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金陵城外那片荒凉的官道上,四下里早已没了行人。
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蹄在石板路面上撞出急促的闷响。马上的青年僧人穿着一袭月白僧衣,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他面容皎好如明月,星目朗朗,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谦和出尘,仿佛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天人,而与眼前这片浸染了秋霜的萧瑟景致格格不入。
少林僧人无花。
江湖人称“妙僧”,诗、词、书、画、茶道,样样冠绝天下,武功更是少林同辈之中的第一天才-。然而他的右手此刻却紧紧握着座下的缰绳,指节用力至微微发白,掌心里还残留着不久前粘稠滚烫的触感——那是鲜血。
二十里外,镇江府内的知府官邸化作了一片焦土。
熊熊大火吞噬了那座重重叠叠、典雅方正的三进大院,朱漆的大门被烧得蜷曲变形,屋檐上的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哀鸣。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当夜本就稀薄的星月之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在很远开外都闻得到。前厅的血泊沿着青石台阶一直蔓延到院子里的天井,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有府中的下人仆从,也有几具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孔的黑衣尸首——而乌纱帽滚落在正堂门边的知府李正源,胸口插着一把东瀛短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杀他的人手法绝决狠辣,一刀毙命,快得让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些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殷红的血泽中,像是被狂风掀翻的一个个木偶。
“驾——!”
无花猛一夹马腹,身下骏马嘶鸣一声,加快速度朝北面狂奔。
他想起了父亲天枫十四郎的口吻——那是一个在七岁就镌刻进他记忆深处的声音,苍凉、孤绝,像是在旷野中垂死的狼发出的最后咆哮:“吾愿未竟,需你二人继承。中原武林,终有一日当为天枫之后所取。”-1那是他最后的遗言,如同诅咒一般刻进了无花幼小的心灵。七岁的孩童被少林寺收养,日夜与青灯古佛相伴,表面上渐渐成了天峰大师座下最为出色的弟子,实则心中的执念一天比一天深重,恰如一根暗藏在经卷中的毒刺-5。
他不敢在少林旁动手。
离金陵百里之外,镇江的那场杀戮不过是一个开始。更大的一步棋在更远的地方——神水宫秘藏的“天一神水”,无色无味,一滴便足以取人性命。要得到那一小瓶东西,就必须有一个能随意出入神水宫的人。他想到了雄娘子与阴姬的那个私生女司徒静,那个被瞒在鼓里、一心只盼着能与心上人见上一面的可怜女子。他只需对那人露出几分笑意,弹上两首曲子,那些痴情女子便心甘情愿地把命都交到他的手中-1。
念头尚未收束,前方官道上突然窜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横在了路中间。
骏马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无花从马背上掀落。无花身形微动,便稳稳当当地稳住身体,一双星目冷冷地看向前方。月光下,站在路中央的是一个身材极高的黑袍人,面覆青铜鬼面,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气。
“你要拦我?”无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伸出手掌,五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死气。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已然凝聚在他的掌心——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玄冥真煞”,甫一运转,周围的温度便骤降了许多,官道两旁的枯草上霎时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幽冥阁的走狗。”无花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那人掌中翻涌的阴寒真气上。
“无花禅师在俗世中的名头之大,不输于少林里的名望。”那黑袍人终于发声,声音嘶哑犹如铁器刮过砂石,“可谁又能想到,妙僧的另一面竟如此血腥。”
月光将官道旁的寒潭映照得明澈如玉,水面微微波动,有风从远处的山脊灌进来,卷起无花身上那件月白僧衣的衣角。
“贫僧不懂施主在说什么。”无花翻身下马,语气仍旧谦和有礼,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仿佛刚才的交谈只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黑袍人呵呵一笑,大袖一拂,人已经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过来,眨眼间便已欺到无花三步之内。那只蕴含了“玄冥真煞”阴寒真气的右掌朝着无花胸口猛地拍来,掌风如刀,裹挟着逼人的寒气。无花面色不变,身子往一侧微微偏斜,堪堪躲过这一掌,同时袖中的指尖已然凝聚了雄浑的阳性内力——少林“易筋经”,调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催动至深处周身阳刚炽烈-16。
他反手一掌击出,正对上黑袍人的左掌。
“砰——”
两股完全相克的内劲碰撞在一处,热风与寒气炸裂开来,在空旷的官道上激起一阵暴烈的气浪。路边那一排枯树被震得剧烈摇晃,枯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簌簌如漫天碎金。黑袍人身形暴退数步才勉强稳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掌,掌心处已是一片焦黑灼伤,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抬头再看无花,那青年僧人仍站在原地,僧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神情依旧淡然从容。
黑袍人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
“少林神拳。”他一个翻身掠起,压低声音道,“不愧被称为少林第一高才。”
无花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施主既然执意相逼,贫僧也无他法。”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骤然动了——少林的身法本不以轻功见长,但无花自幼便将东瀛忍术融会贯通至身法之中,此时掠出的速度快得超出那黑袍人的预料。人影一晃之间,无花已经逼到了对方面前,右掌作刀,自头顶劈斩而下,掌缘凝聚着易筋经催发的纯阳真力,发出凌厉的破风声——那是掺杂了东瀛绝学“迎风一刀斩”意境的少林掌法,讲究一击毙命,不留余地-13。
黑袍人大骇之下只能硬接这一击,双掌交叠朝上迎去,用尽毕生内力想要挡下。
然而他低估了无花这一掌的力量。
那纯阳之气犹如烈日贯穿天地,霸道无比地压下。黑袍人双臂传来骨骼寸寸碎裂的声响,惨嚎声尚未出口,无花左掌已悄无声息地按上他的胸口。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附有少林天龙指力,一触即发。黑袍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断了路边两棵碗口粗的老槐树,落在地上时已然没了气息。
血从青铜鬼面的缝隙中汩汩流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枯叶与尘土。
无花缓缓收回手掌,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涟漪。
他转过身去,正要翻身上马,脚步却猛然顿住了——
官道尽头的一座破败凉亭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而坐,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轮廓中分辨出是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他衣饰潇洒随意,就那样随意地坐在亭脊之上,两条腿悠悠荡荡,完全没有半分紧张的神色。夜风将他衣袂撩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轻逸。
月光将那人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延伸到无花脚下。
无花心头微微一沉——这个人来得如此无声无息,以他耳力之敏锐,竟然没有察觉到半分声响。
“好掌法。”那人开口了,嗓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先是少林神拳,再是迎风一刀斩,接着又用了一指禅。能把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学融汇到一击之中,无花兄的武学造诣果然名不虚传。”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语气仿佛是在品评菜式或者评论画作一般随性而闲适。
无花双目微眯,凝视凉亭上那个人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想不到,”无花微微一笑,合掌行礼,“楚兄大驾至此,贫僧有失远迎。”
凉亭上那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衣袂翻飞,落在官道上毫无声息。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容——英俊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潇洒气度,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正是江湖人称“盗帅”的楚留香,轻功天下无双,来去无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却对他恨不起来。
“我只是凑巧路过罢了。”楚留香缓步走近,笑容不减,目光却在那黑袍人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只不过有些事,凑巧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
无花面不改色,笑容谦和有礼一如往昔:“楚兄言重了。贫僧不过是遭人拦路行刺,自卫而已。这位施主究竟是何来历,贫僧也不知情。”
楚留香看了一眼黑袍人的鬼面痕迹,又看向无花袖口上那一点尚未干涸的血渍,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风吹过官道,卷起尘土。远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苍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楚留香终于开口,他没有提及黑袍人的事,反而谈起了另一桩事:“你可曾听说过神水宫?”
无花的眉梢微微一动,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神水宫乃江湖圣地,水母阴姬前辈神功盖世,贫僧虽身在佛门,却也有所耳闻。”
然而他心中已在飞速盘算——司徒静昨夜已出发北上神水宫,不出三日天一神水便会落入他的手中。而楚留香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来金陵真正要查的,必然与镇江知府李正源的死脱不了干系。
那黑袍人临死前说他在俗世中的名头太大了,这说明幽冥阁的人已经开始盯上他。
一个计划在无花心中缓缓成形。
他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道:“贫僧欲前往神水宫拜访阴姬前辈,以请教佛法禅机,不知楚兄是否有兴趣同行?”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是突然兴起的提议,语气里没有丝毫破绽。
楚留香沉吟了片刻。
“神水宫……”楚留香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不经意地从无花袖口那点干涸的血渍上掠过,“倒是想去看看,只不过我还有些私事要办,恐怕无法同行。不过——”他话锋一转,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只瓷瓶,在月光下微微晃了晃,“既然你我有缘在此相遇,这坛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便当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吧。”
无花接过去,只觉鼻端飘来一缕极淡极淡的桂花香气,混杂在醇厚的酒味之中,若非常年精研茶道与香道的人,绝对分辨不出那缕若有若无的幽微桂花香里,掺杂了来自天山的醉梦香——一种奇毒,无色无味,饮下后将昏睡三天三夜,醒来不会记得其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无花心中一凛。
楚留香给他的只是一坛寻常的葡萄酒。
那醉梦香不是出自楚留香之手——而是有人提前在这坛酒里做了手脚。能在这坛酒封坛前后做下手脚的人,要么是楚留香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第三方势力,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一局做成了。
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无花要淌的这潭浑水远比想象中更深。
他将酒坛封存好,抬头时楚留香的身形已然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幽深的月色之中。
无花将那坛酒放在马背侧囊中,翻身上马,经过黑袍人的尸体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从黑衣人怀中搜出一面铁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鬼头下方刻着两行小字,写着“幽冥阁”和“谢泉”。
谢泉。
无花记住了这个名号。
他正要起身离开,指尖却碰到了什么——是一封薄薄的信笺,被汗水浸得半湿,粘附在尸体的胸口上。无花抽出信笺,在月光下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猛然收缩。
信笺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南宫灵的亲笔字。
“兄长见字如晤。弟已依兄之意,将东西送往西南。途中遇楚留香行踪,似在追查镇江之事,兄万请小心。另,幽冥阁方面已察觉我等动向,他们派出一人在金陵道上拦截兄长,此人名谢泉。此人不能留。”
无花握着信笺的手微微收紧。
这封信分明是南宫灵派人送来的,却不知何故落在了幽冥阁刺客的身上。这或许是幽冥阁的手段,用南宫灵的亲笔信来证实他的身份,以作为日后拿捏他的筹码。
他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
片刻后,月白僧衣的身影没入了茫茫夜色的尽头。
洛阳城外的白马寺,香火鼎盛,梵音缭绕。
寺中的菩提树下,无花一袭月白袈裟,正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十指在琴弦间灵巧拨动。琴音空灵澄澈,如水银泻地,又如明月照江,引得寺中一众僧侣驻足聆听。
一位魁梧的黑衣男子大踏步闯进寺来,相貌粗豪,满身江湖草莽之气。来人正是胡铁花,与楚留香并称江湖双侠,性烈如火,最看不惯假仁假义之人。他一进寺中便高声嚷道:“老臭虫让我来问你,金陵城里李正源家血流成河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无花停下了拨弦的手指,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看着胡铁花,那双澄净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施主所言何事,贫僧不知。”
胡铁花冷哼一声,一脚踏上石阶,单手叉腰:“少给我打哑谜!你出家为僧,尘网烂事撒手不管,可那李正源和我老臭虫的干爹有世交!我和老臭虫走南闯北,什么牛鬼蛇神没会过?李正源那老东西虽不讨喜,可绝不应该不明不白地倒在你少林的地界上!”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菩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无花仍是微笑:“贫僧自入佛门以来,已不过问江湖恩怨二十余年。施主要查案当去镇武司上报,而非来此打扰佛门清修之地。”
胡铁花咬了咬牙根,正要再说,身后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够了。”
楚留香从寺门外走了进来,拍了拍胡铁花的肩头,目光落在无花的脸上,眼中有着深深的打量。
一阵和风拂过菩提树,将满树黄叶摇落了几分。
楚留香走近了些,注视着无花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无花,你我相识多年,我问你——你曾经有过一刻,想过放弃吗?”
这句话意味极深。
放弃什么?
放弃少林的身份?
放弃那个七岁起便背负在肩上的沉甸甸的使命?
放弃执掌武林、称霸天下的野心?
无花低垂眼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楚兄的话,贫僧实在听不明白。”
楚留香又拍了拍胡铁花的背,似乎示意他退出寺外。胡铁花虽不情愿,但终究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当偌大的寺院后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楚留香终于沉声道:“我在金陵找到了谢泉的尸体。”
无花面不改色,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幽冥阁的谢泉?久仰大名,倒不知楚兄为何要在佛门清净之地提及此人。”
楚留香注视着无花那双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他死在你少林的‘少林神拳’之下,内脏尽碎,留下的掌印易筋经内劲贯穿胸背——普天之下能打出这一掌的人屈指可数。而放眼少林,能让天峰大师认为可能胜过我楚留香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无花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刹那间的变化细微到了极处,若非楚留香目力过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楚留香察觉到了。
那一瞬间,楚留香看到了无花眼中的锋芒——
那不是一个得道高僧应有的眼神。
那是利刃出鞘前的寒芒。
秋风乍起,寒意透骨。
无花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起身,走到菩提树下摆放着茶具的石桌旁端起了茶壶,为楚留香斟了一杯清茶。
那茶的汤色清澈透亮,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桂香,与整个寺院肃穆清幽的氛围浑然一体。
“楚兄,”无花的声音很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我说这一切皆是别人的嫁祸与污蔑,你信不信?”
楚留香接过那杯清茶,没有去喝,只是放在了石桌上。
清风卷起菩提树上的叶子,在两人之间打了几个转,缓缓飘落,最终落在石桌上那杯寂寂无声的清茶汤面上。
无月的深夜,无数窥伺者隐匿在暗处,等待着这场对峙的最终结局。
而在这盘横跨中原与西域、贯穿少林与幽冥阁的大棋中,就连下棋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执子前行,还是已成他人局中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