹’。”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千面罗刹?不可能,她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是别人替我传的假消息。”沈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嫌江湖太吵,就在这儿开了个酒馆,图个清静。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真的让你们永远安静了。”
三个幽冥阁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刀都没敢捡。
林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刚才强行运转内力,经脉受损严重,没有三五天别想下床。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风咧嘴笑了,满嘴是血:“我没帮你,我在帮自己。”
“什么意思?”
“我叫林风,原是镇武司的剑奴。镇武司副使赵无极私通幽冥阁,杀了我师父,抢走了镇武司的虎符。我需要有人帮我报仇,你是墨家传人,能造机关;这位老板娘是江湖高手,能帮我打架。你们两个,我都要了。”
沈霓和柳如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沈霓说:“你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我凭什么帮你?”
林风从怀里掏出那卷《九死剑诀》,翻开第一页,露出那个血色纹路组成的“断生死”口诀:“就凭这个。这是上古剑仙留下的《九死剑诀》,共九式,每式都需要经历一次生死大劫才能练成。第一式我已经入门了,如果继续练下去,最多三年,我就能跻身江湖绝顶高手之列。”
“你们帮我报仇,我帮你们做三件事。不管什么事,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推辞。”
沈霓看着那卷剑谱,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九死剑诀》……这门剑法失传了上百年,没想到会出现在你手里。”
柳如烟也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剑谱上的血色纹路:“这些纹路用的是墨家的血纹秘术,只有特定的血脉才能激活。你能激活它,说明你的体内流着铸剑师的血脉。”
林风愣住了:“铸剑师?”
“上古时期,墨家分为三脉——机关、铸剑、阵法。铸剑师一脉在百年前失踪,据说已经断绝。没想到,你竟然是铸剑师的后人。”柳如烟看着林风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难怪你能激活《九死剑诀》,这门剑法本就是铸剑师一脉的镇族绝学。”
沈霓沉思片刻,忽然一拍桌子:“好,我帮你。但不是我帮你报仇,而是我们联手——赵无极私通幽冥阁,必然有大图谋。这天底下的事,我可以不管,但谁要是敢把战火烧到我的酒馆,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转身走进后厨,端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这是我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嫁人时喝的。后来我发现自己嫁不出去,就一直留着。今天,咱们喝了它,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柳如烟也端起一碗酒:“我虽然脱离了幽冥阁,但他们不会放过我。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把幽冥阁连根拔起。”
林风举起碗,和两人碰了一下:“以这碗酒起誓,有朝一日,必斩赵无极,灭幽冥阁。”
酒入喉,烈火一般。
沈霓的酒馆不大,但地下别有洞天。
她打开后厨的地窖,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得通道如同白昼。林风和柳如烟跟着她走下去,发现地下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工坊里摆满了各种机关器械——有能飞上天的木鸢,有能潜入水中的铁鱼,还有一架三丈高的机关人,浑身覆盖着铁甲,手持一柄巨型铁剑。
“这些都是你做的?”林风看呆了。
沈霓摇了摇头:“我只做了三成,剩下的都是她做的。”她指了指柳如烟。
柳如烟走到机关人面前,伸手按在它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凹槽,正好是一个方盒的形状。她闭上眼,似乎在感应什么,半晌后睁开眼,脸色凝重:“天机盒确实在幽冥阁手中,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尝试打开了。”
“天机盒里到底是什么?”林风问。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说:“墨家机关术的至高秘典——《天机卷》。传说中,得《天机卷》者可造出毁天灭地的神兵,甚至可以造出取代人力的机关大军。”
“但《天机卷》被封在天机盒中,而天机盒需要三种钥匙才能打开——墨家血脉、铸剑师血脉、以及阵法大师的血脉。三血合一,天机方启。”
林风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是因为拥有墨家血脉,才被幽冥阁追杀。我拥有铸剑师血脉,如果他们发现我的存在……”
“你会比我还危险。”柳如烟接过话头,“幽冥阁已经找到了阵法大师的血脉——一个名叫云深的年轻人,被困在幽冥阁总舵。他们只差你一个了。”
林风的脑子飞速转动:“那我们抢在幽冥阁之前打开天机盒,取出《天机卷》,不就行了?”
“理论上是这样。”柳如烟苦笑,“但天机盒在幽冥阁总舵,而幽冥阁总舵的位置,至今无人知晓。”
沈霓忽然开口:“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她。
沈霓走到工坊角落,搬开一个箱子,露出墙壁上的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其中最大的一个,位于东海之外的一座孤岛上。
“幽冥阁总舵,在蓬莱岛。”沈霓说,“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执行千面罗刹的任务,就是潜入幽冥阁,刺杀他们的前任阁主。那次我差点死在那里,但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蓬莱岛周围布满了暗礁和机关,寻常船只根本靠近不了。但如果我们用这个——墨家的飞天木鸢,直接飞过去,就能避开所有防御。”
她指了指头顶那架巨大的木鸢,翅膀由数百片精铁打造,边缘锋利如刀。
柳如烟检查了一下木鸢的机关,眉头微皱:“驱动木鸢需要大量的内力,至少需要三个内力达到‘大成’境界的高手同时催动。”
“三个大成高手?”林风苦笑,“我一个刚入门的都算不上。”
“谁说没有?”沈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内力巅峰。如烟,内力大成。至于你——”
她从工坊的架子上取下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内里有电光流转:“这是墨家的雷珠,里面封存着天雷之力。把它捏碎,天雷之力会灌入你的经脉,让你的内力在短时间内突破到巅峰境界。但代价是,雷珠的力量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你会筋脉尽断,当场暴毙。”
林风接过雷珠,握在手心,感觉那股狂暴的电流在皮肤表面跳跃。
“所以,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他说。
“对,三天之内,必须闯入幽冥阁,夺回天机盒,救出云深,然后打开天机盒取出《天机卷》。”沈霓说,“过了三天,你会死,我们会陷入重围,一切功亏一篑。”
柳如烟看着林风:“你怕吗?”
林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林风这辈子,从六岁被卖进镇武司当剑奴,被人呼来喝去,动辄打骂,连狗都不如。我师父老陈头是我唯一的亲人,他被人砍了脑袋,我只来得及给他收了尸,连块墓碑都没钱立。”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窝窝囊囊地活着。”
他将雷珠收进怀里,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东风起时。”沈霓说。
第二天凌晨,东风果然起了。
三人在酒馆后院的空地上展开木鸢,庞大的机关鸟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翅膀上的精铁叶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柳如烟在木鸢的胸口按下几个机关,木鸢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翅膀缓缓展开,足足有三丈长。她率先跃上木鸢的背部,那里有三个凹槽,正好容纳三个人盘膝而坐。
沈霓第二个上去,双手按在木鸢的驱动机关上,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木鸢的核心。木鸢通体一震,竟然缓缓升上了天空。
林风深吸一口气,也跳上了木鸢。他坐在最后一个凹槽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捏碎雷珠——那是最后的底牌,必须留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坐稳了!”柳如烟一声低喝,双手飞速操控着机关,木鸢的双翼猛然一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东方。
狂风呼啸,林风死死抓住木鸢的铁架,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这是他第一次飞翔,那种感觉既恐惧又兴奋,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个时辰后,东海出现在视线尽头,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波涛汹涌。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座孤岛出现在海面上,岛屿被浓雾笼罩,看不清真容。但林风能感觉到,那座岛上充满了杀机——那是高手的气息,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人。
“到了。”沈霓的声音低沉,“蓬莱岛。”
木鸢刚靠近岛屿,数十支巨大的弩箭从浓雾中射来,每一支都有手臂粗细,箭头上淬着剧毒,泛着蓝光。
柳如烟操控木鸢灵巧地闪避,但弩箭太密集了,一支箭擦着木鸢的翅膀飞过,削掉了三片精铁叶片。木鸢剧烈倾斜,林风差点被甩下去。
“跳!”沈霓大喝一声,率先从木鸢上跳下,凌空一掌拍向海面,掌力反震,借力跃上了岛屿的沙滩。
林风和柳如烟紧随其后,三人刚落地,木鸢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核心,轰然爆炸,化作漫天碎片。
“走!”沈霓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她率先冲向岛上的建筑群,剑光闪烁间,三个幽冥阁的守卫应声倒地。
林风握着锈剑,跟着两人冲了进去。他的内力虽然薄弱,但《九死剑诀》的剑招诡异绝伦,每一次出剑都刁钻至极,专刺敌人的要害。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竟然也斩杀了两个守卫。
但幽冥阁的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建筑中涌出,而且个个都是高手。三人且战且退,终于杀到了岛屿中央的一座石塔前。
石塔高九层,通体黑色,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塔门紧闭,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方盒图案——正是天机盒的标记。
“天机盒就在塔顶。”柳如烟说,她的手臂上中了一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霓一剑斩断塔门的铁锁,三人冲进塔内。塔中漆黑一片,只有墙壁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他们沿着石阶向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
第五层,一个白发老者拦住了去路。
老者盘膝坐在楼梯口,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琴弦是七根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夫等你们很久了。”老者睁开眼,瞳孔竟然是纯白色的,没有瞳仁,“千面罗刹,墨家遗脉,还有一个……铸剑师的后人。很好,三血齐聚,省得老夫一个个去找。”
沈霓的脸色变了:“你是幽冥阁大长老,白瞳鬼手?”
老者微微一笑,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琴弦上激射而出,直奔三人面门。沈霓挥剑抵挡,软剑被音波震得嗡嗡作响,她连退三步,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音波功?”林风心中一动,想起《九死剑诀》第二式的要诀——这一式名为“破音障”,专门破解音波类的功法。
但他需要一次生死大劫才能激活第二式。
林风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雷珠,猛地捏碎。
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塔中炸响,狂暴的天雷之力涌入他的经脉,如同岩浆灌入冰河,痛得他几乎昏厥。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力在疯狂攀升——初学、入门、精通、大成,最后竟然突破了巅峰境界,直逼传说中的天人境。
握在他手中的锈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四射的剑刃。这是一柄好剑,一柄被尘封多年的神兵。
白瞳鬼手的脸色终于变了:“雷珠?你疯了?这会要了你的命!”
林风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七窍都在流血,体内的经脉在雷电的肆虐下寸寸断裂,血肉在燃烧,骨头在融化,那种痛苦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举起剑,剑尖指着白瞳鬼手,脑海中浮现出《九死剑诀》的第二式——“破音障”。
琴声再起,音波如潮水般涌来。林风闭上眼,将所有内力注入剑中,然后——出剑。
这一剑无声无息。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甚至连剑风都没有。但白瞳鬼手的琴弦却一根根断裂,古琴碎成粉末,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好……剑……”白瞳鬼手说完这两个字,轰然倒地。
林风踉跄着继续向上冲,身后是沈霓和柳如烟,还有追兵震天的喊杀声。
第九层。
塔顶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放着一个三尺见方的青铜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正是天机盒。
天机盒前,一个年轻的蓝衣男子盘膝而坐,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双眼紧闭。听到动静,他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瞳孔中竟然有星辰流转。
“阵法大师的血脉,云深。”柳如烟说。
云深看着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风身上,平静地说:“你快要死了。”
林风咳出一口黑血,声音虚弱:“我知道。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打开天机盒,取出《天机卷》,然后用里面的机关术,造出一支军队,杀回洛阳,斩赵无极的首级。”
云深摇了摇头:“《天机卷》里没有机关军队,那都是谣言。”
“那里面有什么?”
“里面只有一句话。”云深看着天机盒,“墨家祖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林风走到天机盒前,将手掌按在盒盖上。他的血从裂开的皮肤中渗出,浸润了盒盖上的机关纹路。柳如烟也走来,将手掌按在他旁边。云深犹豫了一下,也将满是铁链的手掌按了上去。
三血合一。
天机盒发出一声轻响,盒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秘籍,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兵,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机关之术,守土安邦。后世子孙,切勿以术害人,切记切记。”
林风愣住了。
他拼了命,毁了自己,就为了这一句话?
“你失望了?”云深问。
林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和着脸上的血一起流:“不,我不失望。我只是突然明白了——我师父老陈头,一个守门的糟老头子,他为什么要挡在门口,宁可被砍头也不让那些人抓我。”
“因为他是个侠客。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他心里装着侠义。”
林风转过身,看向追到石室门口的幽冥阁高手们。他的时间不多了,体内的经脉已经断了七成,雷珠的力量在飞速消退,他最多还能撑一炷香。
但一炷香就够了。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变得很老很老,像是看透了生死。
“沈前辈,柳姑娘,云兄,你们走吧。我来断后。”
沈霓想说什么,但林风摇了摇头:“我快死了,但你们不能死。你们要活着,把天机盒里的这句话带出去,告诉天下人——机关术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墨家的传承,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颗侠义之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九死剑诀》,扔给柳如烟:“这个也送你。我练不完了,但你可以找个有缘人,把铸剑师的血脉传下去。”
柳如烟接过剑谱,泪水夺眶而出。
“走!”林风大喝一声,挥剑斩断云深的铁链,然后将剑横在胸前,拦住了石室的门口。
沈霓拉着柳如烟,柳如烟拉着云深,三人从塔顶的窗户跳下,落入海中。
林风独自站在石室门口,面对着上百个幽冥阁的高手。
他的内力在衰退,生命力在流逝,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吧。”他说。
剑光再起。
那一炷香里,蓬莱岛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据后来侥幸逃生的幽冥阁弟子说,那个年轻人独自杀了七十六个高手,从塔顶一直杀到海滩,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最后一剑,他用尽了所有内力,斩断了幽冥阁的护岛大阵,让沈霓三人的船得以安全离开。
他倒在了海水中,被浪花卷走,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
洛阳,镇武司。
赵无极坐在大堂上,面前跪着一排探子,每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是说,蓬莱岛被毁了?幽冥阁总舵被一个毛头小子杀了个对穿?”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越是愤怒。
“回……回大人,那小子已经死了。我们亲眼看到他被海浪卷走,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赵无极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说我要生还了?”
赵无极猛地抬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浑身是伤,但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他的身后,沈霓、柳如烟、云深三人一字排开。
“你……你没死?”赵无极的声音在颤抖。
林风笑了笑,走进大堂,剑尖指着赵无极的咽喉:“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但你一个剑奴,凭什么杀我?我是镇武司副使,朝廷二品大员,我有三千精兵,我有……”
“你有一副好皮囊,但没有一颗人心。”林风打断了他,“赵无极,你私通幽冥阁,出卖朝廷机密,残害忠良,罪不可恕。今日,我替天行道。”
赵无极狂笑,拔刀冲向林风。
刀光一闪,剑光一闪。
赵无极的刀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林风的头顶只有三寸。但他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涌出,染红了他那件华丽的官袍。
“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强?”赵无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伤,轰然倒地。
林风收剑入鞘,转身看着大堂里的其他人:“赵无极已死,此事与他手下无关。你们若想活命,放下兵器,听候朝廷发落。”
所有人都跪下了。
林风走出镇武司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内力在缓缓流转——那天在海中昏迷后,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但《九死剑诀》的第三式“死而后生”自动激活,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九死剑诀,九死九生。每次濒死,都会让他变得更强。
“接下来去哪?”柳如烟走到他身边,问。
林风想了想,说:“回十里亭,沈前辈的女儿红还没喝完呢。”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那座名叫十里亭的小酒馆里,还有一碗羊肉面,一坛女儿红,和三个能托付生死的朋友。
这就是江湖。
有血腥,有杀戮,但也有酒,有肉,有情义。
林风将锈剑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城外。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影子看起来很高大,很高大,像一个真正的侠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