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月如钩,挂在断龙崖的危岩之上。
夜风裹着血腥气,从谷口灌入,将四面八方猎猎作响的火把吹得明灭不定。崖下密密麻麻站着的人,少说也有三百之数,将一条羊肠小道堵得水泄不通。五岳盟的蓝衣弟子,幽冥阁的黑袍杀手,墨家遗脉的黄衫工匠,还有数十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散人,此刻齐刷刷抬头望向崖顶,瞳孔里映着同一种火焰——贪婪。
“沈昭!你逃不掉了!”
火把最密集处,一匹乌骓马缓缓踱出。马背上端坐一个中年男人,剑眉星目,鬓角微霜,正是五岳盟副盟主徐鹤松。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绣云锦袍,腰间悬着一柄赤铜剑鞘的长剑,剑柄处镶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夜风拂过,宝石折射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徐鹤松右手按着剑柄,左手微微抬起,身后数百号人登时噤声。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内力穿透了猎猎夜风,清晰送入崖顶那个人的耳朵里:“你身怀九转玲珑骨,乃千年难遇的名器体质。与天下神兵双修,可令凡铁通灵、神剑出鞘——这等造化,归于江湖散人,暴殄天物!”
崖顶上,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背靠一块青苔斑驳的巨岩,缓缓站起身。他一身灰白色的麻布衣袍,腰间的布带上插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锈铁剑,剑身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凹坑与裂纹,剑柄的缠绳早已磨得发白。衣袍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左肩处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麻布的伤口。麻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布料上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沈昭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剑眉微扬,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发白,脸颊上还有一道新添的细长血痕——那是三日前在鬼哭涧被幽冥阁刺客的淬毒暗器划过的痕迹,好在九转玲珑骨体质百毒不侵,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脸上干涸的血痂,目光扫过崖下那乌压压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挑,没有半点惧色。
“一辈子窝在山里打铁,叫花子都没你这么寒碜。”
徐鹤松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左手一挥,一群蓝衣弟子便提着兵刃顺着山道往上攀爬。夜风凛冽,那些火把在崖壁上投下无数颤动的光影,将沈昭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那柄锈铁剑,轻轻拍了拍剑柄,像在安慰一个老友,又像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猛地咬牙,双手撑住地面,身子弹射而起,借着俯冲之势朝山下掠去。灰袍猎猎作响,像一只受伤的苍鹰,从断龙崖的阴影里一头扎入那漫天的火光之中。
一路向下,杀声四起。
最先冲上来的是五岳盟的弟子,六个人结成一个锥形阵,刀剑齐出,冷光闪烁。沈昭侧身避开左面劈来的一刀,那刀锋几乎是贴着耳廓划过,削落了几根碎发。他右膝骤然跪地,身子后仰,右手已抓住那柄锈铁剑的剑柄,拔剑出鞘!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锈铁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钝拙的弧线,刀锋相撞时迸出几星火花,那柄锈迹斑斑的剑身竟将对方的长刀震开了一个豁口!
那弟子呆了一瞬,沈昭已从地上弹起,左掌顺势拍出,“砰”地一声击中那人胸口,掌力不算刚猛,却借了对方冲过来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震退了三步,撞在身后一个同门身上。两个人连滚带爬摔下了山道,惨叫声在崖壁间反复回荡。
不等他站稳,一张灰色的大网从天而降。沈昭瞳孔骤缩,身形急旋,锈铁剑向上斜撩,“嗤——”网绳被割断了三根,但仍有六七根绳索缠上了他的右臂和肩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他的身子拽偏了方向,他整个人朝左侧一歪,几柄兵器便趁势从右方劈来。其中一个黑袍人影冲得最快,手里握着一把精钢折铁刀,刀锋上淬着暗绿色的毒液,在火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沈昭咬牙,左手猛地扯住罩在头上的网绳,身子朝右一个翻滚,那几柄兵器几乎同时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火星四射。他借着翻滚的势头将缠在肩上的网绳解开大半,右手的锈铁剑也在这时劈在了那把折铁刀的刀背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飞溅中那把折铁刀竟被震得脱手飞了出去,打着旋儿坠入山崖,十几息后才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微弱的落水声。
黑袍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沈昭却不给他机会,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一支脱弦之箭扑了上去,锈铁剑斜刺,横拍,剑身横扫中直接将那人震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壁上,贴着一块突起的石头滑落下来,捂着胸口喷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连续击退数人,身上又添了三四道新伤。左边肋下被一把剑划开了衣袍,皮肉翻卷,鲜红的血液顺着腰腹往下淌,染湿了半条腿。右肩的旧伤口也因为激烈的动作再度崩开,麻布被血液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沈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火烧火燎感一阵紧似一阵,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他清楚地看到,山下还有更多的人在往上冲,而且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腰间的锈铁剑和他这个“人”。
一个灰袍青年忽然从侧面撞了出来,一把扣住沈昭的肩膀,将他拽进一片乱石堆后。沈昭下意识举剑欲刺,却被那人低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急躁劲儿。
“别动手!是我!”
沈昭定睛一看,来人身形高挑,三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袋口处隐约露出几根竹签和一把铜尺——正是楚州第一算卦先生,江湖人称“鬼算子”的楚风。
沈昭皱眉,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先走,去镇武司调集人马搬救兵吗?”
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放屁!你让我走我就走啊?你是我雇来护镖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得护送我安全抵达金陵府衙,你死了谁赔违约金?”
说着他从布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确实是一份镖契,甲方赫然写着楚风的大名,乙方写着沈昭,保价银子三百两,目的地的确是金陵府衙。
沈昭看着那卷宣纸,气不打一处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崖下的火把突然再度密集起来,徐鹤松的声音远远传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耐和阴鸷:“沈昭!我数到十,再不交出九转玲珑骨与那柄名器,今日断龙崖就是你埋骨之地!一——”
“二——”
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空谷之中,号角般紧迫。
沈昭与楚风对视了一眼。楚风的脸上终于敛去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镇武司的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徐鹤松和幽冥阁的人封住了所有退路,但我在崖底密道摸到了一条路——墨家遗脉早年挖的暗道,直通谷外四十里的卧虎坪。只要从这里摸下去,钻入密道入口,就能避开正面围杀。”
沈昭的目光掠过崖下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密道入口在哪儿?”
楚风道:“崖底的古井里。你左下方大约两百步的位置,有一口干涸的古井,井壁上有暗门,穿过暗门就是密道。”
沈昭盯着楚风的眼睛:“你把五岳盟布防的地图画下来了?”
楚风没回答,只是从布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塞进沈昭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猛地从乱石堆后站起身。
“你——”沈昭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楚风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契约不能白签,我一辈子没做过亏本买卖。这条命保住了金陵的镖,也算值了。你在下面走,我在上面给你引路——算命先生嘛,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把徐鹤松那老匹夫的火力引开一阵子不成问题。”
说完他没有再看沈昭一眼,纵身跃出乱石堆,朝着崖下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一面跑一面大喊:“喂!五岳盟的狗崽子们!你们要找的九转玲珑骨在我这儿!有种来追爷啊!”
楚风那件灰白色长袍在火光中一闪而没,紧接着崖下传来一阵混乱的喝骂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火把的洪流开始向楚风奔逃的方向分岔。
沈昭死死攥住手里的那张羊皮纸,指节发白。他咬紧了牙关,赤红的眼眶里倒映着远处楚风渐渐被火把吞没的身影,胸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但他没有追上去。
他弯下腰,贴着岩壁的阴影,朝崖底方向无声无息地摸了下去。灰白色的麻衣上沾满了泥土与鲜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野猫。耳边不断传来交战的厮杀声、惨叫声、刀刃劈入血肉的闷响,他用力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把那些声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摸到了那口古井的边缘。
古井藏在几株枯死的老槐树后面,井沿上的青砖已经碎裂了大半,井口被枯藤覆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昭俯身探了探头,井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腐臭的霉味直冲鼻腔,但他顾不得许多,两臂撑住井沿,身子无声地滑了下去,双脚踩在湿滑的井壁上,沿着那些凸出的砖缝向下攀缘。
大约滑了十来丈,脚终于踩到了硬地。不是水面,也不是淤泥,而是夯实的碎石与黏土——果然已经干涸多年。沈昭蹲下身用手掌摸索着井底的岩壁,按顺时针方向摸了一圈,在正北方向摸到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他试着用手用力推了一下,那面看似完整的井壁竟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向内凹陷了一块。一股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更浓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密道入口!
沈昭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手指摸着前方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朝卧虎坪的方向摸去。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脚下一脚深一脚浅,有时踩在碎石上险些滑倒,有时踩进积存的泥水里溅起污浊的泥浆。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的井口外面,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暗,厮杀声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安静——那意味着楚风已经被擒,或者更糟。
沈昭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走半跑地顺着密道往前冲。
四更时分,卧虎坪。
一轮残月悬在西边的天际线,将坪上的乱石与枯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沈昭从密道出口的隐蔽洞穴中跌跌撞撞地爬出来,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得像一堆枯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嗒嗒”的细微声响。
月色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受了伤的孤雁,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喘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像一个父亲在教训不听话的儿子。沈昭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月光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负双手,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老者一身粗布灰衣,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露出一双枯瘦却骨节分明的大脚。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平静与沧桑。他微微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间夹着一片刚刚从树上摘下的嫩叶,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年轻人,你命里注定要跟名器结缘。九转玲珑骨,千年难遇,你想逃也逃不掉。你若愿意,跟我走一趟天机阁,老夫有一法,可令你以血肉之躯同时驾驭天下名器,届时别说区区徐鹤松,便是五岳盟齐至,也伤不了你分毫。”
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沈昭的耳膜微微发痒,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沈昭定定地看着老者,瞳孔里映出那一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楚风方才说过的话——“契约不能白签,这条命保住了金陵的镖,也算值了”。楚风用他的命换了沈昭逃出来的机会,楚风的账还没还完,他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手里?
他握紧了腰间的锈铁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帮别人之前,我得先还清欠下来的人情。徐鹤松抓了我的朋友,我要去救他。救完了人,如果我还活着,再来找你。”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老者一眼,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了险恶的江湖。
二
镇武司总舵坐落在金陵城外西北角的翠屏山上,依山势而建,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共有九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盘踞在山巅之上。
沈昭赶到时已是次日清晨,山间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湿润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将干涸的血迹重新浸润开来。他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被两名镇武司的守卫拦住了去路,两人一高一矮,高的约莫七尺出头,矮的也比他高上半头,手中持着一杆鎏金的长戟,戟尖上挂着清晨的露珠。
“什么人!”高个守卫厉声喝问,长戟斜斜指了过来,锋刃上的寒光在晨雾中微微闪烁。
沈昭扶着腰间锈铁剑的剑柄,沉声道:“在下沈昭,求见赵大人,有重要军情禀报。”
矮个守卫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染血衣袍移到他腰间的锈铁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赵大人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报上来自何处!来镇武司何事!”
沈昭刚要开口,山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晨雾传了过来:“让他进来,是我让他来的。”
话音未落,山门内侧的青石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衣料是上好的湖绸,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银质酒壶和一柄短刀。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侧脸。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双凤眼尤其动人,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黑亮得像两汪深潭,却又带着一股子英气,看向沈昭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苏晴?你怎么在这儿?”沈昭愣了一下。
苏晴几步走到沈昭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一个认识了多年的老友。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拍在他粗糙的麻衣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沈昭注意到她手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戒面上有暗纹浮动,在晨光下隐约透着青色——那是墨家遗脉特制的护体秘器,据说一枚价值数百金。
“赵大哥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他从兵部调来了一份最新边关防务舆图,上面标注了雁门关到嘉峪关三十八处烽燧的准确位置和驻军人数。前天晚上我们仔细核对你之前送来的幽冥阁密信,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疑点——那封信里提到幽冥阁将从雁门关外调集精锐潜入中原,但赵大哥前几天刚刚收到雁门关守将的军报,说关外方圆三百里内没有任何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
苏晴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印密信递给沈昭,信封上写着“雁门关加急军报”几个字,落款是雁门关镇守将军章赐的印信,盖着鲜红的关防大印。笺纸上只有一句话:关外平静如常。
沈昭将密信凑近眼前仔细端详,墨色深浅均匀,笔迹刚劲有力,的确像是出自武将之手。他皱眉道:“所以幽冥阁的密信是假的?”
苏晴摇头,面色凝重起来,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云:“不止如此。昨天傍晚,赵大哥派人去查验幽冥阁信使的尸身,发现那具尸体不是真正的幽冥阁杀手,而是一个被卸了胳膊、割了舌头、砍断了四根手指的普通江湖散人,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是旧伤,不是战斗中新添的。他根本没法写字传递任何消息,之所以能被你当场截获那封信,完全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圈套。你被人利用了。”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端直窜上来。他想起那日截获幽冥阁信使时的情景——对方确实身手不弱,但交手不过十招便被他生擒,仔细想来,那人根本没有拼死反抗,更像是故意让他抓住的。信使被擒后很快咬碎了齿间藏着的剧毒药丸,当场毙命,他不曾有机会审问一句。
“徐鹤松截杀你,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九转玲珑骨和天下名器,而是因为他要阻止你把这封信送到金陵。他和他背后的人,才是这封信真正的主人。”苏晴抿了抿嘴唇,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腰间酒壶的壶盖,那枚翡翠戒指上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们伪造幽冥阁调兵的情报,让你这种憨厚的铁匠动了恻隐之心,替他们送一封假信进京,而他们则顺着你的行进路线布下埋伏,在制高点伏击你,名正言顺地夺取你身上的名器体质。”
两人对视的瞬间,晨风裹着雾气从山间穿行而过,吹动苏晴别在鬓角的一缕碎发,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扫过。她微微侧头,用指尖把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而自然,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白兰花。
沈昭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苏晴脸上收回来,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声音低沉而平稳:“不管你把信上写的事归因于谁,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楚风被徐鹤松抓住了,就关在雁荡山下的水牢里,我要去救他。徐鹤松的实力在你我之上,他是五岳盟的副盟主,手里的赤霄剑是当世名器,内功至少是大成境界。我一个人去,就是送死,但我不能不去。”
“所以我来了。”苏晴嫣然一笑,从腰间摘下那只小巧的银质酒壶,旋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又旋紧盖子,将酒壶重新挂回腰间。她转过头看着沈昭,凤眸里倒映着山间初升的朝阳,笑容里带着一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倔强,“雁荡山的地形我熟悉,小时候跟父亲在那儿打过猎,一草一木都记得。徐鹤松的布防我看过你的地图,他的软肋在于太过依赖人数优势,只要引走主力,水牢的守备就是空的。我帮你。”
沈昭望着她的眼睛,那两汪深潭里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坚定。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开始想要破土而出。
三
两日后,雁荡山。天降暴雨。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一块巨大的铁砧压在头顶,雨线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密密匝匝地抽打着地面,将整座山笼在一片汪洋的水幕之中。山间的泥路被雨水冲刷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黄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和枯枝顺着山势朝下奔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沈昭穿着一身湿透的墨色夜行衣,脸上涂着从山中采摘的乌桕树叶捣成的黑色汁液,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雁荡山北麓的一条沟壑里,雨水顺着他贴着头皮的湿发往下滴,流进睫毛和眼眶里,又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泥水一起滴进沟壑底部的积水中。
苏晴趴在他右侧不远处的一个天然凹坑里,身上的月白色骑装早已换成了深褐色劲装,长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白皙的脖颈。雨水砸在她单薄的肩头上,又顺着衣料淌下来,将她整个人浇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嘴唇有些发白,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双凤眸死死盯着前方约一百五十步外的那座水牢入口。
水牢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溶洞里,洞口用粗大的铁栅栏封死,栅栏后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洞口两侧各燃着一只松脂火把,火舌在雨幕中剧烈跳动,忽明忽暗,明灭的光亮在洞口前的泥地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光影。洞口前有十名黑衣守卫把守,八人持刀,两人持弩,分列洞口两侧,呈弧形站位,刀锋和弩矢都朝向山下来的方向。
沈昭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苏晴安排的援兵在南面山林制造混乱还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屏住呼吸,将锈铁剑从腰间轻轻抽出,放在身侧泥地上,拇指搭在剑柄处,随时准备拔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暴雨如注,山间能见度不足二十步,粗大的雨线如同一根根透明的钢针,将视野内的一切景物都切割得支离破碎。沈昭透过雨幕看到洞口前的十名黑衣守卫开始露出疲惫之色,有几个人的刀垂了下来,两个人抱着弩机在洞口前踱步取暖,身体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不少。
忽然,南山林中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兵器交击的碰撞声,在暴雨的掩盖下仍然清晰可闻。
洞口前的十名黑衣守卫同时变了脸色,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拔出刀来,朝南面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声喝令:“他娘的,有埋伏!你!你!你!你!你们四个跟我来,剩下六个人看好水牢大门,不许放任何人靠近!”说完一挥手,带着四名手下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泥浆四溅,雨水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沈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身体从沟壑中弹射而出,像一支蓄势已久的利箭穿透雨幕,无声无息地朝洞口逼近。泥泞不堪的地面被他踩得“啪嗒啪嗒”直响,倾盆大雨掩盖了一切声响,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忽隐忽现。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五十步……他越冲越快,呼吸也越发急促,胸口的旧伤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目标上。
突然,雨幕中一个人影横穿而出,挡在了沈昭的道路中央!
沈昭来不及刹步,锈铁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裹挟着雨水朝对方劈去。那人身形一个侧转,避开剑锋,右手五指如鹰爪般扣向沈昭的手腕——沈昭骤然想起前几日查到的徐鹤松情报里提到,他除了赤霄剑外还练过一门叫做“擒龙爪”的擒拿功夫,动作诡异,专拿人关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褐色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弯上,将他整个人踹得跪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插进远处的泥地里,剑穗在雨丝中摇摆不定。
苏晴稳稳落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嘴角上扬,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下来,明亮的大眼睛里映着洞口的火光:“擒龙爪是吧?这套路我们家青花瓷碗都比你有创意。来来来,本姑娘陪你玩。”说话间手里已多出一把精钢短刀,刀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墨家遗脉特制的护体秘器“青虹”,传闻以陨铁铸造,锋利程度堪比天下名器。
那人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右手一张,一股气流从掌心喷涌而出,将插在泥地中的长剑吸回手中。剑身一震,雨珠四溅,一股阴寒的内力从剑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雨水落在这股真气上竟然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沈昭心头一紧——这个人的内力修为,至少是精通境界巅峰!
他拔剑上前,锈铁剑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剑光,将那人笼罩其中。剑刃劈在对方的长剑上,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那人武功诡异,出招毫无规律可循,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水珠落在他的剑身上便被冻成细碎的冰碴,“啪啪啪”地砸在沈昭脸上,生疼。
苏晴的短刀从侧面切入,专攻那人防守较为薄弱的下盘和背心,刀光霍霍,雨幕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那人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出五六分力气应对苏晴的攻势,沈昭的正面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但是雨势太大,地面湿滑泥泞,沈昭脚下的步法打了折扣,加上旧伤未愈,体力渐渐不支,出剑的速度和力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人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弱点,长剑忽然一偏,剑身上的真气猛地膨胀,一团冰冷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正中沈昭的右肩!
沈昭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古松树干上,松针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浇了他满头满脸。虎口迸裂,鲜血横流,顺着锈铁剑的剑柄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脚面上。锈铁剑险些脱手,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发白,血从指缝间渗出,将剑柄上的麻绳染成了暗红色。
那人一剑将沈昭震飞,身形一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圆弧,剑尖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直刺苏晴的心口!苏晴手中的青虹短刀向上格挡,“铛”的一声,巨大的力道震得她的虎口一阵发麻,左脚在泥水地面上一滑,整个人朝后踉跄退了三步,险些跌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然响起一阵破风声,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雨幕中飞射而出,分上中下三路直逼那人身后!
那人头也未回,长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叮叮叮”三声轻响,三根银针被剑身扫飞,打着旋儿落入雨幕中消失不见。但就是这三针干扰的那一瞬,苏晴已经重新站稳,手中的青虹短刀自下而上斜劈而出,一道银白色的刀光劈开了密集的雨幕!
那人急忙举剑格挡,刀剑相击,火花四溅。而在火花亮起的一瞬间,沈昭已经扑了上来——他从那人的视线死角切入,锈铁剑无声无息地贴着他的后背刺了过去!
那人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身形一侧,锈铁剑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只划开了衣袍,但沈昭左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右腕,锁死了他的长剑。苏晴的短刀也在这时架上了那人的脖子,刀锋贴着他的喉结,锋刃上的寒气刺激得他下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人咬着牙,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沈昭,眼中的凶光几乎要化成实质,将沈昭整个人烧穿。
就在这时,雨幕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剑法虽然粗糙,根基却不算弱,若能好好调教打磨一番,未必成不了材。”
沈昭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雨幕之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还是那个灰布衣、白发木簪的老者,手中依然捏着一片嫩绿的叶子,叶子在密集的雨丝中竟然没有透湿,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真气护住了叶面。老者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道:“但你这柄剑,早该断了。九转玲珑骨觉醒之日,便是旧剑覆灭之时——你还背着它,是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沈昭手中的锈铁剑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七道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剑身迅速蔓延!
剑穗的末梢率先化作粉末,被雨水冲刷殆尽。接着是剑身靠近剑柄的第一道裂纹崩开,碎成细小的铁屑簌簌落下。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裂纹崩裂时都发出一声金属濒临破碎时的哀鸣,像是这柄跟随他多年的锈铁剑在做最后的告别。最后一道裂纹从剑尖开始,沿着剑身中轴线一往无前地蔓延,将整柄剑一分为二!
剑身上厚厚的一层铁锈在这时轰然碎裂,四散飞溅,被雨水冲刷干净。
锈层之下,剑刃从根基到剑尖开始渗出幽蓝色的荧光。那些荧光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像黑夜中若隐若现的萤火虫,但随着雨水的冲刷和真气的外溢,荧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将整柄剑染成了幽蓝深邃的色泽,在漆黑的雨幕中熠熠生辉,像一柄从九幽之下破土而出的绝世神兵!
老者用叶尖指了指蓝光大盛的剑身,浑浊的老眼中有了一丝波动,嘴角的弧度微微放大,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九劫剑主,名不虚传。神剑既出,可以一战了。”
沈昭低头看着手中这柄脱胎换骨的神剑,幽蓝的光芒映在他沾满雨水血污的脸上。他感觉到一股磅礴的真气从剑身涌入他的经脉,沿着他的手臂上行至肩膀,再扩散到全身,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灼热而充满力量。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开始有了血色,身上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液也渐渐凝固结痂,甚至连几根原本已经断裂的骨头的裂缝处,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修复和愈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着那人丢下水牢逃跑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坚定:“这一天,快到了。”
苏晴收短刀,走到他身边。雨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流淌下来,湿润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几缕湿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抬起手将湿发拨到耳后,凤眼含笑:“那还等什么?”
沈昭握紧神剑,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周围的雨珠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在他身周一尺之内形成了一个无雨的真空地带。
“走!”
两人并肩冲入雨夜,泥水四溅,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那柄崩碎的锈铁剑的残骸散落在古松根部的泥水里,被雨水冲刷着翻来覆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前方的水牢方向,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明灭不定,传出守卫此起彼伏的喝骂声。
老者静静站在雨中,看着沈昭和苏晴的背影消失在夜幕深处。他将手中的嫩叶轻轻放在古松的树干上,叶片一接触到树皮便牢牢吸附上去,像是长在上面一般,随风雨摇曳却始终不掉落。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深处,倒映着远处水牢洞口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在说给远去的沈昭听的,“这盘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