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落雁坡的乱石岗。
月光被乌云吞没,只余下零星几点寒星,惨淡地照在那些嶙峋如兽的黑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泥土的腥甜,让人几欲作呕。
林墨单膝跪在一块巨石之后,右手死死握着剑柄,虎口崩裂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将剑柄与手掌黏在一起。他的黑色劲装早已被剑气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喘息粗重,每一口气吸入肺腑都像吞了碎冰,冷冽而刺痛。
“林少侠,你逃不掉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阴柔中带着戏谑,像蛇信子在夜空中舔舐。
林墨抬眼,目光穿过乱石缝隙,看见十余道黑影从坡下缓缓逼近。那些人身形诡谲,步履飘忽,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悬挂的令牌在微光下折射出幽绿色的光泽——幽冥阁,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邪道势力。
为首之人一袭白袍,负手而立,面容俊美却透着病态的苍白,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正是幽冥阁右使赵寒,江湖人称“玉面修罗”,一手“幽冥鬼爪”已臻化境,曾在一炷香内将青城派满门三十七口尽数屠戮,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你杀我师弟沈浪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赵寒缓步上前,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可那双狭长的眼瞳中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嗜血杀意。
林墨咬牙,猛地站起身来。
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刚毅,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虽浑身浴血,但背脊笔直如枪,一双眸子清澈而坚毅,没有丝毫惧色。
“沈浪残害无辜,强掳民女十六人,尽数凌虐至死,其罪当诛!”林墨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我林墨行事光明磊落,杀该杀之人,纵使今日葬身于此,亦无怨无悔!”
“好一个光明磊落。”赵寒轻笑,抬手一挥,“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份磊落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十余名幽冥阁杀手齐齐暴起。
他们出手便是杀招,掌风阴毒,爪影凌厉,每一击都直取林墨要害。林墨拔剑出鞘,三尺青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铛铛铛连挡三记爪击,身形暴退数步,脚下碎石被踩得粉碎。
他使的是“清风十三式”,峨眉派镇派剑法,以轻灵迅捷著称。这套剑法讲究“剑出如风,收若无形”,每一剑都暗合天地气象变幻,需心如止水方能大成。林墨天资卓绝,短短四年便将此剑法练至大成境界,剑气已能隔空伤人。
但此刻他身负重伤,内力损耗过半,剑势虽依旧凌厉,却已失了三分灵动。
一名杀手从他左侧欺身而近,五指如钩直插咽喉。林墨侧身避开,剑尖顺势上挑,嗤的一声划破那人手腕,鲜血飞溅。可与此同时,背后劲风袭来,他来不及回剑格挡,只得硬抗一记掌力。
砰!
林墨后背如遭锤击,整个人向前踉跄数步,一口鲜血夺腔而出,喷在面前的青石上,触目惊心。
“内力不错,可惜火候尚浅。”赵寒悠然点评,像在观赏一场无聊的猴戏,“你的‘清风十三式’已有大成之境,但你体内的‘玄冰内功’只练到精通层次,内力驳杂不纯,根本无法发挥剑法的全部威力。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撑过三十招已是极限。”
林墨擦去嘴角血迹,冷笑:“三十招?足够杀你这些狗腿子了。”
他猛地催动内力,丹田中残余的真气如沸腾的岩浆般涌出,灌注剑身。青锋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剑法骤变,从轻灵转为刚猛,一剑横扫,剑气纵横三丈,三名杀手躲闪不及,被当胸斩断,血雾弥漫。
这是“清风十三式”中的杀招——风卷残云,以自身真气引爆剑势,威力暴增三倍,但代价是事后经脉寸断,形同废人。
赵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不是惊讶,而是玩味:“拼命了?有意思。”
林墨不管不顾,持剑冲锋。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状若疯虎,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那些杀手不敢近身。转眼间又有四人倒地,鲜血染红了半片山坡。
但代价也是惨烈的。
他的经脉开始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钩在体内搅动,每出一剑都痛入骨髓。他的七窍开始渗血,视线逐渐模糊,脚步也虚浮起来。
还剩六名杀手。
赵寒拍了拍手,像是赞赏:“好一个拼命三郎,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动了。
白影一闪,赵寒已出现在林墨面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林墨瞳孔骤缩,本能举剑刺出,可剑尖还未递到一半,一只苍白的手掌已穿透剑幕,五指如钩,直取他心口。
幽冥鬼爪——锁心式。
这一爪若是抓实,林墨的心脏会被活生生掏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刀光从斜刺里劈来,角度刁钻至极,直斩赵寒手腕。赵寒眉头微皱,收爪后撤,避开了这一刀。
“林兄,我来迟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从天而降,手持一柄厚背大砍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隐隐有血光流转。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粗犷,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身上披着破旧的蓑衣,脚踩草鞋,活脱脱一个山中樵夫的打扮。
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比刀锋还要锐利。
来者正是楚风,江湖人称“断岳刀”,墨家遗脉传人,一手“墨门刀法”刚猛无铸,曾一刀劈开幽冥阁分舵的三尺铁门,救出被困的十八名无辜百姓。
“楚疯子,你也来送死?”赵寒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笑了。
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送死?老子是来送你上路的!”
他二话不说,挥刀便砍。这一刀毫无花哨,就是直直地劈下,可那气势如同泰山压顶,刀未至,劲风已逼得赵寒衣袍猎猎作响。
赵寒侧身避开,鬼爪探出,直取楚风咽喉。楚风不闪不避,刀势一转,横向斩出,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两人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瞬间交手十余招,打得飞沙走石。
林墨趁此机会调息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吞下。这是苏晴临走前塞给他的“回元丹”,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三成内力,但事后会有三日虚弱期。此刻生死关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药力入腹,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林墨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看向战团,楚风虽然刀法刚猛,但赵寒的鬼爪诡谲多变,每一招都刁钻阴毒,专攻人体要害。短短二十招,楚风身上已多了五道抓痕,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身衣袍。
“楚兄退开!”林墨大喝一声,持剑再上。
两人一左一右,刀剑合璧,攻势顿时凌厉了数倍。林墨剑走轻灵,专攻赵寒上三路;楚风刀法刚猛,封锁赵寒下盘。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赵寒困在其中。
赵寒终于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他双爪齐出,爪影重重叠叠,化作一道黑色的风暴,与刀剑碰撞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每一记碰撞都溅起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有点意思。”赵寒冷哼一声,身形骤然拔高,凌空翻转,双爪自上而下猛插,爪风如刀,将地面轰出两个三尺深的坑洞。
林墨和楚风被气浪震退数步,嘴角都溢出血来。
赵寒落地,白衣上多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肋下,丝丝血迹渗出。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能伤到我,你们足以自傲了。”他缓缓活动手腕,骨节噼啪作响,“但也就到此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涌动,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草木瞬间结霜,气温骤降如坠冰窟。
“幽冥鬼爪——万鬼噬心!”
赵寒的身形化作十余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挥出漫天爪影,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那些爪影如同厉鬼的利齿,从四面八方撕咬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墨瞳孔紧缩,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墨儿,剑法再精妙,若无剑心,终究是花架子。剑心者,不为杀敌,只为守护。当你真正想守护什么的时候,那一剑,便无人能挡。”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苏晴临别时回眸一笑,温婉如三月春风;想起了楚风明知是死路,还是义无反顾赶来救援;想起了那些被沈浪残害的无辜女子,临死前绝望的眼神。
他要守护的,是这人间正道,是江湖公义,是每一个弱者的尊严!
“清风十三式——风过无痕!”
林墨暴喝一声,体内所有残存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的剑化作一道流光,不是刺向赵寒,而是刺向虚空。
这一剑,没有招数,没有轨迹,只有一种意境——风。
风吹过,不留痕迹,但万物皆知它来过。
剑光穿透了重重爪影,精准地刺入了赵寒真气的核心节点。砰的一声闷响,赵寒凝聚的幽冥真气瞬间溃散,十余道残影同时消失,只剩下真身踉跄后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捂住胸口,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鲜血缓缓渗出,“你怎么可能看穿我鬼爪的破绽?!”
林墨收剑而立,嘴角溢血,却笑得坦荡:“因为你的鬼爪,只懂得杀戮,不懂得守护。所以你的真气,永远有个缺口——在你心脉左侧三分处,那里是你每次运功时真气流转最慢的地方。”
赵寒脸色剧变。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幽冥阁主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数十招内就洞悉了?
楚风看准时机,暴起一刀,刀光如匹练,直斩赵寒头颅。
赵寒咬牙,拼着最后一口真气,身形暴退,避开了致命一刀,但左臂被齐肘斩断,鲜血喷涌如泉。
他惨嚎一声,身形踉跄,剩余的几名杀手连忙护着他狼狈逃窜,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坡恢复了死寂。
林墨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中,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修罗场爬出来的恶鬼。
“林兄!”楚风急忙上前扶住他,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手忙脚乱地往他伤口上撒,“你他娘的疯了?那一剑用尽了你全部真气,你这是不要命了!”
林墨虚弱地笑了笑:“命当然要,但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楚风愣了愣,骂了一声“狗屁”,眼眶却红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走下山坡。月光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互相依靠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驿站。
驿站名叫“忘忧居”,是官道上最后一处歇脚的地方,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洛水城。这驿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半数,看上去破破烂烂,但此刻在林墨眼中,不啻于琼楼玉宇。
楚风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一个坍塌了一半的柜台,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
“掌柜的!人呢?”楚风扯着嗓子喊。
没人应声。
他啐了一口,扶着林墨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坐下,自己到后院找了半桶井水,又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端到林墨面前。
“先吃点东西,恢复点体力。”
林墨接过破碗,手都在抖,喝了半碗,才觉得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消退了些。
“赵寒没死,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林墨放下碗,目光凝重,“幽冥阁势力遍布江湖,这次伤了赵寒,他们必定会倾巢而出。楚兄,你不该来的。”
楚风翻了个白眼,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将大砍刀横在膝上:“少来这套。咱俩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楚风这条命,三年前在断龙峡就是你救的,要还你也不是现在。”
三年前,林墨初出茅庐,在断龙峡偶遇被仇家围杀的楚风。那时楚风身中剧毒,浑身是伤,已经奄奄一息。林墨二话不说,拼着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背着他翻了三座山,找到墨家遗脉的医者救治,这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过命的兄弟。
林墨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楚风这人,看着粗犷豪放,实则最重情义,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闭目调息,运转玄冰内功疗伤。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微弱,但好歹在慢慢修复破损的经脉。楚风则起身在驿站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又找来些干柴生了堆火,这才坐下歇息。
火光跳跃,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沉默了片刻,楚风忽然开口:“林兄,你有没有想过,沈浪为什么要掳那些女子?”
林墨睁开眼,看向他。
楚风压低声音:“我追查过沈浪的底细,发现了一件怪事。他掳走的十六名女子,全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纯阴之体。你说巧不巧?赵寒修炼的幽冥鬼爪,正好需要纯阴之体的鲜血来淬炼。”
林墨眉头皱起,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杀沈浪,是因为撞见那恶贼在凌虐一名少女,一时激愤出手。事后他只知道沈浪是幽冥阁的人,却从没深究过背后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沈浪掳人,是受赵寒指使?”
“不只是赵寒。”楚风的神色更加凝重,“我查到的线索指向更高处。赵寒背后还有人,一个比赵寒更可怕的存在。幽冥阁这些年行事越来越猖獗,不只是为了称霸江湖,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林墨沉默。
他想起了师父生前说过的话:“江湖风波恶,最险是人心。有时候,你以为你在惩恶扬善,殊不知可能只是被更大的棋局利用。”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墨问。
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乌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幅精密的地图。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只有核心弟子才能持有。
“墨家这些年表面上不问世事,实则一直在监视幽冥阁的动向。”楚风说,“我们发现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幽冥阁在各地暗中搜集纯阴之体的女子,同时大量收购硝石、硫磺、铁矿等军需物资,还和朝中某些权贵来往密切。”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硝石、硫磺,这是制作火药的材料。铁矿,是打造兵器的必须品。幽冥阁一个江湖邪道势力,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是说...朝廷?”林墨试探着问。
楚风没说话,只是将令牌收回怀中,眼神复杂地看着火堆。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警觉,林墨握住剑柄,楚风提刀起身,闪身到门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驿站门口停下,随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林墨!楚风!你们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林墨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苏晴。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岁,容颜绝世,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随风轻扬。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手腕上缠着一条银色软鞭,举手投足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武者的飒爽。
她一进门就看见靠在稻草堆上的林墨,脸色顿时变了。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苏晴快步上前,蹲在林墨身边,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脉搏,眉头紧锁,“真气损耗九成,经脉有三处断裂,丹田也有裂痕...你怎么能这样拼命!”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微红,手却稳稳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三颗碧绿色的药丸,塞进林墨嘴里。
“这是我用天山雪莲、千年何首乌和百年灵芝炼制的续脉丹,能修复断裂的经脉。你含着,不要咽,让药力慢慢渗透。”
林墨依言含住药丸,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至全身,断裂的经脉处传来酥麻的感觉,像是无数蚂蚁在爬。
“苏姑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楚风收起刀,重新坐下。
苏晴一边给林墨包扎伤口,一边说:“我去了落雁坡,看到满地尸体和血迹,顺着痕迹追过来的。”她顿了顿,看了林墨一眼,“我早说过,赵寒的幽冥鬼爪有破绽,在心脉左侧三分处,偏生你非要自己悟,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林墨苦笑:“师父说过,武功一途,只有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的。别人告诉的,终究隔了一层。”
“迂腐。”苏晴嘴上嗔怪,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她是药王谷谷主的独女,自幼习医,医术精湛,武功也不弱。三年前林墨救楚风时路过药王谷,两人相识,从此结下不解之缘。苏晴性格外柔内刚,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劲儿,认定了的事从不回头。
“苏姑娘,你来得正好。”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和林兄说了一半,幽冥阁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你爹在药王谷,人脉广,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
苏晴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犹豫,被林墨捕捉到了。
“晴儿,你知道什么?”林墨看着她。
苏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爹让我不要掺和这件事,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我们这些江湖人能管的。”
“什么事?”
苏晴抬起头,目光和林墨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镇武司。”
林墨瞳孔骤缩。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专门管辖江湖势力的机构,直接听命于当今天子。镇武司总指挥使名叫萧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手段狠辣,近年来大肆收编江湖高手,明面上是维持江湖秩序,暗地里却在铲除异己,顺者昌逆者亡。
“幽冥阁的背后,是镇武司?”林墨难以置信。
“不只是背后。”苏晴的声音更低了,“确切地说,幽冥阁就是镇武司养的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镇武司不方便出手,就由幽冥阁去办。沈浪掳人,是为了给萧衍修炼‘血煞魔功’提供纯阴之血。”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林墨和楚风目瞪口呆。
萧衍修炼血煞魔功,需要纯阴之体的鲜血辅助。这种魔功极其阴毒,需要不断吸收活人精血才能突破,每突破一层就要耗费数十条人命。如果萧衍真的在修炼这种魔功,那他已经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你确定?”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亲眼看到的。”苏晴眼中闪过恐惧,“三个月前,我随爹进京给一位贵人看病,路过镇武司后院的密室,透过门缝看见萧衍正在练功。他全身笼罩在血雾中,面前躺着五具女尸,全都是...全都是被吸干了血的。”
她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个画面。
林墨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所以,你一直在瞒着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晴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爹不让我说,他说这件事一旦捅出去,不但我们药王谷会遭殃,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活不了。林墨,对不起,我...”
林墨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别哭,我不怪你。”他说,“但这件事,我管定了。”
苏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疯了吗?萧衍是镇武司总指挥使,手下高手如云,你现在的功力连赵寒都打不过,怎么去对付他?”
“所以我需要时间。”林墨的目光坚如磐石,“我会把伤养好,把武功练上去,找到萧衍的破绽,然后...斩妖除魔。”
楚风一拍大腿,大砍刀哐啷作响:“算我一个!什么镇武司,什么幽冥阁,老子一刀一个!”
苏晴看看林墨,又看看楚风,最终叹了口气,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坚定取代。
“好,既然你们要送死,那我就陪你们一起。”她擦干眼泪,展颜一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明媚动人,“药王谷的医术加上墨家的机关术,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萧衍。”
三个月后。断龙崖。
清晨的雾气如纱般笼罩着万丈悬崖,崖下云海翻涌,恍若仙境。崖顶一块巨大的青石平台上,林墨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经脉在续脉丹和药王谷秘法的调理下不仅完全修复,更比从前拓宽了三成。丹田中的真气充盈浑厚,玄冰内功从精通之境突破到了大成境界,真气运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三个月,苏晴从药王谷带来了大量珍稀药材,日日为他熬制药浴淬体。楚风则陪他对练刀法,以刚猛对灵动,互相磨砺。三人在这断龙崖上搭建了简陋的木屋,日复一日苦修不辍。
林墨缓缓睁眼,眸光如电,一掠三尺。
他站起身来,拔剑出鞘。青锋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隐隐有寒气流转,那是玄冰内功灌注剑身的外在表现。
“清风十三式,第九式——风起云涌。”
他身形一动,剑光如匹练般展开。这一剑不再是单纯的轻灵,而是融入了刚猛的刀意,刚柔并济,阴阳相生。剑气纵横,将崖顶的雾气切割成无数碎片,又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白练,环绕周身,蔚为壮观。
“好!”楚风从木屋中走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叫好。
他这三个月也没闲着,墨门刀法突破到了第八层,每一刀劈出都有千斤之力,刀风能隔空斩断三丈外的木桩。更难得的是,他将墨家机关术融入了刀法之中,刀身暗藏机括,可突然延伸三尺,杀敌于不备。
苏晴也从屋中走出,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短剑轻悬,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晨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可方物。
“先把药喝了,这是最后一剂,喝完你的经脉就能彻底稳固,可以冲击玄冰内功的巅峰境界了。”
林墨收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随即化作一股温热,流遍四肢百骸。
“接下来,我们去哪?”苏晴问。
林墨将长剑归鞘,目光投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京城。
“去洛水城。”他说,“赵寒虽然断了一臂,但萧衍还在。据我这些天的推演,萧衍的血煞魔功应该已经练到了第七层,再突破一层,他就会达到巅峰之境,到时候就算江湖所有高手联手,也未必能制得住他。”
“我们必须在他突破之前找到他,破解他的魔功。”
楚风扛起大砍刀,咧嘴一笑:“那就走吧!老子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苏晴却蹙起眉头:“可是我们连萧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找他?”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那是楚风从墨家遗脉中带出来的,上面标注了镇武司在京城的各处据点,以及萧衍可能藏身的几处密室。
“我们从外围入手,先拔掉萧衍的爪牙,逼他现身。”林墨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这里是镇武司在洛水城的三处据点,分别由萧衍的三名心腹镇守。只要拿下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情报。”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推测萧衍的血煞魔功有一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楚风和苏晴同时问。
“血煞魔功需要不断吸收纯阴之血来维持功力,也就是说,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补充新的血源。而这些纯阴之体的女子,都有特殊的气味——阴寒之气。如果我能练成清风十三式的最后一式‘风清云静’,就能以剑气捕捉到这种气味,从而追踪到萧衍的藏身之处。”
“风清云静?”苏晴惊讶道,“那不是清风十三式的最高境界吗?据说连峨眉派创派祖师都没能练成这一式,你...你能行吗?”
林墨笑了笑,笑容中透着自信:“三个月前不行,但现在,我已经摸到了门槛。”
他再次拔剑,这一次,他没有动用任何内力,只是简单地将剑举过头顶,闭上眼睛。
风,从崖下吹来。
他感受着风的流动,风的呼吸,风的生命。
剑,轻轻地动了。
不是他在动剑,而是风在动剑。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斩出,斩向十丈外的一块巨石。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巨石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切面光滑如镜,像是被天神的利刃切割过一般。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苏晴捂住了嘴。
“这就是...风清云静?”
林墨收剑,点头:“这一剑,没有杀意,没有气息,甚至连风都不会惊动。但它能斩断一切。”
他看向两人:“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三人收拾行装,离开了居住三个月的断龙崖。木屋在身后渐渐远去,被晨雾吞没。
洛水城,镇武司据点——听雨楼。
夜色如墨,大雨滂沱。
听雨楼三层,灯火通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他正是镇武司洛水城分舵主周泰,江湖人称“铁掌开碑”,一双铁掌练得炉火纯青,曾一掌击碎三寸厚的石碑。
周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女子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别怕,等萧大人练功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不怕了。”周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死人,是不会害怕的。”
话音未落,窗户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剑光如匹练,直取周泰咽喉。周泰大惊,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双掌齐出,掌风如雷,轰向剑光。
铛!
剑掌相交,金铁交鸣。周泰的铁掌竟然被一剑震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人!”
剑光敛去,林墨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下。他黑衣如墨,长剑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滴落,在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迹。
“林墨。”他淡淡道,“杀你的人。”
周泰瞳孔骤缩,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前,林墨在落雁坡重创赵寒,断其一臂,这件事早已传遍江湖。镇武司悬赏五千两白银要他的人头,没想到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凭你一个人?”周泰冷笑,拍了拍手。
哗啦一声,三层的屏风后面冲出二十余名镇武司精锐,刀剑齐出,将林墨团团围住。
林墨扫了一眼,嘴角微勾:“谁说我就一个人?”
砰!
楼板炸裂,楚风从楼下破板而出,大砍刀横扫,三名精锐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了一地。他浑身浴血,状若魔神,一脚踩碎了一张桌子,大笑道:“痛快!痛快!”
与此同时,苏晴从楼梯口杀出,短剑连点,银鞭飞舞,每一招都精准命中敌人要害,眨眼间又有五人倒地。
三人呈犄角之势,将周泰和剩余的十余名精锐围在中间。
周泰脸色难看,他知道今天栽了。但他是萧衍的心腹,深知落在敌人手中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死一搏。
“啊!”他暴喝一声,双掌运足了十成功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冲向林墨。掌风所过之处,桌椅板凳尽数化为齑粉。
林墨不闪不避,长剑平举,剑尖对准周泰的眉心。
“清风十三式——风清云静。”
一剑,无声无息。
周泰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紧接着,他的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红点。红点迅速扩散,鲜血汩汩流出。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从眉心到后脑,被一剑贯穿。
剩余的精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楚风大砍刀一横:“都老实点!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杀俘虏!”
苏晴上前,扶起那个被周泰搂在怀中的女子,发现她正是周泰所说的“血源”——纯阴之体的女子。女子衣衫单薄,浑身是伤,显然被囚禁了多日,受尽凌辱。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苏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女子身上,轻声安慰。
女子瑟瑟发抖,泪如雨下:“求求你们...救救我姐姐...她也被抓了...在城东的密室...”
林墨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城东密室,是镇武司的另一个据点,由萧衍的另一个心腹“鬼手”韩千镇守。此人武功比周泰高出一截,擅长暗器毒术,十分难缠。
但他们没有退路。
一个时辰后,城东密室火光冲天。
韩千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他自己发出的三枚毒镖。楚风的大砍刀上沾满了毒血,刀刃蚀出了几个缺口,但他浑然不在意,咧嘴笑着清点战利品。
林墨从密室中救出了七名女子,全都是纯阴之体,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有几个已经奄奄一息。苏晴忙前忙后地施针用药,勉强保住了她们的性命。
“萧衍需要这么多纯阴之血,说明他的血煞魔功已经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林墨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们,眼中杀意翻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他从韩千的尸体上搜出一封密信,信上写着萧衍的藏身之处——京郊皇陵,地宫深处。
原来萧衍一直躲在历代皇帝的陵墓中修炼魔功,借着皇陵的龙气掩盖血煞魔功的邪气,难怪江湖上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
“皇陵...”楚风皱眉,“那可是朝廷禁地,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苏晴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御赐的皇家通行令。她爹药王谷谷主曾为当今天子治过病,天子赐下这块令牌,可自由出入皇宫内院。
“有这个,皇陵的守卫不会拦我们。”苏晴说,“但问题是,萧衍是镇武司总指挥使,位高权重,就算我们找到了他,杀了他,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证明萧衍修炼血煞魔功、残害无辜的确凿证据。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道真相,让朝廷不得不处置他。”
“这些女子,就是人证。”他看向那些被解救的姑娘,“至于物证,萧衍的皇陵地宫中应该有很多。”
楚风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出发去京城。”
苏晴却看着林墨,欲言又止。她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皇陵地宫是萧衍的老巢,里面机关重重,高手如云,就算他们三个联手,胜算也不到三成。
但她没有劝阻,因为她知道林墨的性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轻轻握住林墨的手,十指相扣。
“活着回来。”她说。
林墨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满目疮痍的洛水城,洒在那些终于得到自由的女子脸上,也洒在三人的身上。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
但正义或许会迟到,永远不会缺席。
京郊皇陵,地宫深处。
萧衍站在血池中央,周身血雾缭绕。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隽儒雅,看起来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而非杀人如麻的魔头。但他的眼瞳是血红色的,那是在修炼血煞魔功时被鲜血浸染的结果。
“周泰死了,韩千也死了。”黑暗中,一个独臂的白衣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赵寒。他的断臂处接了一只铁钩,钩子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肉。
萧衍没有睁眼,淡淡道:“我知道。”
“那个林墨,比三个月前强了很多。”赵寒咬牙切齿,“如果让他继续成长下去,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萧衍终于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不会有机会了。”萧衍说,“因为三天后,我的血煞魔功就会突破到第八层。到时候,别说一个林墨,就算整个江湖的高手都来了,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看向赵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去,把那个叫苏晴的女子抓来。她是药王谷谷主的女儿,纯阴之体,血脉纯净。用她的血来突破第八层,再合适不过了。”
赵寒狞笑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皇陵外,月光如水。
林墨、楚风、苏晴三人正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江湖。
而林墨的剑,已经准备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