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忌睁开眼的时候,鼻尖萦绕的是浓烈的血腥气。
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掐着一个锦衣青年的脖子,那青年面色青紫,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赵无忌下意识松了手,那具尸体便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是一片昏暗的地牢,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镣铐,角落里堆着几具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尸骸。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朽的味道。
赵无忌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出租屋里刷武侠小说,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种鬼地方?而且——他抬起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根本不是他原来那双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掐死人时留下的淤痕。
脑海深处突然涌进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他追了大半年的综武侠同人耽美小说《江湖绝》。
不是主角。
是反派。
原主叫赵寒,幽冥阁少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前期作为主角团最大的威胁出场,中期被男主顾长空一剑穿心,死得不能再死。标准的反派工具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主角送经验。
赵无忌——不,现在应该叫赵寒了——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原著剧情。
按照原著走向,再过三天,主角顾长空就会带着五岳盟的高手攻入幽冥阁分舵,而他这位“赵少主”会在地牢里亲手杀了一个五岳盟的弟子,彻底激化矛盾,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而他刚才掐死的那个锦衣青年,腰间正好别着一枚五岳盟的铜令。
赵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剧情已经启动了。
他想活命,就必须改变原主的作死操作。但问题是,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连武功都不会,怎么在这遍地高武的综武侠世界里活下去?
正想着,地牢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他面容极俊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乖戾的邪气,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赵寒认出了这张脸——幽冥阁阁主,谢云楼。
原著中的大BOSS,武功深不可测,心思诡谲难测,对谁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唯独对原主赵寒颇有几分耐心。但这种耐心也仅止于利用,原著后期谢云楼为了夺权,亲手将赵寒推入了顾长空的剑下。
“少主好雅兴。”谢云楼的声音低沉慵懒,“大半夜的在地牢里杀人玩,也不叫我一声?”
赵寒后背紧贴着墙壁,脑子里原著记忆告诉他,原主对谢云楼又敬又怕,平日里都是唯唯诺诺的。但他赵无忌不是赵寒,他见过太多网文套路,对付这种表面温柔实则危险的反派,唯唯诺诺只会被吃得更死。
“阁主来得正好。”赵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个人怎么处理?”
谢云楼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赵寒会是这种反应。他走近几步,目光掠过地上那具尸体,最后落在赵寒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少主今日有些不一样。”谢云楼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赵寒的下巴,“以前见了血,总要吐上半天。今天倒是镇定得很。”
赵寒忍住一巴掌拍开他手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谢云楼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赵寒只觉得后背发凉。原著里谢云楼每次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有趣。”谢云楼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五岳盟的人已经摸到了分舵附近,少主杀了他的人,这笔账,五岳盟迟早要来算。”
赵寒心跳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主怕了?”
谢云楼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
赵寒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更清楚,在谢云楼这种人面前,示弱就是死路一条。原著里的赵寒就是因为太怕谢云楼,事事听命,最后才被当成弃子。
“我的意思是,”赵寒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五岳盟来势汹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有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谢云楼将锦帕随手扔在地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说来听听。”
赵寒深吸一口气,将原著中后续的剧情走向稍作改动,说成是自己的计策。他隐去了穿越和原著的信息,只说自己分析了五岳盟的行事风格和顾长空的性格特点,推演出他们会从哪个方向进攻、会用什么战术、会带什么人。
谢云楼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伸手,将赵寒按在了墙上。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赵寒能看清谢云楼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又好看的脸,苍白、年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你是谁?”谢云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抵在咽喉。
赵寒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他咬紧牙关,直视着谢云楼的眼睛:“赵寒。一直都是赵寒。”
谢云楼盯了他许久,久到赵寒以为自己要暴露了,对方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有意思。”谢云楼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语气完全不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那就依少主之计行事。我倒要看看,少主要怎么让五岳盟有来无回。”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长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赵寒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活过第一天了。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五岳盟的人果然来了。
赵寒站在幽冥阁分舵的阁楼上,看着远处山谷中扬起的尘土。按照原著,顾长空会带着三十名精锐从东面突袭,利用夜色掩护潜入分舵,先救出被关押的五岳盟弟子,再内外夹击。
但赵寒已经改变了剧本。
他提前将所有囚禁的五岳盟弟子转移到了别处,在地牢里布下了机关陷阱。又调整了守卫的巡逻路线,故意在东面露出破绽,实则将主力埋伏在西面和北面,准备包抄。
谢云楼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他。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
赵寒站在暗处,看着数十道人影从东面悄无声息地接近。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手持长剑,身形挺拔如松,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气质清冷如霜。
顾长空。
原著男主,五岳盟最年轻的剑客,天纵奇才,侠义心肠,后期更是成为武林盟主,几乎是完美人设。原著中他一剑刺穿赵寒心脏的那段描写,赵无忌当初看的时候还拍案叫绝,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心脏隐隐作痛。
白衣剑客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屋顶,脚尖点在瓦片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身后的人就没这么高明的轻功了,有几个踩碎了几片瓦,细微的声响在夜风中散开。
按照赵寒的安排,巡逻的守卫本该假装没发现,等他们进入地牢后再收网。但顾长空的警觉性远超赵寒的预估,他刚到地牢入口就停下了脚步,右手按住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赵寒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顾长空猛地回头,长剑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夜空,直接斩向暗处埋伏的一名守卫。那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剑风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有埋伏!”五岳盟的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
赵寒咬了咬牙,不得不提前发动。他抬手打出一枚信号弹,埋伏在西面和北面的幽冥阁杀手蜂拥而出,将五岳盟的人团团围住。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幽冥阁的人多势众,五岳盟的人虽少但个个武功高强,一时间竟然杀得难解难分。
赵寒站在阁楼上,看着下面的战局,眉头紧皱。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顾长空的实力,原著中只说他剑法超群,但真正亲眼看到,才知道什么叫“一剑光寒十九洲”。
顾长空的长剑所到之处,幽冥阁的杀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他的剑法凌厉中带着飘逸,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分力气。最可怕的是他的反应速度,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攻击,同时反手一剑取敌性命。
“不愧是男主。”赵寒小声嘀咕了一句。
“男主?”身后传来谢云楼慵懒的声音。
赵寒浑身一僵,差点忘了这位大佬还在。他面不改色地接道:“我是说,顾长空确实有主角之姿,难怪五岳盟把他当宝贝。”
谢云楼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他走到赵寒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混战:“少主觉得,这场仗谁会赢?”
“没有赢家。”赵寒实话实说,“五岳盟人少,支撑不了多久。但我们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得不偿失。”
“那少主有何高见?”
赵寒转头看向谢云楼,月光下那张邪气的脸显得更加危险。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可能改变原著剧情走向的主意。
“我去会会顾长空。”
谢云楼眼神微变:“哦?”
“单刀赴会,以退为进。”赵寒说,“我跟顾长空谈条件,用那些五岳盟弟子的命换他们撤退。这样我们避免了损失,五岳盟也救回了人,各退一步。”
“你觉得顾长空会答应?”
赵寒想了想原著中顾长空的性格——重情重义,尤其在乎同门的性命。如果他能用那些弟子做筹码,顾长空大概率会妥协。
“我有七成把握。”
谢云楼沉默了许久,最后竟然点了头:“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少主敢背叛幽冥阁——”
他没有说完,但赵寒明白他的意思。
赵寒深吸一口气,翻身从阁楼跃下。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原主的身体底子还在,轻功底子不差,落地时稳稳当当。
他径直走向混战的中心,月光下那一身玄色衣袍和苍白的脸格外醒目。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为何,在刀剑碰撞的嘈杂声中竟然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也许是原主内力深厚的原因。
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
顾长空转过身来,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还滴着血。他看着赵寒,目光冷冽如冰:“赵寒。”
“顾长空。”赵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别打了,谈谈。”
顾长空微微眯起眼睛:“谈什么?”
“谈你那些被关着的师弟师妹的命。”
顾长空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赵寒注意到他身后有几个五岳盟的弟子面露急切,想说什么却被顾长空抬手制止。
“你想怎么样?”顾长空问。
“很简单。你带人撤退,我放人。”赵寒说,“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我各退一步。”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一声:“赵寒,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赵寒面不改色:“信不信由你。但你想想,就算你今天拼死攻下了这个分舵,你的师弟师妹们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地牢里可有机关,我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全得陪葬。”
这话半真半假。地牢里确实有机关,但赵寒早就让人把那些弟子转移了。不过顾长空不知道。
果然,顾长空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负伤的同伴,又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幽冥阁杀手,眼中的挣扎清晰可见。
“师兄,不能信他!”一个年轻弟子喊道,“这魔头诡计多端——”
“闭嘴。”顾长空打断了他,重新看向赵寒,“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要亲眼看到所有被抓的弟子平安走出地牢。第二,从今日起,幽冥阁不得再踏入五岳盟地界半步。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第三,你赵寒要接我三剑。三剑之后,你若还活着,我立刻带人离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幽冥阁的人纷纷怒骂,说顾长空欺人太甚。就连阁楼上的谢云楼都微微皱起了眉。
赵寒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
“一言为定。”
顾长空的剑法,赵寒原著里读过无数次,但亲身体验是另一回事。
第一剑刺来的时候,赵寒只觉得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剑。剑光如匹练,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奔他的咽喉。
赵寒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根本躲不开。原主的武功虽不弱,但他的意识和身体的协调还没完全磨合,面对顾长空这种级别的剑客,躲闪反而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所以他选择了硬接。
从腰间拔出短刀,灌注内力,正面迎上了顾长空的剑锋。
刀剑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赵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刀身传遍全身,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出数丈,脚底的青石板都被踩出了两道深痕。
五脏六腑翻涌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赵寒硬生生咽了回去,抬起头,直视顾长空。
“第一剑。”
顾长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赵寒能接下这一剑。他的剑法以快著称,这一剑虽只用了七成功力,但寻常高手都未必接得住。
“第二剑。”顾长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一抖,剑尖幻化出数道剑花,每一道都虚虚实实,难辨真假。
赵寒这次不敢硬接了。他借着原主身体的轻功底子,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飘开数尺,堪堪避开了剑锋。但顾长空的剑术太高明了,剑势未尽,第二道剑花已经袭来,在他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赵寒咬牙忍住疼痛,不退反进,欺身而上。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不是顾长空的对手,唯有以命搏命,才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短刀直刺顾长空的胸口,招式狠辣凌厉,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顾长空果然不得不收剑回防。两人在月光下刀剑交错,瞬息间交手十余招。赵寒拼着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硬是逼得顾长空退后了一步。
“第二剑过了。”赵寒喘着粗气说。
顾长空看着浑身浴血的赵寒,眼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原著中的赵寒阴险狡诈,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根本没有这种悍不畏死的狠劲。
“第三剑。”顾长空缓缓抬起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那是他将内力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这一剑,他要动真格的了。
赵寒握紧了短刀,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接不住这一剑,原著中的赵寒就是死在顾长空的这一剑下。但他不能退,一旦退了,之前所有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就在顾长空即将出剑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之间。
谢云楼。
他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衣袍猎猎作响,挡在赵寒身前,直面顾长空的长剑。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顾长空,适可而止。”谢云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少主已经接了你两剑,够了。”
顾长空瞳孔微缩:“谢云楼,你要插手?”
“这里是我的地盘。”谢云楼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顾长空,落在那群五岳盟弟子身上,“你再纠缠下去,我怕我一个心情不好,你的师弟师妹们就走不了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最终收了剑。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看着赵寒,目光复杂,“赵寒,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说完,他转身带着五岳盟的人离开,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赵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双腿一软,朝地上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谢云楼揽着他的腰,低头看他,月光下那张邪气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情绪:“少主,你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赵寒咧嘴笑了笑,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阁主不是看戏看得挺开心的吗?”
谢云楼轻笑一声,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赵寒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身上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这是什么药?”赵寒惊讶地问。
“百转还魂丹。”谢云楼说,“就这一颗,价值连城。”
赵寒愣了一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吃?”
谢云楼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少主刚才要是真被顾长空一剑刺死了,我上哪儿再找这么有趣的棋子?”
棋子。
赵寒心里一沉。果然,在谢云楼眼里,他还是那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只不过现在这颗棋子还有点用,所以值得用一颗百转还魂丹来保。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的情绪:“多谢阁主。”
谢云楼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他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回到了阁楼。赵寒浑身是伤,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他抱着。阁楼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显然是提前就安排好的。
谢云楼将他放在床榻上,亲手帮他解开染血的衣袍。赵寒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别动。”谢云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你身上有七道伤口,有三道见了骨,再不处理,明天你就废了。”
赵寒只好僵在原地,任由对方摆弄。
谢云楼的动作出奇地轻柔,擦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赵寒皮肤的时候,赵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谢云楼问。
“不冷。”
“嘴硬。”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赵寒能闻到谢云楼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血腥气,竟然出奇地好闻。他抬眼看向谢云楼,发现对方正专注地处理着他左臂上的伤口,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一刻的谢云楼,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幽冥阁阁主,倒像个普通的……
赵寒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
谢云楼不是他能肖想的人。原著里对这个人的描写只有四个字——无情无义。对谁都不曾真心,对谁都不曾留情。原主赵寒跟了他十年,最后还不是被当成弃子?
处理好伤口,谢云楼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寒:“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你不是想主动出击吗?”谢云楼唇角微勾,“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如蝶。
赵寒躺在床榻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他成功改变了原著剧情,顾长空没有杀他,五岳盟和幽冥阁暂时休战。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原著的大框架不会那么容易改变,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且,谢云楼今天的态度也太反常了。
原著里谢云楼对赵寒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哪会亲手给他上药?哪会用百转还魂丹救他?到底是剧情发生了偏差,还是谢云楼从一开始就不像原著描写的那样简单?
赵寒翻了个身,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云楼说的大礼,第二天就送到了赵寒面前。
是一把刀。
刀身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光泽,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像是凝固的血。刀刃薄如蝉翼,却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寒意。
“这把刀叫‘夜哭’。”谢云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少主原来的那把刀太次了,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
赵寒拿起夜哭,入手极沉,比他想象的重了不止一倍。他握紧刀柄,内力灌注刀身上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纹路,像是活物在呼吸。
“好刀。”他由衷地赞叹。
谢云楼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持刀的手,带着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夜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用这把刀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谢云楼的声音贴着赵寒的耳朵传来,低沉的嗓音震得他耳膜发痒,“刀是凶器,杀人的时候只需要想着怎么杀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寒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赵寒能看到谢云楼眼底那一抹淡淡的血色。
“阁主为何对我这么好?”赵寒问得直接。
谢云楼微微挑眉:“好?”
“又是送药,又是送刀,还亲自教我刀法。”赵寒一一列举,“我记得以前的赵寒,可没这种待遇。”
谢云楼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前的赵寒,可不会在顾长空的剑下站着不躲。”
赵寒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会变。”谢云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意味深长,“变得很彻底。”
赵寒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他隐约感觉到,谢云楼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对方没有点破,他也乐得装傻。
接下来的日子,赵寒白天练刀,晚上看谢云楼送来的情报。他发现自己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原著中幽冥阁的覆灭不只因为顾长空,更因为朝廷的插手。
镇武司,这个隶属于朝廷的神秘机构,一直在暗中挑拨江湖纷争,坐收渔翁之利。原著后期,镇武司司主南宫令亲自出手,一举铲除了幽冥阁和五岳盟,将整个江湖纳入朝廷的掌控。
而南宫令的阴谋,从他穿越进来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开始了。
赵寒看着手中那份关于镇武司的情报,眉头紧锁。情报显示,最近一个月,镇武司暗中派了多名高手潜入各大门派,制造事端,挑拨离间。五岳盟和幽冥阁之前的几次冲突,背后都有镇武司的影子。
“在想什么?”谢云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赵寒将情报递给他:“镇武司在搞鬼。”
谢云楼接过情报,扫了一眼,神色不变:“我知道。”
“你知道?”赵寒愣了,“那你还放任五岳盟和幽冥阁打得死去活来?”
谢云楼将情报随手放在桌上,坐到赵寒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谁是鹬蚌,谁是渔翁,还不一定。”
赵寒明白了:“你想将计就计?”
“聪明。”谢云楼饮了口茶,抬眼看赵寒,“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办法对付顾长空。但镇武司不一样,他们的手伸得太长,我要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所以?”
“所以,”谢云楼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寒,“我需要一个能打入镇武司内部的棋子。”
赵寒秒懂。
谢云楼这是要他去当卧底。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想查清楚镇武司的底细,原著里对这个机构的描写太模糊了,只知道南宫令武功极高,心思极深,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原著根本没交代清楚。
“我去。”赵寒说。
谢云楼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推过来。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一串复杂的纹路。
“镇武司正在招揽江湖高手,这是你的新身份——江湖独行刀客,赵无忌。”谢云楼说,“你杀了幽冥阁少主赵寒,提着赵寒的人头去投奔镇武司,南宫令一定会重用你。”
赵寒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谢云楼,突然笑了:“阁主这是让我去送死?提着赵寒的人头?我上哪儿弄赵寒的人头去?”
谢云楼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谁说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赵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划过赵寒的脖颈。
一股凉意从赵寒的后脊背蹿上来。
“你放心,我舍不得杀你。”谢云楼收回手,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情,“我准备了另一个人的头,化了妆,易了容,保证连顾长空都认不出来。”
赵寒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谢云楼的话,而是因为谢云楼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算计,有打量,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又像是一个饿了很多天的人看着一顿美味的大餐。
赵寒不敢深想,移开了目光。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明天。”
“这么急?”
“夜长梦多。”谢云楼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南宫令这人多疑,我的探子说,他最近在暗中调查幽冥阁的底细。再拖下去,他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这戏就不好唱了。”
赵寒点头表示明白。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夜哭刀,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像是一只苏醒的凶兽。
“那我走了之后,幽冥阁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谢云楼回头看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少主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的人。无论在镇武司遇到什么,活着回来。”
赵寒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将夜哭刀收入鞘中,低声应了一句。
“好。”
三天后,赵寒站在了镇武司的大门前。
镇武司坐落在洛阳城北,表面上是一座普通的官署,实则机关重重,暗藏杀机。赵寒刚到门口,就被两个黑衣守卫拦住了去路。
“来者何人?”
赵寒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随手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露出一颗人头——经过易容的“赵寒”的头。
“江湖散人,赵无忌。”赵寒抬起下巴,语气淡漠,“杀了幽冥阁少主赵寒,特来投奔镇武司。烦请通报南宫大人。”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捡起人头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微变。他朝同伴打了个手势,转身快步走进门内。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面白无须,笑容温和,像是个教书先生。但赵寒一眼就认出这人——镇武司副司主,薛礼,原著中阴死人不偿命的笑面虎。
“赵少侠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薛礼拱手施礼,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停留了一瞬,“少侠杀了赵寒,这可是一件大事。不知少侠可否详述经过?”
赵寒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他孤身潜入幽冥阁,趁赵寒不备将其击杀,并取走人头。说辞合情合理,有谢云楼提前安排的各种“人证物证”配合,经得起调查。
薛礼听完,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少侠武功高强,胆识过人,正是我镇武司需要的人才。请随我来,南宫大人要见你。”
赵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跟着薛礼走进了镇武司大门。
穿过三道暗门,经过两条密道,终于来到了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里点着檀香,烟雾缭绕,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密报。
他大约三十来岁,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看到赵寒进来,他放下密报,抬眼打量过来。那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犀利得仿佛能剖开人的胸膛,看到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镇武司司主,南宫令。
赵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赵无忌,见过南宫大人。”
“起来。”南宫令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
赵寒抬起头,直视南宫令的目光。对方看了他几息,突然笑了:“果然是一表人才。薛礼,你先下去。”
薛礼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赵寒和南宫令两人。
南宫令站起来,走到赵寒面前,负手绕着他转了一圈。赵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审视。
“你为什么要杀赵寒?”南宫令问。
“因为他该死。”
“江湖上该死的人多了,为何偏偏是他?”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赵寒按照谢云楼教的剧本,不卑不亢地说,“我想在江湖上立足,就需要一个响当当的名头。杀赵寒,是最好的捷径。”
南宫令听完,大笑起来:“好!够直白,够狠辣。本官就喜欢用你这样的人。”
他拍了拍赵寒的肩膀,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赵寒面前。
“从今日起,你就是镇武司的七品执事,专司情报刺探和暗杀任务。”南宫令说,“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查明幽冥阁和五岳盟的真实动向。本官怀疑他们在暗中勾结,意图对朝廷不利。”
赵寒接过文书,心跳骤然加速。
南宫令这步棋走得比他想象的更狠——他不是想挑拨幽冥阁和五岳盟,而是想把它们一起灭了。说它们“勾结对朝廷不利”,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铲除江湖势力的借口。
“属下领命。”赵寒低头应道。
南宫令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让他退下了。
赵寒走出书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弯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一间半掩的房门,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衣袍,清冷如霜的面容。
顾长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寒脚步一顿,迅速收回目光,加快步伐离开了。他心里翻江倒海——顾长空出现在镇武司,要么也是来投奔的,要么是被抓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这个卧底来说都是极大的变数。
他必须尽快通知谢云楼。
但镇武司的眼线太多了,他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赵寒压下心中的焦急,平静地走出了镇武司大门。
回到落脚的小院,赵寒关上门,从怀中取出谢云楼给他的那只特制的信鸽。他在纸条上写下“顾在镇武司”五个字,卷成细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振翅高飞,消失在夜空中。
赵寒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原著剧情已经彻底偏离轨道了。
顾长空出现在镇武司,这件事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意味着他掌握的先知优势正在消失,接下来的路,他只能靠自己。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
赵寒猛地转身,手按在夜哭刀柄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少主,别紧张,是我。”
月光下,谢云楼从阴影中走出来,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到赵寒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才几天没见,少主怎么瘦了?”谢云楼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暗色在月光下翻涌,“镇武司的伙食不好?”
赵寒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能私下见面吗?”
“收到你的信,坐不住。”谢云楼难得没有开玩笑,神色认真起来,“顾长空在镇武司?”
“嗯,我亲眼看到的。”赵寒将今天见到顾长空的经过说了一遍,“不知道他是来投奔的还是被抓的。”
谢云楼沉吟片刻:“应该是被抓的。五岳盟的人不会主动投靠朝廷,顾长空更不会。看来南宫令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我们怎么办?”
“按兵不动。”谢云楼说,“你继续潜伏,我查清楚顾长空的情况。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必要的时候,杀了他。”
赵寒眉头紧皱:“杀了顾长空?那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到时候镇武司更有机可乘。”
“我不是为了平衡。”谢云楼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我是不想让你冒险去救他。”
赵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云楼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赵寒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他这个人:“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在风中飘散。
“我在等你回家。”
赵寒站在窗前,伸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被谢云楼触碰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夜风吹过,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香。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比原著剧情更危险的局里。
不是江湖纷争,不是正邪对立。
而是谢云楼。
这个原著里无情无义、杀伐果断的魔头,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赵寒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很难全身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