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烟雨如织。

临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积水,泥浆飞溅。马上之人一身青衫,腰间悬剑,剑鞘上缠着一缕褪色的红绳。

他叫沈流云,江湖人称“断水剑”,三年前一战成名,随后销声匿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雨越下越大,沈流云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勒住缰绳。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他翻身下马,推门而入,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庙里燃着一堆篝火,火旁坐着一个灰衣老者,正在烤一只野兔。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处是一个黑洞洞的凹陷。

“江湖人?”老者问,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沈流云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酒囊,扔给老者。

“三年没回中原了吧?”老者接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这酒是西域的葡萄酒,中原人喝不惯。”

“前辈好眼力。”沈流云在火堆对面坐下,伸出手烤火,“三年没回来了,不知道如今的江湖,变成了什么样子。”

老者灌了一口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走的时候,五岳盟还是柳正风做主。现在,五岳盟的盟主是他女儿柳如烟。”

沈流云的手指微微一僵。

柳如烟。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柳姑娘接手五岳盟不过两年,就把五岳盟打理得井井有条。”老者继续说道,“只是她半年前嫁了人,嫁的是幽冥阁的少阁主,赵寒。”

“什么?”沈流云猛地站起身,腰间长剑发出一声嗡鸣。

老者抬眼看着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光芒:“你不知道?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柳如烟和赵寒联姻,五岳盟和幽冥阁结盟,如今整个江湖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那些不听话的小门派,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沈流云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离开中原,是为了躲避一场追杀。那场追杀的幕后主使,正是五岳盟当时的副盟主赵天行——赵寒的父亲。而沈流云的师父,也是死在赵天行的手中。

他以为只要自己远走西域,就能保住性命,有朝一日回来报仇。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人,竟然嫁给了仇人的儿子。

“年轻人,你脸色不太好。”老者将烤好的野兔撕下一半递给他,“吃点东西吧,这雨还要下很久。”

沈流云接过去,却没有任何食欲。他盯着篝火,火舌吞吐间仿佛映出一张脸——柳如烟的脸。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那是他青梅竹马的师妹,是他师父唯一的女儿,是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可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妻子。

“柳如烟嫁人,可有隐情?”沈流云问。

老者耸了耸肩:“隐情不隐情的,江湖上说法很多。有的说她是被逼的,赵家用五岳盟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威胁她;有的说她早就和赵寒有私情,两人在西域名城相识,那赵寒长得一表人才,武功又高,她移情别恋也不奇怪。”

沈流云咬紧牙关。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柳如烟会背叛他。

三年前他离开时,柳如烟追到城门口,泪流满面地喊他的名字,说无论多久她都等他。那个画面,他记了整整三年。

“前辈,五岳盟如今在何处?”

“总舵迁到了金陵,就在秦淮河畔。”老者指了指东南方向,“不过我劝你别去,五岳盟现在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而且赵寒那人疑心重,他在盟里安插了不少心腹,稍有异动就会被抓。”

沈流云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进雨幕。

老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但被雨声盖住了。

沈流云策马南下,日夜兼程。

三天后,他到了金陵。

金陵城比三年前更加繁华,街市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沈流云在秦淮河边找了家客栈住下,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出门打听五岳盟的消息。

他不敢直接去五岳盟总舵,而是先去了城南的一家酒馆。

这家酒馆叫“醉仙楼”,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钱,曾经是五岳盟的外门弟子,后来开了这家酒馆,专门接待江湖人。沈流云以前来过这里,和钱老板也算认识。

他走进醉仙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熟悉身影。

那是楚风,他当年最好的朋友。

楚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弯刀,正独自喝着闷酒。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沈流云走过去,在楚风对面坐下。

“这位兄台,这座位有人……”楚风抬起头,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流……流云?”

“好久不见。”沈流云压低声音。

楚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要命了?赵家的人四处找你,你回来就是送死!”

“如烟在哪里?”沈流云直截了当。

楚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松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什么都别问,赶紧走。金陵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问你,如烟在哪里!”

“她很好。”楚风避开他的目光,“她现在是盟主夫人,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何必再去打扰她?”

沈流云盯着楚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真话。”

楚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如烟她被囚禁了。赵寒根本不让她见外人,说是为了保护她,实际上是把她关在盟里,哪里都不准去。我去见过她两次,她……她瘦了很多,眼睛里没有光了。”

沈流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而且……”楚风咬了咬牙,“赵寒那个人,表面上一表人才,实际上心狠手辣。他娶如烟,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为了控制五岳盟。如烟的父亲柳正风,半年前突然暴毙,我怀疑就是赵寒下的手。”

沈流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到师父慈祥的面容,想到师父教他练剑时的严厉,想到师父临终前把柳如烟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说“流云,好好照顾她”。

他没能照顾好她。

他让她一个人面对了这一切。

“帮我进五岳盟。”沈流云说。

楚风摇头:“不可能。赵寒认识你,你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认出你来。而且盟里现在全是幽冥阁的人,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易容。”

“易容也骗不过赵寒的狗鼻子。他养了一只金雕,能记住每个人的气味。你去过西域,应该见过那种东西。”

沈流云皱了皱眉。

西域的金雕,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一旦被它记住气味,就算易容成另一个人,也会被它认出来。

“三天后,五岳盟要举办一场比武大会,邀请江湖各派参加。”楚风说,“到时候宾客众多,赵寒的金雕会被关在笼子里,免得惊扰客人。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比武大会?”

“对。说是比武,其实是赵寒立威,他要让江湖各派都知道,五岳盟现在是他说了算。”楚风从怀中摸出一张请柬,递给沈流云,“我本来不打算去,这张请柬就给你。你易容成我的样子,混进去。”

沈流云接过请柬,上面写着“楚风”两个字,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是五岳盟的盟印。

“如烟会出席吗?”

“应该会。每次这种大场合,赵寒都会让她露面,以示夫妻恩爱。”楚风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要见她,比武大会是唯一的机会。但你记住,见了她就赶紧走,千万别多留。”

沈流云点了点头,将请柬收好。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有离开客栈,一直在房间里练习易容术。楚风给他找来了一张人皮面具,是按照楚风的脸做的,虽然不是十分精致,但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很难分辨出来。

第三天清晨,沈流云戴上人皮面具,穿上楚风的衣服,腰间挂着楚风的弯刀,离开了客栈。

五岳盟的总舵位于秦淮河畔的一座大宅里,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气派非凡。宅院外站着两排黑衣护卫,个个腰悬长刀,目光如鹰。

沈流云递上请柬,护卫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挥手放行。

他走进宅院,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各大门派的掌门,有江湖上有名的侠客,还有一些穿着华服的达官贵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叙旧,有的谈生意,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但沈流云知道,这份融洽只是表象。在场的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幽冥阁的人,他们穿着便装混在人群中,监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比武大会在宅院中央的演武场举行。演武场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正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两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

沈流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目光四处搜寻柳如烟的身影。

不多时,一阵鼓声响起,人群安静下来。

赵寒走上了高台。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衣料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佩剑的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他长得确实一表人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沈流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冷漠,而是冷酷。就像毒蛇的眼睛,看起来平静无波,却在暗中打量每一个猎物。

赵寒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柳如烟。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翡翠簪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很美,比以前更美,但沈流云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她的眼睛是空的。

就像楚风说的,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现在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沈流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赵寒走到高台中央,双手抱拳,朗声说道:“感谢各位赏光,参加五岳盟的比武大会。今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望各位尽兴。”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听起来像个谦谦君子。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比武开始,各大门派的高手轮番上台,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沈流云无心观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被人摆在台上供人观赏。

赵寒偶尔侧头跟她说几句话,她微微点头,嘴角牵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沈流云心如刀绞。

他理解不了,一个曾经那么鲜活、那么热烈的女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比武进行到第三场时,一个意外的变故发生了。

台上比试的是两个年轻剑客,其中一个来自青城派,另一个来自点苍派。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青城派的弟子突然使出一招险招,剑尖直刺对方咽喉。点苍派的弟子闪避不及,眼看就要中剑,一个人影突然掠上高台,一掌拍飞了青城弟子的长剑。

是赵寒。

他挡在两个年轻人中间,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我说过,点到为止。这一剑要是刺中了,就是一条人命。”

青城弟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地道歉。

赵寒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台下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赵寒的后心!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赵寒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身形一侧,避开了刀锋,同时反手一掌拍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幽冥阁的人,拿下。”赵寒的语气依然平静。

几个黑衣护卫冲上去,将那灰衣人按在地上。灰衣人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赵寒:“赵寒,你杀我父亲,灭我满门,我岳凌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寒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岳凌风?没听说过。带下去,好好审问。”

灰衣人被人拖走了,留下一地的血迹。

台上的柳如烟脸色白了一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台下响起议论声,有人面露恐惧,有人若有所思,但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沈流云站在角落里,心跳如鼓。

不是因为那个刺客,而是因为柳如烟。

在灰衣人被拖走的那一刻,柳如烟的目光突然扫过了角落,正好落在沈流云身上。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但他看到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道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表情的瓷娃娃。

但沈流云确定了。

她认出他了。

比武大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偏西才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沈流云跟着人群往门外走,心里盘算着如何再见到柳如烟。

走出宅院大门时,一个丫鬟突然从侧门追出来,拉住他的袖子:“楚公子,夫人有请。”

沈流云心头一跳,跟着丫鬟从侧门回到了宅院深处。

丫鬟把他带到一座小院前,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柳如烟就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退下吧。”柳如烟对丫鬟说。

丫鬟行了个礼,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院门。

沈流云站在原地,看着柳如烟。院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侧脸隐在半明半暗中,看不出表情。

“楚大哥,好久不见。”柳如烟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沈流云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在柳如烟对面坐下,伸手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柳如烟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流云……”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不该来的。”

“我来带你走。”沈流云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赵寒有多大的势力,不管幽冥阁有多可怕,今天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柳如烟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不明白。赵寒在我体内种了蛊虫,幽冥阁的噬心蛊。我每隔七天就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蛊虫会啃噬我的心脉,痛不欲生。我逃不掉的。”

沈流云的脸色变了。

噬心蛊,那是西域最歹毒的蛊术。蛊虫一旦入体,就与宿主的心脉相连,除非用特殊的解药压制,否则蛊虫就会发作,让人生不如死。

“解药在哪里?”沈流云问。

“赵寒手里。他每个月只给我四颗,刚好够一个月。”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流云,我求你,你走吧。忘了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活着。”

“不。”沈流云握住她的手,“我师父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答应过的。就算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

柳如烟的手冰得像一块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你已经不是赵寒的对手了。”她低声说,“三年时间,他习得了幽冥阁的幽冥玄功,内力已至大成境界。你的断水剑法虽然精妙,但内力只是精通层次,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沈流云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的内力确实不如赵寒,如果正面交手,他几乎没有胜算。

“而且……”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赵寒已经知道有人从西域回来了。金雕记住了你的气味,它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赵寒就是从它的反应判断出你在金陵。他今天举办比武大会,就是为了引你现身。”

沈流云瞳孔一缩。

他中计了。

从一开始,赵寒就知道他在金陵。那张请柬,那个刺客,甚至柳如烟的目光,都是赵寒布下的局。目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然后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收网。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赵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护卫。他依然面带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嘲弄。

“沈流云,久仰大名。”赵寒慢悠悠地走进院子,“三年前你从我父亲手里逃脱,我一直觉得很可惜。今天终于见到你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不能让你再跑了。”

沈流云站起身,挡在柳如烟前面,手按在弯刀刀柄上。

“别冲动。”柳如烟在他身后小声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打了才知道。”沈流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寒,体内的内力开始运转。

赵寒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微微歪头看着沈流云:“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接下我三招,我就放你和如烟离开。三招之内你要是死了,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

“好。”沈流云没有犹豫。

“不!”柳如烟抓住他的手臂,“流云,不要答应他!他的幽冥玄功阴毒无比,三招之内取你性命绰绰有余!”

沈流云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就像三年前在城门口分别时一样。

“如烟,三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承担了一切。今天,我不会再逃了。”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如果我死在他手里,你就忘了我。如果我赢了,我们就一起走。”

柳如烟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

赵寒等得不耐烦了,轻哼一声:“说完了没有?说完就准备受死。”

沈流云抽出弯刀,摆出起手式。

刀身在黯淡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三年前西域之战留下的。

赵寒抬起右手,五指微屈,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断旋转,越来越浓,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第一招。”赵寒说。

他出掌了。

那一掌看似缓慢,实际上快得惊人。黑色的掌风裹挟着阴寒之气,像一条毒蛇般噬向沈流云的胸口。

沈流云侧身闪避,同时弯刀横扫,斩向赵寒的手腕。

刀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沈流云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身侵入体内,经脉像被冰封了一样,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他勉强站稳,但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不错,还能站着。”赵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比我想象的强一点。不过第二招,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沈流云面前,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那一掌快如闪电,沈流云来不及躲避,只能举刀格挡。

但赵寒的掌风在半空中突然变向,绕过弯刀,狠狠拍在沈流云的胸口。

沈流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断了院中的一株翠竹,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流云!”柳如烟冲过去,跪在地上扶起他。

沈流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衣襟被掌力震碎,露出一片紫黑色的淤青。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搅碎了,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

“还有一招。”赵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沈流云,你还能站起来吗?”

柳如烟突然转过身,跪在赵寒面前:“赵寒,我求你,放他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再也不见他了,我发誓。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赵寒低头看着她,笑容更深了:“如烟,你这是在求我?”

“是,我求你。”

“那你说一句‘我柳如烟,此生再也不见沈流云’。”

柳如烟咬了咬牙,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我柳如烟,此生……”

“够了。”

沈流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而坚决。

他撑着弯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口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走到了柳如烟身边,伸手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

“我还没死。”他看着赵寒,嘴角溢着血,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还有最后一招。”

赵寒眯起眼睛,终于收起了笑容。

“有意思。”他说,“那我就成全你。”

他的双掌同时推出,黑色的雾气如波涛般汹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压向沈流云。

沈流云闭上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师父教他练剑的样子。柳如烟的笑脸。楚风和他喝酒畅谈的夜晚。西域大漠的落日。还有师父临终前那句“好好照顾她”。

他的内力开始逆转,丹田中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断水剑法最后一式——断水无痕。

这一式,不是用剑,而是用心。

弯刀出鞘,刀光如练,划破黑暗。

那一刀,快得连赵寒都没有看清。

黑色的掌风被刀光劈开,刀锋直指赵寒的咽喉。

赵寒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但刀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飞溅。

沈流云单膝跪地,弯刀插在地上,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的内力已经耗尽,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烧一样,但他笑了。

“三招,我接下了。”

赵寒捂住肩膀上的伤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怒意。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内功只有精通层次的小人物,竟然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击。

“我说话算话。”赵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走吧。”

柳如烟扶起沈流云,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院外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竹叶。

沈流云回头看了赵寒一眼,赵寒站在原地,目光阴鸷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知道赵寒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今晚,他兑现了承诺。

金陵城外,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柳如烟搀着沈流云走在官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要去哪里?”柳如烟问,声音里有一丝惶恐,但更多的是释然。

沈流云握紧她的手:“去西域。那里有解蛊的方子,我会找到的。”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马蹄声。

沈流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金陵城的方向。

城门口亮起了一片火光,是火把的光芒。

赵寒的声音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流云苦笑一声,拉着柳如烟加快了脚步。

“看来,我们得跑快一点了。”

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远,但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路未卜,但只要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他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这一夜,断水剑客踏上了逃亡之路。

而江湖上,刚刚掀起的风暴,远没有结束。