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疯道人

元丰二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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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西郊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祠,泥像歪倒,墙上爬满青藤。一个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壶浊酒,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庙堂自斟自饮。

他约莫五十来岁,灰袍破烂,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插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浑身泥垢,神态却洒脱得很,眼里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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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十里,无客来饮啊。”

他长叹一声,举杯向天邀敬,将酒水泼在地上。透过那溅起的水珠,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那并非道貌岸然的修道人该有的手指——那是握剑的手指,指节因常年握剑而微微变形,骨节突出,隐如青石。

这时,一道人影从门外的田野里慢慢走来。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道士。道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悬一把古剑,剑鞘无字无纹,铜钉幽暗,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朴。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正好踏在一尺五寸上,脚底板碾地时几乎无声无息,既不疾也不迟,却在这破旧祠庙前,莫名让人联想起那深山古树下的禅定僧。

看清来人,蒲团上的老道士微微一笑,将酒壶随意扔了过去。

“小子,替我喝一杯!”

青年道士接住酒壶,没有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老道士的两侧腋下,那两个部位微微隆起,衣纹褶皱与常人不同——内家高手隐居时,最易暴露破绽的便是这两处。

他顿了顿,拱手一礼,已将壶中物暗暗逼出指尖,渗入土中。

“道长醉了。”青年将空壶扔回去。

“醉了?”老道士轻轻一笑,“你知道这酒是什么酒?钱塘沈家的荷花酿,八十两一坛。我托人从临安带回来的,你一滴不喝全倒了,是嫌酒不好,还是嫌我老头子身上脏?”

青年摇头:“都不是。无端受惠,怕还不起。”

“年轻人啊,”老道士站起身,他看起来疯疯癫癫,衣袍歪斜,却在站起的一瞬,浑身的佝偻忽然消失了,脊梁一挺,像一把被抽出鞘的长剑,“老道在山中住久了,下山来喝个酒,就碰上你这么个木头疙瘩。一身道门功夫怕是大成圆满了,剑术恐怕也到了‘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的境界,却偏偏还在江湖上晃荡。怎么,是来找我比试的?”

青年面色微微一惊。

“师父曾说过,行走江湖,最忌讳被人一眼看透。道长只一眼便将我武功底细看穿,想必是当世高人。”青年道士抱拳道,“敢问道长法号?”

老道士仰头看着被风吹歪的泥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我叫疯道人。”他拍了拍胸口,一头乱发随风飘了一丝,“你呢,小子,谁给你取的道号?”

“青玄。”

“名字倒取得不错,意境悠远。”疯道人点点头。他抬脚朝门口走去,经过青年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青年眉头微蹙。

“元丰二年,暮春三月初三。”

“三月三?”青年眼皮微微一跳,双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

疯道人看着他的右手,摇了摇头。

“你的师父没教过你吗?三月三,龙抬头。万物复苏,百毒出洞。这时候,最该小心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心。”他长出了一口气,枯瘦的背影在暮色中比那歪倒的泥像还要单薄,却偏偏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味道,“官府镇武司的搜查令今早已经贴满了建康城的每一条街巷,你此刻在此地遇见我,当真以为是偶遇?”

青玄怔住了。

疯道人却摆了摆手,大步流星朝庙门外走去,破旧的灰袍如夜色初涌般飘动。

“别急。”声音突然又从门外传来,“今天是好日子。三月三,桃花汛,建康城外的这条秦淮河,今夜会涨到最高。河底有座古坟,埋着一个三百年前的江湖故事。你不打算去看看么?”

话音未落,庙外已无人影。

青玄凝神倾听,只捕捉到风声里若有似无的几句唱腔: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那声音唱得苍凉而寂寞,渐渐被晚风吞没。

第二章 秦淮河底

青玄在那间破落的祠庙里,一直站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并非因为他踌躇不决,而是因为他正在用极难的内察功法去捕捉疯道人的脚步。他闭着眼睛,额头的汗珠沿着耳边的碎发慢慢滑落。他能感受到庙门外泥地上留下的几个深深脚印,那股透进泥土的劲道,绝非普通道士能用出来的。

他甚至能感受出疯道人的内息游走到了哪一个穴位——任督二脉全通,丹田气海如深海不见底。

“至少是巅峰境界。”青玄喃喃道。

他咬咬牙,终于迈步去了秦淮河。

三月的夜晚,风还带着凉意。秦淮河上已有画舫亮灯,丝竹声隐约传来,河岸两边停着几艘灯火通明的彩船,几名歌女正隔着船舱吟唱着曲子。青玄落水时无声无息,就像一条潜入水底的鱼,连水花都没有惊起一朵。

他在淤泥中摸索了整整半个时辰。

冰凉的河水钻进领口,漫过道袍,那些绸缎的衣物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结实的身形。待到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石板时,他猛然一拽,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进了黑暗之中。

那是一道暗流,直直通往地下深处。

他闭上眼睛,任由暗流裹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了一座水下岩洞。洞中空气干燥,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幽幽地照亮这片寂静空间。

地上躺着七具骸骨。

骸骨呈梅花状排列,每具尸骨胸前都插着一把剑,剑柄上的同心结早已腐烂,但剑身上的刻痕依然清晰。青玄俯下身,借着微弱的珠光辨认那上面的文字——那是《太清剑典》的目录口诀。而那些骸骨的姿势,分明是被一剑贯胸,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第二下。

“这不是杀人的手法。”青玄的手指轻抚一具骸骨的断骨面,喃喃道,“杀死他们的人,有意将每一个死者都钉成了一个阵型。”

阵型繁复,粗看是梅花,实则配合那刻在地面的细纹,分明是一种封禁阵势。

梅花阵中,还跪着一个人。

那人的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身穿官袍,面向北方,双手被铁链锁在一块巨大的玄冰之上。玄冰不知在这里保存了多少年,竟然没有丝毫融化,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光。

青玄走近,伸手拨开那骸骨正面的灰尘,看见官袍的胸口绣着一条四爪蟒蛇。

“朝廷的……”他低声说出三个字,后面的话被自己咽了回去。

四爪蟒袍,那是镇武司总指挥使杨崇光独有的朝服款式。杨崇光本是前朝武举的武状元,因武功惊人被当时的老皇帝破格提拔为镇武司总指挥使。此人极擅权术,在朝中各派势力间游走自如,堪称当世第一权谋大家。镇武司这些年权势日盛,隐隐已经盖过了刑部和大理寺,正是因他一手遮天。

若这个人果真是杨崇光,那此地便应该是前几年传闻中“杨崇光溺水身亡”一案的真实现了。

可杨崇光如果真的沉尸于此,那如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镇武司总指挥使又是何人?

一个更深的秘密浮上水面——那具骸骨佩戴的玉佩之上,赫然刻着一个“昭”字。那是当朝圣上当年还是太子时用的私字。

青玄的脸色猛地变了。

这意味着被绑在这里的这人与当朝皇帝之间有着深厚的关系。如果这个才是正主,那么当今朝廷上那个杨崇光……岂不是别人假扮的?

正当他试图解开那条铁链时,岩洞中的夜明珠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那些骸骨顺着振动从身体上簌簌落下碎裂的骨片,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渗透出来。青玄猛地回头,只见洞中那些原本散落在地的的剑,竟一根一根地自动悬空而起,如同在向他发出警告。

紧接着,洞口的暗流传来异常的波动——有人在向这里游来。

来势极快。

青玄拔剑后退,在岩石弹起的刹那,一记凌厉的剑气从指尖飞掠而出,轰然将洞口的石壁炸开一个口子,阻断来路。随即他纵身向暗流的来处游去,借着激流的冲击急速上升。

破水而出时,岸上一只粗糙的手拉住他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拽上了岸。

第三章 风花雪月楼

是疯道人。

他浑身上下也是湿淋淋的,嘴里还在吧嗒吧嗒地笑。

“还好我把你拉上来。”疯道人斜眼瞧着青玄,“你要是一股脑把那些剑取出来,整个建康城怕是都得沉到水里去。那位杨将军把自己封印在那里,可不是让人去救的,而是让人去见证的。”

青玄浑身发抖地站在河边。

从他蓬乱的头发里滴下水珠,一滴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在触地的瞬间化为细小的冰粒。他在这时表现出了一个年轻道士不该有的沉稳——方才的忐忑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逐渐变得锋利的眼。

“道长今夜故意引晚辈去那水下洞穴,到底想做什么?”青玄死死地盯着疯道人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疯道人心不在焉地拍拍身上的水渍,仰头看天。

“月亮快圆了。三月三的月亮虽然不像中秋那样亮堂,倒也干净得紧。”他慢悠悠地说着,头也不回地朝岸上的街道走去,“建康城南有条巷子叫甜水巷,巷尾有座风花雪月楼,楼上有个姑娘叫云罗。她是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弹得一手好琵琶。你去听她唱一曲,便知道老道我是什么人了。”

青玄没有动。

“走啊!”疯道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跟你下棋呢?不去拉到,反正那些追兵也快上岸了。”

话音刚落,身后远处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青玄侧耳细听,约莫三五丈外,足有四十余人,步履声杂而不乱,分明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快走吧!”疯道人忽然声音不再疯癫,反而变得冷峻而中正,“先去风花雪月楼找云罗姑娘,她会告诉你接下来如何做。这里由老道我挡着,你们年轻人做你们的事。”

青玄抱拳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风花雪月楼建在建康城甜水巷的末端,是整条巷里规模最大、布局最为雅致的一处乐坊。今夜因为外面风声紧,客人们早早散了,楼里的灯火还亮着,看门的龟奴正打着哈欠要关大门。

青玄从墙头无声落下,径直走向楼上的雅间。

推开门的刹那,他看见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调弄琵琶。丝弦奏一声响,那女子回眸一笑,青玄只觉那笑容比三月里的春水还要明澈。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从容的英气,不似寻常青楼女子那般婉柔,反倒像久经江湖磨砺的老手。

“青玄道长,久仰大名。”那女子款款起身,“小女云罗,我等这封书信等了很久。”

她将手中的一封未拆的信递了过去。

青玄接过信,看清那封缄的火漆纹路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师父当年亲手做的火漆,纹路里藏着一个特殊的刻痕——两道竖纹中间夹着一个圆圈,正是他从小便见过无数次的那块私印。

他拆开信,只见上面用行楷写了寥寥数行字:

“青玄吾徒,见字如面。为师藏身江湖多年,一直追查朝廷镇武司杨崇光之真伪。如今已查得实据,此人实为西域魔教余孽假扮,欲借镇武司之权倾覆大宋。其真实意图非贪权,乃为释放三百年前被道家先辈封印在秦淮河底的魔尊真身……”

内容写到此处忽然断了,一支利剑从窗外闪电般射进来,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剑势凶猛澎湃。

青玄足尖在桌沿一点,旋身拔剑格挡。那袭来的长剑在他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所到之处,空气沙沙作响,赫然是“行将就木”之象。

好狠辣的剑法!

云罗姑娘在身后惊呼一声:“小心!这是镇武司的暗杀高手,我的谍报身份败露了!”

青玄手中剑法陡然变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转而进行了猛烈的进攻。他的剑又快又准,逼迫那暗杀高手不断后退,终于在对方退到窗边时,一剑劈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人闷哼一声,翻身跳下了楼。

青玄正要追击,却被云罗拉住了衣袖。

“别管他,你的命更重要!”云罗喘息着盯着他,“杨崇光的阴谋若不被阻止,整个江湖都将陷入浩劫。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要找到被封印的魔尊真身。”

青玄低头看向手中那封未完的信,忽然想起了疯道人在祠庙里说过的那句话——三月三,桃花汛,秦淮河涨,河底有古坟。

“魔尊真身,就在秦淮河底。”青玄抬起头,“疯道人是引我去找封印的。”

第四章 桃林剑阵

子时三刻,秦淮河上游五里外的桃花林中,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刀剑碰撞声。

月色下,疯道人的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站着二十个黑衣人,清一色的黑纱蒙面,腰间挂着镇武司的铜牌。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他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锋上映出了一轮残月。

“疯道长,你想护住那小子?”瘦高个冷笑一声,“今夜建康城四周埋伏了我镇武司三百精锐,就算一只飞鸟也逃不出去。那小子拿到信也好,没拿到信也好,都必须死。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疯道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古松。

“三百精锐?杨崇光那小子也太看得起我老头子了。”他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不过呢,老头子我自从出家做了道士之后,就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该计较,有些事不能逃避。今夜这场架,我老头子一个人扛了。”

“大言不惭!”

瘦高个讥讽地笑了笑,一挥手,二十余名精锐蜂拥而上。

疯道人闭上眼睛,双袖一甩,两股磅礴的内力如山洪暴发般向外涌去。那些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他身前三尺,就被这雄浑的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飞出了三丈开外,撞断了树干,嘴里吐出血沫。

“天罡正气!”瘦高个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瘦高个失声叫道,“天罡正气是道门至高内功心法,修炼此法需要每日寅时面朝东方纳采日月精华,一次修行不能低于一个时辰,寒暑易节,二十年方有小成。你一个疯道士,怎么会这种失传百年的道门神通?”

疯道人没有回答。

他懒洋洋地对那瘦高个弯起一根手指,朝几个人招招手,那神情不像在死战,反倒更像在跟老友邀酒。

“来。”

瘦高个的脸扭曲了。他咬咬牙,将灌满内力的弯刀高高举起,一声嘶哑的暴喝,刀锋撕裂空气,带起一股腥风。

那弯刀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疯道人的脖子。

然而疯道人只是微微颔首,食指轻轻一弹,指尖点在那锋利无比的刀刃上。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却使那把弯刀如瓷器般碎成千百片,细碎的刀片倏然回旋,割破瘦高个的两只手掌,鲜血四溅。

“回去告诉杨崇光。”疯道人淡淡道,“就说莫渊在世,让他好自为之。”

瘦高个浑身一震。

莫渊!

那是二十年前武道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曾是镇武司前前任总指挥使,权倾朝野一时无两。后来因触怒朝廷权贵,全家一百三十九口一夜之间满门被诛,莫渊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传闻他已经饮恨自尽。

若是莫渊还活着……瘦高个不敢再想下去。

“撤!”

二十余人如潮水般退去,桃花林里重新恢复宁静。

疯道人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葫芦,对着自己的嘴巴倒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进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里,他突然咳嗽了几声,声音又大又急,仿佛要把肺里的血都咳出来。

原来他根本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坦然。

方才两次出手,耗尽了他积攒十多年的内力,此刻他内息已然枯竭,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原来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疯癫道人”,只有一个在夜色里强撑一口气也不肯倒下的父母官。

桃林尽头,走出来一个盛装的女子。

云罗手捧一壶温热的荷花酿,在疯道人身前俯身跪下,双手呈上酒壶。这个在风月场上见过无数达官显贵的绝色女子,此刻眼眶含泪,声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老大人……莫……”

疯道人摆摆手,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哭什么哭,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上几架。”他咂摸着嘴里的酒香,抬头看月亮,“当年率领三十万大军北抗契丹的时候,你莫爷爷我也没怕过谁。如今不过是一百三十九条人命没了,剩一个孤儿活着,值得你在青楼里等了三年?”

“值。”云罗斩钉截铁地说。

疯道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声里裹着苍凉。

二十年前,他是大宋朝的擎天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百官见到他都要低头绕路。二十年后,他钻进青楼楚馆给一个女孩子当师傅,疯疯癫癫地混了十年,把一身武艺传给了她。

而那个被一百三十九条人命庇护着活下来的孩子,如今进了江湖,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引来了镇武司的追杀。

云罗轻声问道:“莫老,青玄他知道这些吗?”

疯道人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住一半的月亮,许久没有开口。

桃林深处,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掠过,正是青玄。

他一路狂奔而来,在看清倒地的疯道人时,原本急切的步伐猛然僵住,整个人呆呆地钉在那里。月光下,疯道人嘴角残留的血迹如同落在琉璃上的三两滴白醋,在这千年桃林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青玄慢慢走到疯道人身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封未写完的信,递了过去。

疯道人接过信,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师父三年前就开始查这件事了,一直查到我这里。那老东西找我的时候,我还差点以为他是镇武司派来的奸细,差点动手戳瞎他一只眼。”疯道人把信折好还给青玄,“他为了弄清楚杨崇光到底是什么人,不惜把自己也变成了江湖上的弃子,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三年,结果还是被人发现了,三个月前被追杀到华山绝顶,跳了万丈深渊。”

青玄沉默着,双手捏着信,指节发白。

“他之所以拼命追查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救天下苍生,还是为了我——他唯一在场的目击者。”疯道人缓缓道,“杨家灭门的那天夜里,他就在门外。他想出手,却被我拦住了。”

青玄猛地抬头,对上疯道人那双浑浊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被卷入这场江湖恩怨。”疯道人的声音变得哽咽了起来,“你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你若一时冲动冲进去,只会白白送掉一条命。你是杨家唯一的血脉,我得保住你。”

所以杨家一百三十九口被杀后,唯一的幸存者被一个疯癫前朝将领塞进了深山道观,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道士。

所以那个送他上山的道观观主,收他为徒后,才开始拼命调查杨家灭门的真相。

所以他们在彼此的隐瞒里活了许多年,直到师父坠崖,真相被一封信揭开。

青玄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想起师父教他习武时的严苛,想起师父为他披上道袍时的郑重,想起师父那些年无言的保护与托举。原来这一身武艺,不仅是为了让他行走江湖,更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够揭开谜底,替他不能开口的父亲——那个战功赫赫却被诬陷谋反的杨元帅报仇雪恨。

“杨崇光是西域魔教的魔尊后人。”疯道人一字一句地说,“他潜入朝廷二十余年,借镇武司之权,培养魔教势力,屠杀忠臣良将,蓄意清除一切能威胁到魔尊真身封印的人。要想阻止这场泼天之祸,必须毁掉魔尊真身的封印,彻底毁灭它。”

“封印在秦淮河底。”

“封印就埋藏在那些剑阵之中。七把名剑分别由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联手施以符咒,钉住那头魔物。但只要有人取出七剑的其中一把,封印便不攻自破。”

“三百年前封印那头魔物的七位掌门,都是风骨凛然的大侠。”疯道人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们以自己的精血化作了封印之力,将自己的毕生修为铸进了剑阵之中,才能将那魔物镇压至今。如今三百年过去,封印之力已经渐渐衰微,再没有人加注新的封印之力,只怕过不了多久,魔物便会破土而出。”

“那该如何做?”青玄急声问道。

疯道人睁开眼,目光落在云罗身上。

“她叫云罗。”疯道人的声音很轻,但他看向她的目光,更像是壮士归乡、刀剑入鞘时的平静,“二十年前,她父亲也是一位掌门,为了封印魔尊献出了一条命。她自幼儿跟着我学艺,如今早已青出于蓝。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父亲的剑意,一个是杨家后人,你们是唯一有能力重新封印魔尊的人选。”

桃林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我一定做到。”青玄站起身,将剑斜插入腰间的剑鞘,神情悲切而坚定,“当年我父亲为保护天下百姓而战,如今我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我陪你。”

云罗收起酒壶,也站了起来,素衣飘动间,她整个人忽然从一个柔弱的青楼女子,变成了一个比桃花还要灿烂、比刀剑还要锐利的江湖剑客。

两人并肩朝桃林外走去。

身后传来疯道人苍老的叮嘱:“水下的七剑千万不能动,一动封印就破了!你们的任务是在封印上再加一层镇魔之力……”

风灌进桃林,吹散了那后半句话。

老道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贴着桃树一寸一寸滑下去,他靠着桃树坐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只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朝两个年轻人远去的方向摆了几下。那抹疯癫的笑始终挂在脸上,仿佛在说——

小子,这个江湖,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